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兒今天放學的時候,看見那個胖叔叔又出現在街對面的香樟樹下。
朵兒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看見他了。事實上她最近已養成了習慣,出校門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看他有沒有在對面出現。
今天他來了,他站在那裡伸長著脖子,在等著琴琴出來。他穿著一件灰綠色的羽絨衣,又寬又大,一手拎著一隻皮包,一手提著一隻衣袋,所以看過去像一隻企鵝。
朵兒知道自己站在他這邊,因為想到他連這個爹都可能沒得當了,就超級可憐。這企鵝一樣的人如今在小女孩朵兒眼裡已不再可笑,他向琴琴疾走過來的樣子,也不再像電視裡的家庭劇那樣誇張,或者說,比家庭劇更像家庭劇了,因為這是真的了。
朵兒回頭看了一下,今天琴琴還沒出來。胖叔叔翹首以待的樣子,從站姿、手臂、頭髮裡都透出這個資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是我的女兒……
朵兒就有些放心下來。他不會肯的。
朵兒這時看見自己的父親方園推著腳踏車已經等在校門左邊的花壇旁了。今天她來不及裝生氣,她把書包放進爸爸的車籃裡,說,這次大考我第71名。
一撥撥學生出來,像一群小鴨子,散到了街道的兩旁。金志明像掃視風吹過水麵的波紋,目光飛快地掠過一張張放學後的臉,女兒琴琴還沒有出來,可能在做值日,也可能班裡還沒下課。金志明想象著琴琴從校門裡出來的那張臉,她青春素顏,即使穿著千篇一律的校服,即使在嘈雜的放學時分,她浮現在無數像花朵一樣稚氣的臉孔中,依然是那麼一目瞭然地出眾。誰都可以發現她正從一個小女生長成奪目的美少女。現在金志明彷彿看見她出來了。因為出差,他已經有兩個星期沒看見她了。他最近這陣心裡有種莫名的焦慮,每一天放學時刻都在想她,她考得怎麼樣,她怎麼穿過馬路,怎麼回家。雖然那個家已經不是他的家了。在出差經過的每一座城市,每當他看見那些在夜晚閃爍著溫暖燈火的樓宇,他都有那樣的傷感。傷感使惦念中的琴琴蒙上了一圈圈柔光,想到她,他就有隱隱的心痛。她是他的珍寶,他那個已不成形的家留給他最致命的牽掛。
今天他剛出差回來,從高鐵站直接打車來到校門口,這是因為他知道今天是本學期的最後一天。下一次他來等她,是春節以後了。他手裡的那隻衣袋裡,裝著一件毛衣。他想如果她這一次考得不好,希望這新衣服能讓她稍稍高興一些。
琴琴出來了,她剛被班主任陳老師叫去了辦公室。陳老師說,寒假裡讓你爸媽請個數學、科學家教補補課,如果這兩門上不去,金琴你就要去讀職高了。
琴琴這次期末考試排名第586名,她想著媽媽的臉,拖拉著腳步往校門口走去。她是個文靜的女孩,偏科,語文、英語是強項,此外,尤其擅長做小點心,雖然這個擅長學校考試不考,但教師節那天早晨,她在爐子上做了一個蛋餅,結果轟動了全校。
事實上在教師節前,她糾結了好幾天,當同學們交流給老師送什麼禮物時,這女孩就在煩惱。她沒太多零花錢,她知道媽媽節省慣了,即使問她要也給不了多少。買不了什麼別緻的禮物,她想,要不就做一個蛋餅吧,給老師當早餐,就做一個蛋餅。
這簡直是個靈感。那天早晨她5點鐘就起床了。她用雞蛋和麵粉調變麵漿,用平底鍋在小火上慢慢地烘,成型後,她用小刀細心地把餅切成一個心狀,像一個「愛心」。然後再烘出另一塊「愛心」。她在兩塊「愛心」之間夾入草莓醬、葡萄乾、小糖豆、巧克力碎末……一切她所有的好吃的東西。然後在蛋餅的正面,用草莓醬小巧地寫上「節日快樂!」更妙的是,她從陽臺上的花盆裡摘了一朵早晨初綻的月季,用濃紅的花瓣在餅的周圍綴了一圈,像一大粒可愛的珍寶。然後她把餅放進一個飯盒。
初三女生的禮物轟動了學校。因為創意,更因為遞給老師時,它還有溫度。
那天早晨它被切開後,好多老師都嚐了一點。他們說,這個早餐,應該是今天早晨全校甚至全市最有意思的教師節禮物。
現在琴琴想的可不是什麼教師節禮物,或者小點心之類。她想著媽媽待會兒可能沮喪的臉,以及爸爸好些天沒來校門口了。
對於父母,她覺得爸爸很多東西不好,比如暴脾氣、神經過敏等很多很多,而媽媽什麼都好。但有一個事實,是媽媽不要爸爸的。這其中無法言喻的哀怨讓這個初三女孩常常糾結。她知道媽媽吳佳妮想讓她出國。但她覺得這事很遠,因為班裡只有那些有錢的同學才在走這條路。另外,至於她可能會認大姨為媽媽,她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反正大姨是媽媽的姐姐,反正也是一家人,反正叫什麼都是同一個人,即使嘴巴上叫媽媽,這和叫「姨媽」又有多少區別?
至於爸爸不同意,她覺得有點奇怪,叫了別人媽媽爸爸,並不意味著他就不是爸爸了,只不過是叫叫而已。這就像她判給媽媽後,他不還是她的爸爸嗎?如果有機會出國,叫別人何況還是自己家的親戚「媽媽爸爸」又有什麼關係,這麼簡單的事,怎麼會想得這麼麻煩?琴琴看著校門口那邊的人群,心想,如果只需要叫一聲「爸媽」就可以出國留學去,指不定有多少人願意都來不及。
這麼想著,她突然想笑了。
金志明突然看到女兒了,兩個星期沒見,她好像又長高了一些,校服有些短了。
他看見她微微笑著,這與她平時出校門時那略有心事的樣子不一樣。這個女兒不太愛笑,至少在他的面前不太笑,他知道她不太開心是因為成績因為家庭。對此他理解,換了自己是她也不會開心到哪裡去。這麼想著,看著女兒正在走過來,他的心裡在顫動,那是他的寶貝,他可憐的琴寶,讓他把這個世界給她只要他有他都會願意,但是他沒有,現在幾乎一無所有,掙錢越來越不容易,他能給她什麼?
他向她張開了手臂,那個提包和衣袋晃盪在馬路這一邊的人群裡,這使他像浮現在人影前的一隻大鳥。他看見女兒看到他了,女兒想穿過馬路向他走過來。她小心地向兩邊看看是否有車輛,然後向他走過來。那一刻他覺得這女兒在這世界是那麼脆弱,前景無法估定,而自己是那麼無用。他該讓她吃好穿好讀好的學校。他突然淚水縱橫,而心裡在說,別哭,千萬別哭,這時候別哭。
但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淚水,因為他好似看到了自己的答案,他知道這些日子裡那個答案其實一直在蠢蠢欲動,他遏制它的破土而出,而現在,在這放學後的校門口,在這喧鬧的大街,它不可阻擋了。他知道這是因為對這小女兒的愛。
初中生琴琴看到爸爸對著她淚流滿面,嚇了一跳。她想他怎麼越來越傻了,居然跑到校門口來哭了。她想不理他了,她想哭,她想飛快地逃離這些人,逃離這裡。她幾乎沒好意思去看他的臉,她拉起他的衣袖往街角那頭走。
老金和琴琴走過街角,琴琴還在往前走,老金髮現這不是她要去的家的方向。他停住腳,小女孩這才也停住,他們相互看著,醒悟他們不知要走到哪兒去。老金讓自己笑起來,說,琴寶,看爸爸從北京給你帶來的新衣服。
琴琴沒去接那個衣袋。她不知道今天自己該如何對這個父親生氣。
那隻衣袋晃悠在他們中間。那算是他提前給的新年禮物吧。傍晚的風吹動著它,在人來人往的街頭,事實上沒別人注意這紅色的紙袋。
老金知道女兒在怪他剛才莫名其妙的哭泣。他知道這不好,確實有些丟臉,女兒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會不開心。他為剛才控制不住自己而不好意思,於是他想轉移開這點情緒,就哄女兒,這衣服很好看的,是大紅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