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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3 第十四章 冬雪未曾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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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車中漫卷起帷簾,探出身去,道:「是誰?」

夕陽暮色下,倦鳥歸林,紅河影重,那種血色的蒼茫之感,彷彿重重壓迫在人的心口。陵容身影瘦削,只攜了寶鵑的手,抱著一個包袱道:「姐姐留步。」

我黯然微笑,搖頭道:「你是來送我的麼?在這個節骨眼上何必親自來呢,太點眼了,以後你的日子便更難過。」

陵容的笑清淡而溫婉,和她的身姿一樣弱柳扶風,翩翩纖纖。她走近我,輕聲道:「我不是來送姐姐的。」她把包袱緊緊抱在胸前,道:「我已稟告皇上,願與姐姐同去無樑殿居住。」

我震驚不已,一時情緒莫名,道:「你說什麼?」

陵容的神情淡泊而鎮定,「我與姐姐同去無樑殿,皇上也已經應允了。」

感動如潮水盪滌周身,我的震驚只有片刻,很快醒神道:「不許亂說。無樑殿是什麼去處,你若陪我一去在這宮中的前程便算是斷送了。」我神色黯淡,望住她道:「何況我這一去,名為思過,是連哪一日能回來都不曉得的。只怕不好的話一輩子都要在無樑殿中過了。你何必陪我去過這樣的日子。」

七月十五的夜,我因罪素簡的衣衫單薄得有些禁不住夜來的風。我忽然想起,今日便是傳說中的鬼節呵,連晚風也是陰森的,帶著些許戾氣和悲怨。陵容的神色有些淒涼,淒涼之外卻是有隱隱約約的輕鬆之意,她的聲音在嗚咽的風中聽來有些不太真切:「陵容近來見罪於各宮嬪妃,且姐姐待我恩重如山。與其在這宮中繼續鉤心鬥角、受冷落苦楚,我情願陪伴姐姐,相互照顧。」

我嘆息,風捲起鬢角的垂髮摩在臉上沙沙地癢,眼角不覺酸酸地溼潤。

陵容說得亦是實情,自她被冊封為嬪位後,玄凌對她的恩寵也大不如從前了,常常三五日也見不到一次。又因她未有正式的封號,雖名列正五品,一應供奉卻比恬嬪等人低了一等。而她的冊封卻讓宮中的人在嫉妒之餘也明白玄凌對她也不過而而,又見玄凌如今待她如此,越發明裡暗裡敢譏誚於她,她的日子實在也不好過。

陵容見我遲疑不定,哀哀道:「姐姐成全我吧。」她把彈花墨綾的包袱遞到面前,有些使性子似的道:「我連包袱也收拾好了,姐姐若是不肯,我也不回玉潤堂,就只能在宜芙館給姐姐看著空屋子過日子了。」

她肯這樣做,算與我是患難之交了吧。與我同去,對她也算是好的避風港了。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將她包袱接於手上,道:「只要妹妹不怕無樑殿偏遠孤清,沒什麼人服侍。」

陵容微笑,欣喜之色難以掩飾,道:「只要有姐姐在。」

無樑殿並不遠,在翻月湖的湖心島上,換了小舟蕩了上兩炷香的時間便到了,只是除了船,再沒有別的途徑可以到達無樑殿了。

離船登島,偌大的無樑殿是開國皇帝為皇后所築的避暑涼殿,只是不見梁椽,唯有四周巨大的窗戶,視野開闊,而所見之處,除了碧草宮牆,唯有茫茫湖水,碧波盪漾。

浣碧打量完四周內外,不無慶幸地嘆息了一聲,道:「雖然不能和宜芙館相比,但所幸也不算太荒蕪失修。」說著和槿汐、流朱、寶鵑和小允子一道動手,在寢殿安放好箱籠鋪蓋。

陵容進來,喜滋滋道:「我還以為無樑殿早已破敗不堪,原來還算乾淨整潔。總算皇上雖然聽信華妃,也不是一味苛待姐姐的。」

我聽她所言,眉心一動,向送我們前來的李長道:「無樑殿雖然不能面君,但是收拾得清爽潔淨,本宮知道公公費心了。在此謝過公公。」

李長會意,躬身道:「娘娘昔日對奴才頗為關懷照顧,今日娘娘遭難,奴才只是盡一盡心意罷了,只盼往後還有服侍娘娘的機會。」我心下好笑,這個老機靈,話轉得那麼見機順暢。

陵容含笑道:「姐姐從前待人的心,今日有了回報了,連我也能跟著沾光不少。」

我微微一笑,李長忙道:「奴才不能多逗留,以後一應供應奴才都會派人送來,這些船隻可要都遣去了。天色已晚,娘娘和小主先歇息吧。」

我神色一暗,道:「勞動公公了,請吧。」

見李長走了,陵容道:「姐姐別太灰心,皇上只是一時受了矇蔽而已,心裡還是很疼愛姐姐的。指不定哪天就接姐姐出去了。」

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沒有事,難為你也受苦了。」我想一想道:「怎麼你只帶了寶鵑一人來,菊清呢?一個宮女夠使喚麼?」

陵容甜甜一笑,道:「寶鵑是我的家生丫頭,粗手笨腳使喚慣了的。菊清是姐姐贈給我的宮女,我怎麼忍心帶她來這裡,叫她看守玉潤堂了。」她笑著撫著自己的手道:「姐姐放心,我也會些針線上的功夫,有什麼自己動手就是了。」

我見她如此說,不免感慨,「真是難為你了。」

在無樑殿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寂寞,每日里只對著闊大的宮殿和幾個宮女內監,所能做的,不過是繡繡花、看看書,和陵容在一起說話解悶,偶爾高興的時候,一起研製幾味小菜和點心,或是對著古籍配製簡單的香料,自己取樂。

這樣的時光,就像是我和陵容尚未入宮前的景況,日日形影相隨,更少了枯燥乏味的宮廷禮儀教習。貌似是沒有爭鬥的平和日子了。而我的心中卻是不安。這不安不是因為失寵幽閉的緣故,而是深深的擔憂和關切。

玄凌他可好?哥哥他可好?

日子忽忽過去了十餘日,天也要涼下來了。我每天總是在湖邊獨坐上一兩個時辰,遠遠眺望翻月湖沿岸密集琳琅的宮殿,眺望水綠南薰殿裡的玄凌,他可還順心麼?

在對政事的憂心裡,偶爾思緒會有一分旁逸,滿湖蓮花盛開到將要頹敗,叫我想起那年太液池的蓮花也是如斯情景,他泛舟悄悄把我送回棠梨。也是他,在四月使得白蓮盛開為我賀壽,那些用心。

而這次來太平行宮,我彷彿卻不再見到他的蹤影,亦不願問及。只恍惚聽人說,玄凌遣他去了邊關,名為贊襄事物,實則不過是尋個機會讓他遊山玩水去了,他在軍中整日醉酒,汝南王只是置之不理。因而皇室中人言及他,多半是打個哈哈,笑著言說那是一位繼承了父母好皮相的閒散王爺罷了,一味通文卻手無縛雞之力。

我卻明晰地記得,那一支貫穿了一對海東青雙眼的利箭,是出自他手。

玄凌養兵千日,必有一時之用。

陵容每見我怔怔望著湖水出神,總是略帶了憂愁道:「姐姐是在想誰嗎?」

我清冷轉首:「無人可想,只能想一想自身。」

陵容拂起裙角,在我身邊坐下,岸風沁涼,吹皺了她單薄而清秀的容顏。陵容淡淡道:「皇上怕是已經忘了我們吧?」

八月初的時候,李長親自來了一趟,送來的秋令的衣料和一些瑣碎的東西,我便吩咐了人下去收好。

李長見我略清瘦了些許,道:「娘娘還好麼?皇上很是記掛呢。」

我點頭:「我好,請公公轉告皇上放心。」

我假意漫步,走至臨水處,見周遭無人,方才問道:「皇上好麼?」

李長帶了笑容道:「皇上好。」

我還是不放心,又追問一句:「一切都好嗎?」

他低頭垂目,道:「皇上那裡一切順遂,娘娘請放心。」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神態也輕鬆了許多。

李長鞠身道:「奴才此次來是想告訴娘娘,皇上明日就要回鑾了。」

我心下擔憂他在京城會遇到的情形,口中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道:「有勞公公好生服侍皇上。」

我仰首望天,蒼穹無際,水天一色而接,叫人分不清盡頭在何處。李長趨近我,小聲道:「皇上的旨意,太后鳳體尚未痊癒,今秋的秀女大挑延期舉行。」

我的鬆快不動聲色的蔓延到全身。

華妃得幸,汝南王蠢蠢欲動,這個時候我自顧不暇,若再來一批新人興風作浪,難免要顧此失彼。

玄凌亦是明白的,新進宮的嬪妃身後都有各自的勢力,在這個節骨眼上,只會讓局勢更加錯綜複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罷。

我輕拂衣上塵灰,道:「宮中的事就請皇后多照拂了。」

李長點頭:「是。就再委屈娘娘一段時日了。」他從身後翻出一個絲綿包袱,道:「這是沈婕妤交給奴婢的。她說天氣漸冷了,皇上又不允許娘娘回宮。湖上風大,特意讓奴才帶了來。」

心中溫熱復酸楚,無論有如何的嫌隙,眉莊心裡總是惦念我的。

李長臨走時道:「奴才明日要走了,奴才的徒弟小尤還算機靈,以後就由他來為娘娘送東西了。」

他走了兩步,我追上急道:「萬一到了京城有什麼不好,一定要派人來告訴我。」

李長勸解道:「皇上正是擔心娘娘首當其衝身受其害才要娘娘避開這陣子,娘娘安心要緊。」

我頷首,心中惟願玄凌能順遂平安。

玄凌和后妃離開後,太平行宮重又沉寂了下來。我從未在這樣的季節靜心觀賞這座華美的皇家園林。原來一度喧囂過後,它也是寂寞的。

遠離京城和後宮的日子,如同與世隔絕了一般。但儘管如此,京中前朝的訊息,還是有一星半點秘密地藉由小尤傳到我的耳裡。有時是欣喜,有時是焦急,更多的是擔憂和關切。

滿湖荷花謝了,秋雨蕭蕭,枯殘的荷葉被雨擊打的聲音讓我輾轉難眠。

楓葉紅了,菊花開了,大雁南飛了。漸漸秋風也變得冷冽,肅殺之意獨濃。待到霜落時,轉眼兩個多月已經過去了。期間最大的喜事,便是嫂嫂在薛府生下了一個白胖健康的男孩。甄門有後,我亦可放心不少。

那一日夜深,我和陵容同在窗下,她低著頭在縫一件冬日要穿的棉襖,我則對著燭火翻看史書。流朱倦極了,在一旁打著盹兒,呼吸略有些沉重,惟聽見書頁翻動的聲音,沙沙沙沙,夾在湖水拍岸的聲音中,像是下著小雨。

書籍發黃的紙頁間有墨跡的清香,一字一句皆是前人的事,借隱沒在此間了。史書大多是男人的歷史,且不說春秋戰國南北對峙的亂世時兄弟睨牆、父子成仇,單在治世,就有漢景帝的「七國之亂」,唐太宗的「玄武門之變」、諸子奪位、宋太宗的「斧聲燭影」。一部史書,皆是刀光劍影、血淚寫成。

兄弟之爭!兄弟之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生死皆是一瞬間。我的心顫顫地害怕,手一軟,書便跌在了地上。

陵容抬起頭,面帶驚異地詢問:「姐姐怎麼了?」

我怕被她看出了心事,忙掩飾著笑道:「沒什麼,捧著書手也酸了。」

陵容「撲哧」一笑,「我總是想不明白,姐姐怎麼那麼愛看書呢,我見了那一個個螞蟻似的字就頭疼。」

我俯身拾起書,笑笑道:「不過是解悶兒罷了。」

我依舊翻開書頁,人卻是怔怔的了。不管我在不在玄凌身邊,他本就是我的一切,我的榮辱、生死、尊卑皆是由他給的,無論我是否全心愛他,是否心甘情願陪伴在他身邊,我們都是一體的。他榮耀時我未必榮耀,而他卑辱時我卻一定是卑辱的了。

而他費心籌謀許久,是一定不能輸的。萬一,我不敢去想這萬一,他若不在了。

這一點念頭一動,自己就心慌意亂了,胸腔一悶,直想哭出來。原來,我是這樣害怕他死去;原來,我對他還有這一分真心。

於此,我才知曉我與玄凌是怎樣的一種心繫和牽念,利益之外,亦是有真情的吧。

正出神,陵容推一推我,關切道:「姐姐近日老是心神不定,可是有心事麼?」

我搖一搖頭,正要說話,桌上的紅蠟燭從燭芯裡畢畢剝剝地一連爆出兒朵火花,在寂靜中聽來分外撩人。

陵容卻先笑了:「燈花爆,喜事到。憑姐姐有什麼心事,也盡能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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