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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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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萍給她澳大利亞的哥哥打電話前,去探望了父親,也就是她的小叔父。他安睡在西山公墓。

那天是星期六,一早她先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鱸魚、一把韭黃、一塊排骨,又去「百味觀」買了兩塊豆沙糯米糕。從菜場回來後,一個上午她都在廚房忙著洗和燒。

每一次去墓地,她買的都是這幾種食材,好像想都不用多想。檸檬鱸魚、韭黃蛋卷、西梅子排,香味從廚房裡躥出來。滿屋子都是會讓父親驚喜的味道。她往鍋裡擠了一點檸檬汁,她想起了父親家的老屋,那時候每天傍晚,下班回來的父親母親就像打衝鋒一樣,心急火燎地在廚房裡燒晚飯,好讓她和哥哥趕緊吃了做作業。那口小鍋裡的東西其實很普通,但爸媽有本事硬生生做出紅紅綠綠豐美異常的感覺,雖大都是以蔬菜為主的便宜食材,但聲色上奪人。城裡的這個家,條件雖比老家好,但在城裡也是屬於緊巴巴過日子的人家。海萍記得自己更小的時候,這個小爸爸在秋天常帶著她和哥哥去城鄉結合部的水溝裡捉泥鰍,他卷著褲腿,用泥堵住水溝兩端,用一隻破臉盆拼命把水舀出來,一邊舀一邊說,泥鰍營養最好,日本人愛吃泥鰍,從中國大量進口呢。他們仨一直忙到西邊的天空掛上火燒雲,然後提著一水桶活蹦亂跳的泥鰍穿過城北雜亂的廠區,經過一根根菸囪,往家裡走。在海萍的記憶裡,那畫面宛若後來看到的宮崎駿的電影,絢麗,空曠,一絲絲甜美,又好像虛幻。父親在秋天捉到了大量的泥鰍,一餐兩餐吃不完,就想出一個辦法,把它們洗乾淨後放在煤球爐邊烤,烤呀烤,烤得滿樓道里都是香味。海萍知道有些鄰居開始是看不起他們這麼會過日子的,但泥鰍飄香畢竟是美味飄香,再等到爸媽哪天傍晚用紅辣椒一炒,就聽到好多人一邊打噴嚏,一邊大聲說,老潘啊,這泥鰍也太香了!這時候,媽媽用一隻只小碗盛了讓海萍給他們送過去。海萍端著碗,快樂地走在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走廊裡,這是海萍關於童年時的美好記憶。

父親在捉泥鰍的時候,也會講故事。海萍記得有一天,父親講他小時候和哥哥在路邊等媽媽,那時候沒得吃,他們盼著媽媽能帶點好吃的回來。媽媽回來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一隻桃子。媽媽說,你們分分吃吧。哥哥讓弟弟先咬一口,然後說,你再咬一口,再咬一口。弟弟咬了幾口後,發現桃子已經很小了,哥哥說,你吃了吧。弟弟看著那桃子傷心得有點想哭。哥哥說,以後啊,等我們長大了,去買一擔回來。

海萍是女孩,她想著這兩個她都叫爸爸的人,晚上睡覺的時候不住地哭。那時候,她正處於懂事起來的階段,印象最深的是她常常會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哭泣,比如想到人會死的這一點而常常暗自痛哭。

整個少年時代海萍和哥哥一直在向高考衝刺,等到在外地讀完了大學畢業回來,工作結婚安家生兒育女,海萍像所有的人一樣忙碌著,掠過一個個階段,等到有一個星期天,她回父親的家隨手在廚房裡炒了幾個菜,父親母親嘗過後驚為神物。他們說,怎麼這麼好吃?你放了什麼作料?

父親指著那碗檸檬鱸魚說,還有這種做法?

這時海萍才醒悟,這麼多年來自己還真的很少弄些什麼好吃的給父母吃。海萍對父親說,這檸檬鱸魚,是在外面餐廳吃過後記住的,有點歐式,主要是用了檸檬去腥,酸酸的,提了味,就很鮮了。

後來,海萍又給父母試過了西梅子排、韭黃蛋卷,甚至壽司……所以,這兩年清明和冬至海萍去上墳的時候,也做這類菜。

今天海萍做好飯菜,用飯盒一層層裝好。

她提著一隻月白色的無紡布袋出了門。海萍先坐車到花卉市場。她買了七枝白菊七枝黃菊,走過百合攤位時那裡濃烈的芬芳讓她停住了腳步。攤主說,八塊錢一枝。

海萍還價,攤主起先不肯,後來看到這女人手裡還拿著菊花,就說,好吧,便宜你一塊錢,冬至沒去?

海萍買了11枝百合,它們在她手裡白燦燦地怒放著,很壯觀的一大把,那濃香排山倒海,洶湧到鼻翼裡。海萍好像看到了父親又開心又心疼錢的樣子,她在心裡對他說,一年也沒幾次。

海萍坐377路去西山,因為不是清明時節,車上人很少,一個老人坐在後排對他老伴說,這百合花真香。

因為路遠,海萍和他倆搭上了話。這對老人是去西山為自己購買墓地。雙方聊著聊著彼此都恍惚了一下。老人們在想日後自己的女兒也會這樣坐在這一路車上往西山來看他倆。而海萍則在濃香中想著她的小爸爸,他是因心血管病匆匆走的,在此之前家裡人哪想得到購置墓地,如果在他活著的時候就早早地陪他來這裡看過,他在彌留之際對日後她來探望他是不是能有所想象?

星期六下午,西山公墓裡空寂無人,一條條小道通往各個墓區,小道兩旁都是寶塔般的柏樹,從這頭一直鋪展到山腳下,構成遮天蔽日的肅穆。海萍沿著其中一條小道往山上走,北風吹過,蕭瑟感在低空盤旋,海萍覺得這場景好像在哪部電影裡看到過,但電影裡是正午時太陽光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出空無一人的寂寥,而這裡是陰天裡的空曠,風從道路的那頭勁吹過來,柏樹紋絲不動,只有自己胸前的花束和圍巾在抖動。

父親在西山十區。海萍沿著小道上山,四周是密密的碑林,四下寂靜透心,海萍的視線投向半山腰,每陣風吹過,她好像聽到虛空中的嘆息。山坡上有傘狀的香樟、茂盛的桂樹,大風從山坡上掠過,枝葉起伏像無法遏制的情緒。迎面而至的石碑上都有死者生前的相片,他們含笑對著這山岡、樹木、天空,而事實上他們更像是對著不同的方向出神。

因為爬山累了,海萍坐在父親的墓前喘氣,她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啟袋子。她把鱸魚拿出來,一路乘車而來,鱸魚有些震碎了,外形不是很好;她把西梅子排拿出來,因為天冷,顯然涼掉了;她把豆沙糯米糕拿出來,因為冷了,那層油亮的色澤也沒了……海萍看著它們,覺得它們無法引人食慾,她想起小時候父親燒的一桌又紅又綠、熱氣騰騰的菜餚。

海萍從包裡還拿出了一對紅蠟燭、一把香。因為風大,她用打火機點了半天,也沒點著它們。後來她幾乎把打火機和蠟燭放到了風衣的衣襟裡,才點著。那火苗那麼弱小,好像隨時都可能熄掉。點香更是費了氣力。她用自己帶來的一隻碗遮住風向,把香對著已燃的蠟燭,對了很久才點著。

她趕緊對著墓碑拜了拜。她心想,冬至我剛來過,現在又來了,爸爸,待會兒我有事想問問你。

她把香插在自己帶來的一隻杯子裡,坐在墓碑前,給父親倒了一杯酒,放了一雙筷子。她說,你吃吧,早上燒的。

在她的身後,是片片碑林和草浪翻動的山坳。風也吹過她面前的花束、酒水、食物和石碑。她低聲說,爸爸,我想託哥哥幫一下囡囡的學業,你答不答應?

石碑上父親在相片中看著她,他清瘦的臉微笑著。

她知道他是會答應的。其實,她也知道他這答應與否同自己的哥哥潘天浩沒必然的關係。

她坐在這裡對他低語,只是因為過不了自己心裡的障礙,所以不知道是否該去對哥哥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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