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她有意,誰能動得純元皇后的舊物,又何來如此湊巧?」心下顫顫,皇后的手段我並非是不曉得的,聯手對麗貴嬪的驚嚇、華妃的剷除,我們合作得默契而恰如其分。她並非是一味的端淑啊!我冷笑之餘又有些心悸,我何曾想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狡兔死,走狗烹啊!
可不是如此麼?
槿汐垂首,微微咬唇:「娘娘並無對皇后有不臣之心,只是娘娘步步高昇,又得聖寵,皇后想必忌憚。」
我起身,茫然四顧,道:「我既失君心,又不得皇后之意,所犯之事又涉及先皇后,是帝后和太后的傷處。」
槿汐蹙眉:「今日之事眼下確實無法轉圜,娘娘只能靜待時機。」
「時機?」我環顧修繕後精緻的棠梨宮,此時此刻,它和一座真正的冷宮有什麼區別?當日玄凌為了保護我避開前朝後宮爭鬥之禍送我去無樑殿,自是情意深重。今日的禁閉怎能同日而語。罷了,罷了!
日子過得死寂,曾經棠梨宮一切的優渥待遇盡數被取消了。外頭的人更不曉得在怎樣看我的笑話,冊封當日被貶黜,我也算是頭一個了吧。玄凌只讓內務府給我貴人的待遇。姜敏忠一死,內務府的人自然見風使舵百般苛刻,送來的飯食粗礪,大半也是腐爛生冷的。棠梨宮中一些粗使的小內監小宮女自然怨聲載道,抱怨不迭。幸而槿汐和小允子他們還彈壓的住,眾人也是盡力忍耐。
我心中縱然悲痛,卻也不願意再以淚洗面。然而百般自持,那痛心與怨忿硬生生被壓迫在心中,哽如巨石,漸漸也遠離了茶飯。
春寒中大雪未曾有停過,棠梨宮地處偏僻,又多陰寒潮溼之氣,取暖用的炭火早就被內務府斷了,無可供取暖之物,被褥幾乎潮得能擠出水來。雖然多穿了幾層衣物,不消幾日,原本嬌嫩的手足就長滿了累垂的凍瘡,顆顆紫如葡萄,鮮紅欲滴,不時迸裂血口,泛出鮮紅的縷縷血絲。浣碧與流朱焦急不已,也顧不得忌諱,夜夜和我擠了一處睡,互相取暖。我才發現,她們的手足也俱已開裂破損了。
我再耐不住,心疼之餘不由三人抱頭垂淚,我含淚道:「昔年在府中為奴為婢,你們也不曾受過這樣的苦楚,如今反要和我一同遭這樣的罪。」
浣碧用腿暖著我的足,傷感道:「小姐又何曾這樣辛苦過。皇上也太……」
流朱抹了淚,憤然道:「奴婢百般求告,只希望內務府可以通融送些醫治凍瘡的膏藥來,或是拿些黑炭來也好啊!誰曉得他們理也不理,更不放奴婢出去,只在門外百般奚落。當初他們是怎麼討好巴解咱們來著。」
浣碧嘆氣,瞪了一眼流朱道:「你就消停些吧,還嫌不夠鬧心麼?」
流朱恨道:「總有一日,我便要他們知道她流朱姑奶奶的厲害!」說著把我的手捂在她懷中。她的手也是冰冷的,唯有懷中一點暖氣,盡數暖給了我。我緊緊摟住她們,心下更是難過,道:「原本要為你們謀一個好出路,恐怕也是不能了,只怕是自身難保了,卻拖累了你們。」我對浣碧更是愧疚,「浣碧,我更連累你。」
浣碧輕輕擺首,只是默然落淚。流朱慨然道:「難道奴婢跟著小姐只是為享福的嗎?!奴婢自小跟著小姐,既跟著小姐享了安樂,更不怕陪著小姐分擔。奴婢的一身都是小姐的。」
我泫然:「我又何曾把你們看作了奴婢呢?」
浣碧眼中淚光閃爍,「流朱說得不錯。小姐待咱們不同奴婢,難道還怕一起捱過去麼?必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月光晦暗不明,淡淡地似一抹灰影,深夜的殿中越發寒冷。我心中悽楚,又怕輾轉側身吵醒了身邊的流朱和浣碧,便僵著不動。月光森森的落在帳上,今日又是月尾了。下弦月細勒如鉤,生生的似割著心。月圓月缺,日日都在變幻不定。可是說到人心的善變多端,又豈是月亮的陰晴圓缺可以比擬半分的呢?
我在惆悵裡,暗暗地嘆息了一聲。
許是連日的飲食無常,整個人都失了力氣,精神委頓。或是因為這不堪的心力,一向不太準確的信期也比上月晚了三五天。身體和心都是說不出的酸脹難過。槿汐焦急不堪,幾番要為我疏通了侍衛去請太醫來。奈何守衛棠梨宮的那些侍衛極是兇蠻,態度也惡劣,絲毫不加理會,逼急了只道:「皇上有過旨意,不許這宮裡有一個人出去。別的咱們也管不了。」於是眼瞧著我一日復一日的憔悴虛弱下去。
終於那一日晨起換衣時,體力不支,腳下一個虛浮,便不省人事了。
醒來時卻是溫實初在近旁,殿中復又生起了炭火,溫暖而明亮。溫熱的草藥在小銀銚子上咕嘟咕嘟地滾著,微微有些燻人。身上的被褥一應換了鬆軟乾燥的,塞了一個銅製的湯婆子焐在腳邊取暖。
我抬一抬手,卻見手上厚厚包了層軟布,不由驚詫,槿汐笑吟吟在一旁道:「娘娘別動,剛塗了治凍瘡的貂油,怕髒了衣服。」她端了一碗燕窩輕輕吹著,用銀匙一口口舀了喂到我唇邊。我頭暈目眩,身上軟綿綿的乏力,只瞪著周遭的這一切疑惑。囚禁之中何來這樣的禮遇,而腳邊的湯婆子熱熱燙著腳,分明又不是虛幻之景。
我望著溫實初,乍見故人,眼中不由熱了,道:「溫大人。」
他應了一聲,眼中漾起稀薄的溫情和悲惜,極力抑制著,行禮道:「微臣恭喜娘娘!」
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不自覺地摸到腹部,疑惑且意外地著望著他:「是嗎?」
槿汐落下淚來,輕輕轉首拭了,偕了一宮的宮女內監齊齊跪了下來賀喜:「恭喜娘娘。」她道:「太醫說娘娘已有一個月的身孕了。」
我心下有一刻的惶然,卻也欣喜了,欣喜之中更是悲傷。我曾經深切地期盼著有一個孩子卻不得,如今這個時分偏又有了孩子,不知是我依靠他還是連累他了。我撫著小腹,幾欲落下淚來。
待得眾人退下,唯剩了溫實初和槿汐在側。槿汐在旁照拂著藥爐,溫實初為我看過脈道:「娘娘心情起伏太大,胎氣不穩,切勿再要動氣傷心了。」
我別過頭,忍著鼻中的酸,道:「大人以為本宮眼下如何?」
他長長嘆了口氣:「這是娘娘眼下唯一翻身的機會了。」他寬慰道:「皇上已經下旨由微臣照顧娘娘的身孕,雖未恢復貴嬪應有的禮遇,也准以嬪禮相待。皇后也命人格外照顧娘娘的飲食起居,娘娘儘量放寬心吧。」
我卻悽然笑了,道:「是麼?大人以為這是本宮翻身的機會了麼?若如此,大人方才絮絮說了這許多,怎未聽提及有解除禁足之令只言,皇上也未曾有一字的安慰之語。何況這所謂的嬪位禮遇,也是為本宮的孩子,並非是因為本宮。」
他默然,也惻然了。一旁的槿汐也怔怔停了扇著風爐的手,垂首不已。殿內一時靜靜的無聲,只見小銀銚子裡的熱氣「嘟嘟」滾了出來,白白的一嘟嚕一嘟嚕。
溫實初急切道:「娘娘……」喉間也有了哽咽之意。
我抱了湯婆子在懷中汲取暖意,微微一笑,「大人傷心做什麼?本宮沒有傷心,你倒搶在本宮前頭了。」湯婆子那樣燙,隔著衣裳燙著我冰冷的胸腔。我低頭,用力道:「無論什麼時候,本宮絕不輕賤自己,委屈了這個孩子。還未進冷宮,哪怕是進了冷宮呢,本宮也必然好好撫養這個孩子長成。」
溫實初久久鬆了一口氣,暢然道:「那就好。微臣生怕娘娘輕賤了自己。」他堅定道:「有娘娘這句話,微臣必定一力照應好娘娘!」
我悽楚一笑,深深覺得溫情和感激。溫實初對我的情意我這一世也無法回應於他了,縱然他對我有愛慕之情,我卻無意,可是深宮如斯多變陰冷,他是如親人一般在身邊的關懷。
我笑中帶淚,緩緩道:「溫大人與本宮自幼相識,何曾見過本宮自輕自賤。」
他快慰的笑了,是:「微臣認識的娘娘,從不曾讓微臣失望過。」
我道:「如此,本宮和腹中的胎兒,一應託付給大人了。」
溫實初走後,獨槿汐留在我身邊照應,她為我掖好被角,欣慰道:「幸而是溫大人來照應娘娘,不過萬事也皆不可放鬆。」她勸我:「這個時候有了孩子也好,至少皇上不至於太絕情。」
我含了一縷悽微的笑,道:「你也覺得皇上太絕情麼?」
宮中生不下來的孩子那樣多,步步均是險路。既然玄凌情薄,也惟有依靠自己爭取了。
我掙扎著披衣起身,命槿汐取了文房四寶來。槿汐道:「娘娘身子虛弱,有什麼等好些了再寫吧。」
我搖頭,提筆寫了一紙,交予槿汐封好,道:「我有了身孕,皇上必然肯看我的書信。想辦法送到御前。」
槿汐道:「娘娘寫了什麼?」
我用神太過,愈加覺得吃力,半倚在床邊,道:「我求皇上下旨,由皇后親自照顧我懷孕生產之事。」
槿汐吃驚,「娘娘本就疑心今番之事是皇后的意思,為何還要皇后照顧?」
我苦笑:「不錯。可是如今宮中皇后獨大,我要留心這孩子,憑一己之力必然不夠。皇后這樣設計陷害我,必定對我十分厭憎,想來也厭憎我腹中孩子。眼下量力而行,我是絕對無力與她相抗的。若要她一應照料我生育之事,若有任何差池她自己首當其衝脫不了干係。為了她自己,她必定盡心不來害我的孩子,也不讓別人來害我的孩子。」
槿汐無奈,卻也贊同:「要一切平安,這是唯一的法子。娘娘將來若要復寵,一切指望全在這孩子身上。」
我愴然搖頭。玄凌如此,我可還願意為爭寵去做一個旁人的替身?便是殺了我,也是斷斷不能。我只要這孩子平安長大。
我只說:「你快快去吧。」皇后在人前一向「仁慈親厚」,玄凌有這樣的旨意,她斷然不會拒絕。
我低頭撫著尚未顯形的小腹,暗暗下了決心,孩子,哪怕你的父皇不憐惜你,不憐惜孃親,孃親也必定想盡辦法保護你平安。
槿汐收好了書信,微笑道:「燕窩冷了,奴婢去兌些熱牛奶進去。」
我隨口道:「等下去弄吧。我嘴裡總覺得淡淡的沒有味道,叫流朱吩咐小廚房去做碗蝦仁粥來吧。」
槿汐的神色有些古怪,應了一聲,匆匆出去了。過了一歇,端粥進來的卻是浣碧。她坐在我床前,一口口舀了笑道:「小姐現在有身子的人,一人吃兩人補,要多吃些才好。」
我本無多大的胃口,不過一時想著而已,待真端到了面前,又失了興致。因見她殷勤期待,盡力嚥了幾口道:「怎不是流朱進來,剛才你們進來賀喜也未見她。」
浣碧笑吟吟道:「小姐嫌奴婢服侍得不好麼,一心念著流朱。」
我見她雖是笑著,眼角卻紅了,不由心下疑惑,道:「流朱怎麼了?」
她忙道:「沒有怎麼啊。只是流朱這幾晚沒睡好,患了風寒正在睡呢。」
我「哦」了一聲,本待睡下。或是這些日子來的風波起伏,心裡並不安定,掀了被子起身道:「我去瞧瞧她。」
浣碧忙要起身攔我,我越發狐疑。浣碧眼見攔不住,「撲通」跪在地下,咬了唇痛哭道:「小姐不用去了,流朱已經不在了。」
我惶然大驚,道:「你說什麼!」
浣碧嗚咽不已,道:「小姐以為太醫如何能進來呢?外頭的守衛根本不理會咱們的求告。是流朱拼死撞在他們的刀上,外頭的人怕惹出了人命才叫了太醫來的,也只有溫太醫肯來,方能照應小姐,可惜流朱卻是救不回來了。」
流朱自小在我身邊,情分一如親生的姐妹一般,一時聞得這樣的噩耗,心中絞痛,幾乎跌在浣碧懷裡,浣碧急得大哭,道:「奴婢早說不讓小姐知道,怕傷了胎氣,小姐千萬別太傷心。」
正哭著,槿汐奔了進來,一見如此便知道不好,忙扶了我坐下,切切道:「娘娘如今傷心更要想明白,惟有保重自身才最重要。流朱姑娘是為娘娘死的,娘娘可千萬不要叫她白死了才好。唯有娘娘周全,才能為流朱姑娘報仇啊。」
我死死咬著牙,用力太過,牙根酸得發痛,如含了一口冰水在口中。浣碧哭求道:「小姐一定要好好的。小姐可知道流朱死得多慘,碰了一頭的血,連屍首也不得好好埋葬。小姐若是傷心壞了,流朱豈非白白為了小姐!」
我怔怔流著淚。我知道浣碧的身世,一向待她親厚,不免略疏忽了流朱。但經浣碧當日變節一事,我心裡是待流朱更信任的。可惜她和浣碧一同進宮陪伴我,未曾得一日的清福,卻先為我落了如此的下場,豈非是我連累了她!
槿汐握住我的手,一根根掰開我緊握的手指,含淚道:「娘娘的手剛敷了藥,這樣握著可怎麼好。」她正色道:「娘娘忘了當日淳嬪小主的死麼?當日娘娘可以忍,今日就不能忍一時之痛嗎?若娘娘傷了自己,便是將來想要為流朱姑娘報仇也有心無力了!」
這話說的中肯,我再難過也聽得入耳。我緩緩止了淚,生生道:「不錯,只有我好好的活著,流朱才不算是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