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留學了?別唉。」
「再見!」
朵兒在和老同學話別的時候,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不捨得什麼,反正就是又哭了。她伸手把小豬的頭按下一點,省得它瞪著自己。
那邊,方園海萍沒來得及顧及這邊的女兒,他們看著櫃檯上的工作人員,看著那個行李傳送帶,他們確實在擔心這箱子會不會超重,因為昨天裝箱時覺得哪一樣都捨不得留下。
當然在等候的時間裡,海萍也在注意隊伍裡的那些學生。這是一個開學的季節,他們像候鳥一樣將飛回去了,他們的臉孔也很稚氣,雖然衣裝手勢有些國際化了,但神情其實還是稚氣的,正因為這樣,他們中的不少人身邊、身後跟著來送行的家人、好友、同學。有一些在擁抱,有一些在勸慰,有一些在誇張地說笑,好像不這樣就會立馬難過。如果你走近去,可能也會發現他們的眼睛裡有哭過或想哭的痕跡。海萍看著這些學生模樣的人,心想,他們多數是大學生,朵兒比他們還小。她就回頭去人堆裡尋找朵兒,看見小女孩正靜靜地坐在那株塑膠桃花樹下玩手機。海萍看著周圍那些學生,好像看到了朵兒接下來幾年的樣子,她就有些傷感也有些高興,朵兒也會像他們一樣,成為候鳥,隨季節前來探望爸媽。
箱子沒超重,方園把它放上傳送帶,拿下登機牌,這才ok。一家人這一路趕搶等待,使心情一直無法旁顧,現在等一切辦完,鬆了口氣,才發現,離入關時間只有20分鐘了。因為這是朵兒第一次單獨出行,所以他們想讓朵兒早點入關尋找登機口,早點定下心來。
於是,只有20分鐘來進行別離了。方園海萍趕緊走到花壇邊上,挨著女兒坐下來。現在所有溫柔的離情要在這20分鐘裡表達,這讓他們無措而心急。
他們看著自己的女兒,而她看著手機。朵兒看著手機是因為剛才哭過,她不好意思讓他們看出來。她低頭問媽媽,入關安檢時,這個小豬我是抱在手裡呢,還是現在把它塞進箱子裡。媽媽說,抱在手裡好了。朵兒就像個小孩開始哭了。媽媽知道今天她就是想哭一場,沒有什麼理由。她就讓方園把小豬塞進箱子裡。方園蹲在朵兒的面前,想逗逗她,結果卻是用手抱住女兒,用臉貼了一下她的臉頰。海萍擔心寶貝如果大聲哭起來,等會兒她怎麼一個人入關,一個人候機呀?所以,她生氣地對方園說,你幫我把這個包拿過去,看看裡面還有沒有水果,拿出來給朵兒吃點。
結果包裡還有一隻夏橘,海萍把它剝開,一片片塞進小女孩的嘴裡。她看著女兒,也瞥一眼對面牆上的那隻鍾,心裡在嘀嘀嗒嗒,她想,如果現在說不去了,我可能會很高興的,真的很高興的。她對朵兒說,幾個月時間很快的,如果聖誕節想回來看媽媽,媽媽答應你回來,答應的。
一隻橘子吃了,一家人挨在一起,一剎那靜下來。誰都沒說話,是怕說得不妥,也怕淚水從眼睛裡出來。在他們面前,一些人走來走去,四處是流動的空港的氣息,而在他們背後,那株巨大的桃樹上萬花怒放。方園從自己坐的地方望向這寬廣的大廳,四處的落地窗映照出一個透亮、冷靜的巨大空間,他和海萍朵兒挨坐在這裡,像桃樹下的一戶鳥雀,短暫廝守,漫長別離,心裡的溫柔襯著空港永不停息上演著的別離身影,是人間的定義。方園把手臂伸開,擁了一下身邊的妻女,說,時間到了,我們要過去了。
入關口,小得像一個窄門,這裡有更多的人在擁擠中告別。有一個女人抹著眼淚疾步從面前走過去了。於是海萍真的清晰地看到了他人眼裡的淚水。
海萍放開朵兒的手,她就混在人群中,一下子就走到了入關口,走進去了,馬上就要拐彎看不見了。
朵兒,回頭看一下。方園在喊。
方園舉著手機,想給她拍一張照片。
朵兒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被後面的人群遮住了。
這一眼,令海萍刻骨銘心。
後來的許多日子裡,每當她回味起寶貝這一刻眼裡的神色,總是愁腸百結。小孩眼睛裡有難過、惶恐、別離、擔心……令海萍憐惜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那像一道光線突然閃過眼睛的意味深長。那是一個孩子在一瞬間突然什麼都懂了的樣子,是在懵懂中走到了這一秒鐘才突然明白過來了的神色,明白了這是在做一件什麼事情,明白爸媽是無法跟著她過去了,明白自己正在走開去了……海萍明顯地看到了這明白了的意味,它確是一道突然而至的光,閃爍在她的眼睛,反射到了母親的面前。它是那麼顯眼,就像人們說話時的一個停頓,讓人無法不留意其中的含意。
海萍和方園坐在那株塑膠桃花樹下,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了。
他們像久久依戀這裡的大鳥,一下子無力飛離。方園看著遠處的入關口,好像在擔心,也好像在等待著朵兒從那裡跑出來。剛才他對朵兒說過,找到登機口後,給爸爸打個電話,爸爸媽媽就回家去了。而現在電話還沒過來。
海萍回味著女兒剛才的眼神,她覺得今天是自己把女兒推開了身邊,推遠了家門,從此,她將越走越遠。她想起朵兒小時候咿咿呀呀的模樣,而現在也就是剛才那一會兒,她走了,自己心裡立刻空了一塊。
在人來人往的空港大廳,她無法遏制自己的悲哀,她想著女兒正怯生生尋找航班登機口的樣子,她在心裡對她說,寶貝,別怕。是的,寶貝,別怕。她想起許多個夜晚女兒趴在桌上做作業,她對著她的小背影在心裡說,寶貝,別怕。她還想起了最近每個早晨,自己側轉臉看寶貝酣睡的樣子,在心裡為今天的離別做準備。人這一生,離別總是這麼難過。好多年前母親帶著兩個小姐姐,跟在汽車後面向她揮手,從那一天起,她就害怕離別。
她站起來,她胸口有一團氣息好像喘不過來了,於是她衝著這空港大廳,這樓上樓下三層空間,這無數奔波的容顏,喊了一聲: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