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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3 第十三章 霜冷匝地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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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了些許,幽幽道:「臣妾進宮已經三年了呢。今秋又是秀女大選之際,皇上有了如花新人在側,必定是要忘懷臣妾了。」

他只是鄭重了語氣,道:「即便有佳麗萬千,四郎心中的嬛嬛只有一個,任何人都不能取代。」他說得認真,我不免動容,俯在他胸口仰頭望著星際,只見銀河燦爛,遼闊無際,皆是那樣遠,唯有他是近的。

我只悵悵嘆息了一句:「只是臣妾的兄長和汝南王一黨越走越近了。」

此後幾天,華妃和喬氏便有了十分得寵之像,玄凌總在她們那裡留宿,華妃便也算了,對於喬氏,其餘妃嬪都積了滿腹怨氣牢騷。

那一日的晚上,玄凌在水綠南薰殿前的涼臺上設宴,各個亭臺樓閣皆懸了絹紅明火的宮燈,照得翻月湖一池碧水皆染上了女子醉酒時的酡顏嫣紅,波榖盪漾間綺豔華靡,如一匹上好的蜀錦。

在座后妃由皇后起一一向玄凌舉杯祝賀,說不出的旖旎融洽風光。華妃伴在玄凌身邊巧笑倩兮,丰姿爽然,豔麗不可方物,滿殿的光彩風華,皆被她一人佔去了。一個錯眼恍惚,依稀彷彿還是在往年,她是沒有經過任何波折,一路坦蕩風光的寵妃。我掩袖喝下一口酒,如此場景,多麼像當年。翻覆之間,我們卻已都各自經歷瞭如此多的起落轉合。

我定定心神,揚起眼眸,起身向玄凌道:「今日宮中姐妹盡在,臣妾願敬皇上皇后一杯,恭祝皇上皇后聖體安康,福以永年。」

皇后頷首,怡然微笑,玄凌也是高興,一同仰首一飲而盡。卻見華妃只唇角含了一絲淡漠笑意,眼風卻斜斜朝著喬采女掃去。

喬采女會意,立刻起身走至玄凌面前,媚笑道:「皇上萬福金安。酒烈傷身,臣妾用心擇了一盤好果子,樣樣精緻美味,請皇上尊口一品。」

玄凌含了一枚奶白葡萄在口中,只淡淡道:「還不錯。」

我睨一眼喬采女,笑道:「喬妹妹是‘用心’為皇上擇的果子麼,皇上並沒有讚不絕口啊,可見妹妹還要‘用心’揣摩皇上的喜好啊。」

喬采女正在得寵時,哪禁得起我這樣的言語,一時紫漲了臉皮,訕訕道:「娘娘教訓的是。」口中卻又不肯服輸,道:「嬪妾在皇上身邊伺候不過月餘,不是之處仍有許多,但請娘娘教導。只是嬪妾雖不如娘娘善體上意,但對於皇上的一切,不敢說是不用心。」她轉身向玄凌低頭福了一福,道:「臣妾日夜所思著想著,沒有不是關於皇上的。還請皇上明鑑。」

玄凌「唔」了一聲,道:「你放心,朕知道。」說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有朕在,沒有人敢這樣說你。」

玄凌一向對我禮遇,甚少這樣為一個新晉的宮嬪說話。我沉一沉臉,強自換了一副笑臉,和顏悅色道:「妹妹說的極是。皇上的心意誰不是一點一點揣摩出來的呢?全憑一腔子對皇上的熱心腸。」我的笑意更深,「不過妹妹可要加勁了喲。」我掰著指頭,右手上三根金嵌祖母綠的護甲晃得喬采女手指上的銅鍍金點翠護甲黯然失色,「如今已是七月了,八月初聖駕回鑾,中秋的時候就該三年一度的秀女大挑了,到時新人輩出,妹妹可有的忙了。」

玄凌見我與喬采女說得熱鬧,只是不加理會,只專心致志和華妃說著什麼,不時親暱一笑。我只做沒有看見,瞥眼望見眉莊,見她只是緊握手中酒杯,怔怔盯著華妃出神。

喬采女的話厲厲追了過來,她笑著,眼神卻是刻毒而自傲的:「嬪妾年幼,不過十六,許多事還不懂得。貴嬪娘娘長嬪妾兩歲有餘,又得皇上喜愛,自然能遊刃有餘教導那些與嬪妾年紀差不多新姐妹了。」

新人一來,我的年紀自然不能算是年輕的了。縱使鏡中依舊青春紅顏,只是那一波春水似的眼神早已沾染了世俗塵灰,再不復少女時的清澈明淨了。而宮中,是多麼忌諱老,忌諱失寵。用盡種種手段,不過是想容貌更吹彈可破些,更嬌嫩白皙些,好使「長得君王帶笑看」,眷戀的目光再停駐的久一些。

喬采女的話字字戳在宮中女子的大忌上,我凝滯了笑容,輕蔑之情浮上眉梢,朗聲道:「這個的確。聽說辛勤之人反不易老,妹妹從前在華妃娘娘宮中辛苦勞作,是比本宮不怕辛苦。何況妹妹能服侍得華妃娘娘如此歡心,將你獻與皇上,可見妹妹多能體察上意,左右逢源了。本宮是絕對做不來的。」

話音一落,涼臺上都靜了,只聽見遠遠的絲竹管絃之樂,在湖上聽來越發清朗纏綿。

宮中人人皆知喬采女出身宮女,地位卑賤,又因她甚得了些恩寵,背地裡早就怨聲載道,非議不止。而喬采女,是最忌諱別人言及她的出身地位,一向諱莫如深,卻也止不住宮中攸攸眾口。

果然,喬采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息急促攢動,「哇」地一聲伏在近旁的桌上哭了起來。

氣氛尷尬得難受,我卻是不屑的姿態,冷冷居高臨下望著她。嬪妃們都止了飲酒歡笑,目光齊齊落在我與喬采女身上,神情各異。

玄凌轉過身來,神色便有些冷寂,只目光逡巡在我與喬采女身上,淡淡不言。

華妃「咯」一聲嬌笑,人還未動,髮髻上累累繁複的珠玉便發出相互碰觸的清脆響聲,在臨湖的涼臺上聽來格外悅耳。華妃眼角高飛,睨著我向玄凌微笑道:「皇上要坐視不理麼?」

玄凌只是無意理會的樣子,對皇后道:「皇后怎麼看?」

皇后一笑而對:「女人多了難免有口舌之爭,今日高興又過喝了兩口酒,向來不是有心的,等下散席臣妾再好好說說她們。」皇后如此說,本是有平息事端之意,大事化小便了。

玄凌本含了三分醉意,聽得皇后這樣說,倏然變色道:「皇后平日就是這樣為朕治理後宮的麼?難怪後宮之中總是風波不斷!」

皇后見玄凌發作,忙不迭跪下行禮道:「皇上息怒,是臣妾的不是。」

皇后一下跪,眾人立時呼啦啦陪著跪了一地。我不再和喬采女慪氣,忙也跟隨著跪在了地上。

玄凌有些薄醉,華妃忙扶住了他的身體,道:「皇上小心。」

玄凌甩開她的手,斥責皇后道:「你可知道你‘不是’在何處?後宮女子口角相爭都不能平,豈非無能?」

皇后甚少見玄凌以這樣的語氣和她說話,身子輕輕顫抖以頭磕地。喬采女知此禍本是源自我與她的爭執,嚇得連哭也不敢哭了。

皇后連連請罪,玄凌卻置之不理,冷冷喚道:「莞貴嬪。」

我一驚,忙膝行上前,惶惶低頭道:「臣妾在。」

他冷冷一聲:「去罷!」

喝了酒後身上辣辣的熱,此時的我應該是惶惑和害怕的,悽悽喚他:「皇上——」

他只是攜了華妃的手,轉身不顧。眉莊原是神色冷清,只以冷眼旁觀,此時見勢不好,終於啟齒道:「皇上的意思是……」

玄凌舉起酒杯,華妃殷殷斟上一杯「梨花白」,輕輕一笑,麗色頓生,「皇上向來公正嚴明,自當不會偏私了。」

玄凌以指摩挲著她滑膩雪白的臉頰,頭也不抬,只是語氣冷漠道:「莞貴嬪甄氏御前失儀,出言無狀,有失妃嬪之德,明日送往無樑殿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外出。」

我的淚緩緩落了下來。無樑殿在翻月湖中央,四處無路可通,唯有小舟能至,為先前昭憲太后拘禁舒貴妃時所用。偏遠不說,更是年舊無人居住了。大殿無樑,連在悽苦中懸樑自殺也不可得。當日舒貴妃囚禁此中,受了不少苦楚。

我伸手扯住他的袍角道:「臣妾侍候皇上三年,雖有失儀之處,也請皇上念臣妾侍奉皇上向來殷勤小心,寬恕臣妾這一次吧。」我抽泣,「臣妾再也不敢了。」

玄凌厭煩,撥開我的手道:「方才對喬氏說話不是盛氣凌人麼?當著朕的面就敢有嫉妒言行,不知背後更如何刁鑽,朕真是看錯你了。」

我分辯:「臣妾沒有……皇上知道的,臣妾一向心直口快。」他並不聽我的辯解,我作出又氣又悔的神氣,只垂了頭低聲啜泣。

敬妃大著膽子為我求情:「皇上可否……」

然而話未說完,已被華妃截下:「皇上的旨意已下,你也敢反駁嗎!」

玄凌乜斜著敬妃,淡淡道:「無樑殿寬暢,敬妃你也想去嗎?」敬妃一凜,無奈看我一眼,深深低下了頭。

華妃的笑志得意滿,分外撩人,她輕聲道:「喬采女受委屈了……」

玄凌會意,笑容瞬間浮現在他原本不耐的臉上,溫和道:「就晉喬氏為從七品選侍吧。」

玄凌使一眼色,李長趨前道:「娘娘請吧,奴才會打點人送娘娘去無樑殿小住的。」

我知是無法挽回了,深深一拜,道:「臣妾告退了。」

沒有人敢為我求情,皇后受累,敬妃也受責,誰還敢多說一句。這一仗的局面,眾人眼中的我分明已是一敗塗地了。

華妃微笑:「莞貴嬪好走。」

喬采女,不,如今已是喬選侍了,她早已破涕轉笑,盡是得意之態:「嬪妾無能,只能替娘娘好好陪伴皇上了。貴嬪好走啊。」

我端然起身,腳步有些虛浮的踉蹌。眉莊惻然轉首,盡力掩飾住眼中不捨之情,她那麼快轉眸,然而,我還是看見了。

眉莊,你終究還是關心我的。

宜芙館中早已亂作了一團,不時夾雜著幾聲宮女內監的乾哭和啜泣,惟有槿汐帶著流朱、浣碧收拾著我的細軟衣物,外頭小允子和小連子準備著車馬。我呆呆靠在窗下,獨自搖著扇子。

流朱整理完了幾件要緊的夏衣,又拿了一件秋日穿的長裙,遲疑著悄聲問槿汐道:「這個要帶麼?」

浣碧瞪她一眼,忙在一旁道:「自然不用了。皇上能生我們小姐幾天氣啊,過兩日準接回來了。」

聲音雖輕,然而我還是聽見了,徐徐道:「帶上吧,冬衣也帶上。」

浣碧躊躇:「小姐……」

槿汐卻只是搖頭,自妝臺上取了我常用的犀角梳子和胭脂首飾的妝盒,輕聲嘆息道:「皇上怕是真生氣了,否則怎會去無樑殿呢。娘娘你好端端的怎麼惹皇上動怒至此。」

我阻下她的話頭道:「哪裡是好端端,有人是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呢。」

正收拾著,李長進來了,向我請了個安道:「娘娘,車船已經備好了,無樑殿業已打掃乾淨,娘娘請啟程吧。」

我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片刻,問了一句:「皇上現在何處?」

李長只是垂著他從來就恭順的眼眸,道:「華妃娘娘。」

我明白,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簡衣素髻踏著滿地細碎花葉而出。

然而方垂下簾幕,車外有一個清婉的聲音急切道:「甄姐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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