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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2 第二十五章 長門菱歌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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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走至鳳儀宮外庭園中,只覺得涼意拂面瑟瑟而來。這才驚覺已經是初秋的時節了,鳳儀宮庭院中滿目名貴繁花已落。那森綠的樹葉都已然悄然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霧靄,連帶著把那落花清泉都被染成淺金的蕭索。不過數月前,滿園牡丹芍藥奼紫嫣紅,我便在這頗含凌厲驚險的園中得知我獲得了生命中第一個孩子。短短數月間,那時一同賞花鬥豔的人如同落花不知已經凋零幾何了。

忽聞得身後有人喚:「貴嬪娘娘留步。」回頭卻見是秦芳儀,邁著細碎的貌似優雅的步子行到我面前。聽聞她近日為博得玄凌歡心,特意學這種據說是先秦淑女最中意的步伐來行走,據說行走時如弱柳扶風,十分嬌娜。只可惜玄凌心思歡娛皆在凌容身上,看過後不過一笑了之。本來也是,秦芳儀骨骼微粗,並不適合這樣柔美的步子,反有些像東施效顰。

我暗自轉念,或許凌容來走這樣的步子,更適合也更美罷。

我其實與秦芳儀並不熟絡,碰見了也不過點頭示意而已。她今日這樣親熱呼喚,倒叫我有些意外。

遂駐步待她上前,她只行了半個禮,道:「貴嬪妹妹好啊。」

我懶得與她計較禮數,只問:「秦姐姐有什麼事麼?」

她卻只是笑,片刻道:「妹妹的氣色好多了呀。可見安小媛與妹妹姐妹情深,她那邊一得寵,你的氣色也好看了。可不是麼,姐妹可是要互相提攜提攜的呀。」

我心頭厭煩,不願和她多費口舌,遂別過頭道:「本宮還要去向太后問安,先走一步了。」

她卻不依不饒:「貴嬪妹妹真是貴人事忙,沒見著皇上,見一見太后也是好的。可真是孝順呢,姐姐我可就比不上了啊!」

她這樣出言譏諷,我已是十分惱怒。她從前與我井水不犯河水,如今這樣明目張膽,不顧我位份在她之上,不過是瞧著玄凌對我不過而而,又兼著失子,與失寵再無分別了。我從前的日子那樣風光,她哪有不嫉妒的,自然是瞅著這個機會來排揎我罷了。

我強忍怒氣,只管往前走。她的話,刻薄而嬌媚。聲線細高且尖銳,似一根鋒利的針,一直刺進我心裡去,輕輕地,卻又狠又快。她上前扯住我的衣袖道:「貴嬪妹妹與安小媛交好人人都知道,這回這麼費盡心思請皇后出面安排她親近皇上,妹妹可真是足智多謀。」她用絹子掩了口笑:「不過也是,妹妹這麼幫安小媛。她將來若有了孩子,自然也是你的孩子啊。妹妹又何必愁保不住眼前這一個呢!」

我再不能忍耐。她說旁的我都能忍,只是孩子,那是我心頭的大痛,怎容她隨意拿來詆譭。

我重重撥開她的手,冷冷道:「秦芳儀見了本宮怎麼也該稱一聲‘娘娘’,自稱‘嬪妾’吧。芳儀在宮中久了,這些規矩還要本宮一一來教麼?還是老糊塗了!」她聞得我說她一個「老」字,幾乎是瞬間勃然變色。我哪裡能容得她說話,一把摁住她手臂,微微一笑道:「芳儀何苦來著學那些先秦淑女的步子,年代久遠,怎能學得像呢?不如回宮好好想著,怎麼皇上現下對你是毫不眷顧了呢,一月多來連一次召幸也沒有。不過現放著安小媛呢,若你誠心誠意向她求教,想來小媛一定不吝賜教。芳儀你可就收益匪淺了。」

這樣連珠般字字詰問下來,她連還口之力也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難看。或許也是礙著我位分終究在她之上,悻悻難言。良久臉色一變,有惱羞成怒之狀,正要向我發作,身後卻是一個極清麗的聲音,款款道:「秦姐姐可是瘋魔了嗎?連貴嬪娘娘也要頂撞了,可知皇后娘娘知道了定是要怪罪的呢。」秦芳儀頗忌憚她,更忌憚皇后,只得悻悻走了。

陵容握住我的手道:「姐姐為我受委屈,陵容來遲了。」

我不易察覺地輕輕推開她的手,道:「沒什麼委屈,我本不該和她一般見識。」我淡淡一笑:「從前都是我為你解圍的,如今也換過來了。」

陵容眼圈微微一紅,楚楚道:「姐姐這是怪我、要和我生分了麼?」

我道:「並沒有,你別多心。」

陵容垂淚道:「姐姐是怪我事前沒有告訴你麼。這事本倉促,皇后娘娘又囑咐了要讓皇上驚喜,絕不能走漏了風聲。陵容卑微,怎麼敢違抗呢。何況我私心想著,若我得皇上喜歡,也能幫上姐姐一把了,姐姐就不用那樣辛苦。」

我嘆息道:「陵容啊,你的嗓子好了該告訴我一聲。這樣叫我擔心,也這樣叫我意外。」

陵容悽楚一笑,似風雨中不能蔽體的小鳥:「姐姐不是不明白身不由己的事。何況陵容身似蒲柳,所有這一切,不過是成也歌喉,敗也歌喉而已。」

我無法再言語和質疑,她這般自傷,我也是十分不忍。她是成也歌喉,敗也歌喉。那麼我呢?成敗只是為了子嗣和我的傷心麼?

我能明白,亦不忍再責怪。後宮中,人人有自己的不得已。

於是強顏歡笑安慰道:「秦芳儀惹我生氣,我反倒招的你傷心了。這樣兩個人哭哭啼啼成什麼樣子呢,叫別人笑話去了。」陵容這才止住了哭泣。

到了太后宮中請安,太后倒心疼我,叫人看了座讓我坐在她床前說話。提及我的小產,太后也是難過,只囑咐了我要養好身子。

太后撫著胸口,慨道:「世蘭那孩子哀家本瞧著還不錯,很利落的一個孩子,樣貌又好,不過是脾氣驕縱了點,那也難免,世家出來的孩子麼。如今看來倒是十分狠毒了!」太后又道:「哀家是老了,精力不濟。所有的事一窩蜂地全叫皇后去管著,歷練些也好。若年輕時,必不能容下這樣的人在宮裡頭!也是皇后無用,才生出這許多事端來。」

我聽太后罪及皇后,少不得陪笑道:「宮中的事千頭萬緒,娘娘也顧不過來的。還請太后不要怪及皇后娘娘。」

太后的精神也不大好,半是花白的頭髮長長披散在枕上,臉色也蒼白,被雪白的寢衣一襯,更顯得蠟黃了,脖子上更是顯出了青筋數條。紅顏凋落得這樣快,太后當年雖不及舒貴妃風華絕代,卻也是如玉容顏。女人啊,真是禁不得老。一老,再好的容顏也全沒了樣子。可是在宮裡,能這樣平安富貴活到老才是最難得的福氣啊。多少紅顏,還沒有老,便早早香消玉殞了。

太后見我有些發愣,哪裡曉得我在轉這樣的心思,以為我的累了,便叫我回去。我見太后也是疲憊的神態,便告辭了。

方走到垂花儀門外,一摸系在金手釧上的絹子不知落在了哪裡。一方絹子本也不甚要緊,只是那絹子是生辰時流朱繡了給我的,倒不比平常的。細細想想,進太后寢殿前還拿來用過,必定是落在太后寢殿門口了。於是不要浣碧陪著,想取了便走。

太后病中好靜,寢殿中惟有孫姑姑一人陪著。殿外也無人守侯,皆是守在宮門口的。我也不欲打擾人,便沿著殿角悄悄進去。此時正是初秋,涼風影動,姍姍可愛。太后寢殿的長窗下皆種滿了一人多高的桂花樹,枝葉廣茂,香風細細,倒是把我的身影掩抑其間。

才要走近,冷不防聽見裡面孫姑姑蒼老溫和的聲音道:「奴婢扶太后起來吃藥吧。」說著便是碗盞輕觸的聲響。待太后服完藥,孫姑姑遲疑道:「太后昨晚睡得不安穩呢,奴婢聽見您叫攝政老王爺的名字了。」

我的心悚然一驚,飛快捂住自己的嘴。不知是我的心驚得安息了片刻,還是裡頭真是靜默了片刻,只聽太后肅然道:「亂臣賊子,死有餘辜!我已經不記得了。你也不許再提。」

孫姑姑應了,太后倒是嘆了一聲,極纏綿悱惻的一嘆。孫姑姑道:「太后?」

太后道:「沒什麼。我不過是為了甄氏那孩子的事有些難過。」

孫姑姑道:「莞娘娘的確是命苦。這樣驟然沒了肚裡孩子,皇上也不怎麼待見她,奴婢見了也心疼。」又道:「太后若喜歡莞娘娘,不如讓她多來陪陪您吧。」

我本欲走,然而聽得言語間涉及我,不自覺地便聽住了。太后感喟道:「我也不忍得老叫她在我眼前……」太后的聲音愈來愈輕,「阿柔那孩子……我最近老夢見她了……雖不是十分像,但性子卻是有幾分相似的,我反而難過。」漸漸聲音更低,似乎兩人在喁喁低語,終於也無聲了。我不敢再多逗留,也不要那絹子了,見四周無人,忙匆匆出去了。

回到宮中,便倚在長窗下獨自立著沉思。快到中秋,月亮晶瑩一輪如白玉盤一般。照得庭院天井中如清水一般,很是通明。

我的思緒依然在日間。陵容的確是楚楚可憐。而幫我那一句話,終究是虛空的。我自然不願這個時候太接近玄凌,但是眉莊呢,也從未聽聞她有一字一句的助益。或許她也有她的道理,畢竟是新寵,自己的立足之地尚未站穩呢。

而太后,我是驚聞了如何一個秘密。多年前攝政王掌權,國中有流言說太后與攝政王頗有曖昧。直到太后手刃攝政王,雷厲風行奪回政權,又一鼓作氣誅盡攝政王所有黨羽。流言便不攻自破,人人贊太后為女中豪傑,巾幗之姿遠遠棄世間鬚眉於足下。而今日看來,只怕太后和攝政王之間終究是有些牽連瓜葛的。

而阿柔,那又是怎樣的一個女子,能讓太后這樣憐惜,念念不忘呢?阿柔,名字來看,倒是有些像已故純元皇后的名字的。不知太后是否私下這樣喚她——阿柔。親厚而疼愛。太后現在病中,難免也是要感懷逝者的吧。

「娘娘,月亮出來了。您瞧多好看呢。」佩兒撩開玉色冰紋簾子,試探地喚著獨立窗前的我。這丫頭,八成是以為我又為我的孩子傷心了,怕我傷心太過,極力找這些話來引我高興。也難為了她們這片心思。

月光已透過了雕刻鏤花的朱漆綺窗鋪到案几上,明瑟居的絲竹聲已隨著柔緩的風的穿過高大厚重的宮牆。現在的明瑟居里,有國中最好的樂師和歌者,齊聚一堂。轉眸見門邊流朱已經迅速掩上了門。我暗道,在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是可以阻擋的。一己之力又怎可以阻擋這樣無形的歌樂。何況陵容的歌聲,又豈是一扇門可以掩住的。

明瑟居的絲竹歌聲是一條細又亮的蠶絲,光滑而綿密的靜悄悄地延伸著;伸長了,又伸長了——就這樣柔滑婉鬱,過了永巷,過了上林苑,過了太液池諸島,過了每一座妃嬪居住的亭臺樓閣,無孔不入,更是鑽入人心。我遙望窗外,這樣美妙的歌聲裡,會有多少人的詛咒,多少人的眼淚,多少認得哀怨,多少人的夜不成眠。

攤開了澄心堂紙,蘸飽了一筆濃墨。只想靜靜寫一會兒字。我的心並不靜罷,所以那麼渴望自己能平靜,平靜如一潭死水。

太后說,寫字可以靜心。皇后亦是日日揮毫,只為寧靜神氣。

我想好好寫一寫字,好好靜一靜心思。

揮筆寫就的,是徐惠2的《長門怨》:

舊愛柏梁臺,新寵昭陽殿。守分辭芳輦,含情泣團扇。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

「頹恩誠已矣,覆水難重薦」於我到底是矯情了一些。而觸動了心腸的,是那一句「一朝歌舞榮,夙昔詩書賤」。

曾幾何時,我與玄凌在這西窗下,披衣共剪一支燁燁明燭,談詩論史;

曾幾何時,他在這殿中為我抄錄梅花詩,而我,則靜靜為他親手裁剪一件貼身的衣裳;

曾幾何時,我為他讀《鄭伯克段於鄢》,明白他潛藏的心事。

曾幾何時呢?都是往日之時了。歌舞娛情,自然不比詩書的乏味。再好的書,讀熟了也會撂開一邊。

新寵舊愛,我並沒有那樣的本事,可以如班婕妤得到太后的庇護居住長信宮;也不及徐惠,可以長得君恩眷顧。而她,自然也不是飛燕的步步相逼。寫下這首《長門怨》,哀的是班婕妤的團扇之情。常恐秋節至,涼風奪炎熱。如今不正是該收起團扇的涼秋了嗎?

陵容的嗓音好得這樣快、這樣適時,我並不是不疑心的。然而又能如何呢?她的盛年,難道也要如我一般默默凋零麼?寂寞宮花紅,有我和眉莊,已經足夠了。

縱然我瞭然陵容所說的無奈,也體諒皇后口中玄凌的寂寞和苦衷。然而當他和她的笑聲歡愉這樣硬生生迫進我的耳朵時,不得不提醒著我剛剛失去一個視如生命的孩子;還有,夫君適時的安慰和憐惜。

沒有責怪,也不恨。可當著我如此寂寥的心境,於寂寥中驚起我的思子之慟,不是不怨的。我自嘲,原來我,不過也是這深宮中的一個寂寞怨婦呵。

筆尖一顫,一滴濃黑的烏墨直直落在雪白紙上,似一朵極大的淚。柔軟薄脆的宣紙被濃墨一層層濡溼,一點點化開,心也是潮溼的。

(第二卷完)

〖註釋:

1出自張籍的《酬朱慶餘》,全詩為:「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豔更沉吟。齊紈未足時人貴,一曲菱歌敵萬金。」

2徐惠:湖州長城人,唐太宗李世民的妃子。四歲通論語及詩。八歲已善屬文。一才著稱,為太宗所聞,乃納為才人,又進充容。太宗死後絕食殉情,追贈賢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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