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說著說著就突然哭了。海萍叫起來,喲,這是好事啊,知道父母的錢來得不容易,你該高興都來不及,再說我們小時候不也是這樣過來的。
海萍以為林紅聽了這話,會有所欣慰,哪想到她哭得更劇烈。她呢喃,這還不是因為他爸這20萬元來得太不容易,就連小孩子也懂她爸一個人在外地熬,他原來哪是這個性格啊。
林紅臉上淚水縱橫,她說,是的,他是在熬,我讓他再熬幾年,要不然怎麼辦,女兒已經在那邊讀了……
海萍從桌上拿過紙巾盒。林紅不好意思地擦著眼淚,說,不知怎麼回事,我這兩天一碰就想哭,老是想哭。
在這樣的夜晚,在這凌亂而孤獨的房間裡,海萍有做夢的感覺,因為她聽方園說最近許光明下縣城了林紅安心了,怎麼現在哪兒又不妥了?
林紅說自己最近去了一趟那個縣城,光明在那裡搞專案,她看出來了,他不開心。他承認確實不開心,甚至比之前作為寶珠副手的尷尬還要不開心。他說同窗朋友是一回事,一起做事是另一回事,作為跟班副手是一回事,現在獨立承擔是另一回事,因涉及行事風格和執行力理解力等方面的眾多細節,他與寶珠的分歧越來越明顯。林紅知道就許光明一貫的脾氣,他想甩袖走了。於是林紅抱著他的頭,淚水縱橫,哀求他,你的女兒已經在澳大利亞了,你這一走,她在那邊怎麼辦?她在那邊吃什麼,住哪裡?你總不能讓她露宿街頭吧。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半天,他拍著自己的額頭,好像是在讓它冷下來,低下來,忍住。林紅看著他的樣子,心都要碎了。但她親著他的耳朵,說,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林紅對海萍嗚咽,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說,我甚至都不讓他回家來,我知道他遲早會受不了的,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喜歡的事,一點餘地都沒有。
她說,他現在在忍,他越忍我越心痛,所以無論他以後怎麼落魄,我都不會不要他的。
林紅說她想象得出來他每一天在那個小縣城裡憋屈的樣子。他失神無奈地一個人守在那裡,這哪兒還有當年他才子的那一點兒痕跡。林紅說,我發現我瘋了,我是不是瘋了,我堅決不讓他回來,其實每次我放下他打過來的電話,我都衝著這房間想直喊出來:你快點回來,回來算了。
林紅說,我知道我只敢對著這空屋子喊,我真心想答應他回來但又怕他真的回來,這麼說你明不明白,我這麼抓狂是因為女兒,別的我都能順著他。別看我這麼強勢,但其實我都順著他,但唯有這一件事我不能順他了,光明真的對不起了,我不能順著你。海萍你說,他以前跳了那麼多槽,做了那麼多不靠譜的生意,我哪一件最後不順他,但這一件,因為和女兒貝貝有關所以我不能順他了,我不能讓女兒在外邊斷糧,所以我不能不堅持。我一邊堅持,一邊把話說得很堅決無情,是想讓自己不心軟,但其實想到他害怕我生氣而不敢撤回來我心裡立馬就軟了。海萍,我這樣說,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簡直要瘋了,留不起學,還出去幹嗎?但問題是我們許貝貝已經出去了,現在讓她回來更不現實,你說回來的話再去哪兒讀高中?許貝貝在外面學得很好,你只要看看照片就知道她是開心的……
林紅淚水流淌,讓海萍鼻子發酸也跟著哭起來了。她安慰林紅,其實也未必是你不讓他回來,男人在關鍵時候是搞得清楚什麼是理性什麼是脾氣的,我打賭,現在你即使讓他回來,他只要想著女兒的學費,自己都不會回來的。
海萍說,我家方園也是這樣的,對自己的事漫不經心,但朵兒的事看得比天還大。
這樣的安慰暫時沒用,因為痛哭中的林紅從強勢女人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孩。她說,可是我想讓他回來,讓他回來,快快回來。
海萍說,再堅持幾年,很快的,時間過過是很快的,林紅你想想我們從畢業到現在都超過20年了,也就一眨眼的工夫,再這麼一眨眼,就退休了。你不記得了,我第一次看見許貝貝這小姑娘,還是在西街口,當時你用腳踏車帶著她在買街邊的烤玉米,我當時誇她好漂亮的小仙女,我記得清清楚楚。小孩子長長也是很快的,現在她都高二了,再過幾年大學畢業了,像我哥那樣在澳大利亞找到工作,你們去那邊住,不就是一家人又團圓了。
林紅有些緩過來了,嘴裡嘟噥:那時我們可是老了。
現在需要海萍轉開話題,她拍林紅的背,說,我現在懂了,這出國留學,後面的事確實不是事,除了錢。
果然,林紅眼睛紅腫著對她苦笑了一下,說,沒錯吧,主要是錢,趁你們家的寶貝還沒出去,好好算一下,千萬要好好算一下,錢這方面有沒有後顧之憂。
海萍被她這麼一說,突然起了雞皮疙瘩,她好像「唰」的一下子被推到了一座之前沒盤算清楚的冷山面前。是啊,這之前想的盡是怎麼走、是不是要走,而現在真的要走了,才發現還有一個大事情,那就是「錢」。
林紅已經平靜下來了,她像是在為自己剛才的失態解釋,她說,劫數,可能人這一輩子都必須有這樣的關,不折騰不行,一折騰,就是分離。
海萍下意識地又去看對面牆上的合影,他們在對面微笑,那樣的好時光,停在鏡框裡了。天花板上那盞黃燈的光芒在流過淚的眼睛裡,輻射著一圈圈的光暈,像一個個圈套,從這邊看過去,它們旋轉在那鏡框之上。
林紅在看牆上的鐘,她說,咦,今天許光明怎麼沒打電話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