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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嬛傳3 第二十章 荊棘滿懷天未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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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已是入夜了。我掙扎著起身,道:「肚子越來越大,行動更不方便了。」

浣碧笑道:「小姐的身形倒不見臃腫。」

我微微一笑,問:「剛才我彷彿聽見你和誰說話了,是有人來過麼?」

浣碧道:「現在有誰過來呢?是小允子才進來,見小姐睡的出汗,搭了塊涼絹子進來。」我見手邊果然有一塊雪白的方巾,似是抹過汗所用的,也不以為意,正要喚了浣碧取水來喝,忽然覺得腹中一動,似被踢了一腳一般,我頓時愣在當地,一動也不敢動,過了良久,又是這樣一下。

我歡喜的落下淚,拉了浣碧的手搭在我的肚子上,語無倫次道:「你聽!你聽!它在踢我呢。」

浣碧扔開手裡的東西,欣喜道:「真的麼?」說著把臉緊緊貼了上來,「小姐!它似乎在動呢,好像……是在伸懶腰。」

生命的跡象如此明顯的搏動,我快活得不知說什麼才好,浣碧反握著我的手,滿臉歡快和激動:「小姐……」她亦落淚了。

我忙笑道:「哭什麼呢。」我輕柔撫著自己凸起的小腹,道:「你是它的姨母啊,應該高興才是。」

浣碧笑中帶淚,越發喜悅,「是個好孩子呢,懂得體諒孃親,所以前些時候小姐噁心嘔吐也不厲害。將來一定是個最孝順的皇子!」

我只是微笑,靜一靜道:「何必是皇子呢。我倒希望是個帝姬。」

浣碧「咦」了一聲,奇道:「小姐不希望是皇子麼,只有皇子,小姐才可翻身,重得恩寵啊。」

我淡漠搖頭:「恩寵?我並不希罕。我只希望我的孩子平平安安的長大。」我低頭,輕輕道:「若是個帝姬,就可避免混入來日的奪嫡之爭了。你可知道,帝王家的皇位爭奪從來是你死我活,太血腥不過。」我遲疑片刻,「何況這孩子並不一定能得它父皇的喜歡。」

浣碧若有所思,輕聲道:「那也難說,奴婢只希望這孩子能夠平安了。」

我寧和微笑,再不言語。自禁足以來,我第一次這樣純粹的高興和幸福。這個孩子在我腹中,活生生的,在我的肚子裡成長。生命的偉大和蓬勃,在這一刻深深感染了我疲倦而被悲恨浸染透了的心。我所有的怨懟和仇恨,悲哀和不甘,在此刻消弭殆盡,唯有這一點生命,才是我所有的希望和心愛所繫。

待得入秋的時候,我的身體越發笨重了。天氣晴好的日子,芳若每天都來陪我至上林苑中走上一個時辰散心,以便生產時有所助益。芳若顯是受過吩咐,很少與我說外間的事,偶爾見我走的累了,亦只默默陪我坐著,並不多說話,而眼中的關懷和心疼卻是無所掩飾的。

我的行走逐漸變得有些困難,時時須有人攙扶著,人清瘦而蒼白,只有腹部滾圓而凸出,遠遠望來只見了一個肚子。芳若姑姑見四下無閒人時,小聲感嘆道:「早知有今日之禍,當日奴婢寧願不用心教習娘娘,免得入宮反而受此罪過。」

我望著高遠的天際,有大雁成群南飛,紫奧城紅牆高起的四方天空藍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沒有一絲雲彩,似乎永遠是那樣明淨。我微微一笑,心境寂寥而安靜,這樣的天氣,像極了我剛入宮那一日,那時的我,對前途懷著怎樣的惴惴而揣測。一如現在的我,從不曉得前路會往何處去。我淡淡笑道:「姑姑和本宮都不是聖人,怎能知曉來日之事。在哪一日,都不過只顧得眼前罷了。」

芳若無所回答,沉寂了片刻,道:「其實皇上是很關心娘娘的。」

「是麼?」我輕微揚起唇角,算是微笑,「是關心本宮還是本宮肚子裡的孩子?」秋日的暖陽似一朵芙蕖盛開在身上,我微眯了眼道:「姑姑這話若是對幾位新貴人說,想必她們聽了定然比本宮高興。」

她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說下去。

遠遠地有女子的笑聲傳過來,正是去歲入宮的幾位貴人,祺貴人已晉為祺嬪,瑞貴人也晉了瑞嬪,眼下兩人頗得玄凌恩寵,福貴人與祥貴人不甚得意,依舊未得晉封。祺嬪遙遙看見是我,行了一禮致意,祥貴人似是不情願,扯一扯祺嬪嘟囔道:「皇上不過也給她嬪位的待遇,和祺姐姐你是一樣的人,何必向她行這樣的大禮?」

祺嬪未置可否,瑞嬪一向出塵,行禮之後只向我微微一笑,絲毫不理會祥貴人的話。旁邊福貴人向祥貴人蹙一蹙眉,示意她噤聲,又向我一笑算是致意,祥貴人卻睬也不睬她,獨自袖著手先走開了。

我對祥貴人的話只作充耳不聞,芳若見她們走遠,笑笑道:「福貴人真是個實誠人。」

跟隨在芳若身邊的小宮女端著果盤子,在一邊插嘴道:「可不是實誠麼?聽說祥貴人都敢去她宮裡把皇上請走,害得福貴人整三個月見不到皇上,她也奇怪,見天兒笑,倒沒什麼不高興的。」

芳若狠狠瞪了那小宮女一眼,道:「貴人也是你可以背地裡胡議論的麼?你下去,以後不許再上前伺候。」

小宮女一臉委屈,只撇了嘴不敢哭,我淡淡笑道:「芳若姑姑也太小心了,她的話本宮只當笑話來聽而已。」

芳若方緩和了道:「娘娘有著身子,何必聽這些好不好的話呢。」

我只道:「好不好的事自己都做過,還怕聽聽麼?」

彼時的太液池碧波清澈,柔緩盪漾間有無數個太陽的小影子,讓人覺得燦爛又虛幻,坐得久了,身上有些涼浸浸的,我支撐著起來,道:「隨便去哪裡走走吧,坐得久了有些涼。」芳若答應著,和浣碧一邊一個扶了我起來。

我甚想去看看眉莊,然而芳若每每留意,總是不成。而眉莊每接近我三丈以內,芳若必和顏悅色請她遠離。雖然和顏悅色,卻有玄凌的旨意在,眉莊終究只是遙遙望了我片刻,即得轉身離去。

我沿著太液池緩步行走,秋光如畫,風荷圓舉,尚未有凋殘零落之意。上林苑永遠是這樣美,春色無邊,秋意濃華,連冬日裡也有用綢絹製成的花葉點綴,就像這宮裡的美貌女子,老了一群,又有新的一群進來,鮮紅的嘴唇、光潔的臉龐、如波的眼神、窈窕的身段,似開不盡的春花。曾幾何時,我也是這上林苑裡開得最豔的一朵花。

當日玩耍的鞦韆依然還在,只是鞦韆上引著的紫藤和杜若早已枯萎,只留了蕭黃一索,鞦韆上空蕩蕩的,似乎許久沒有人用過了,而鞦韆旁那棵花開如綃的杏樹早已黃葉金燦。我有一瞬間的走神,彷彿還是那樣青蔥的歲月,我偶一回頭,遇見長身玉立的玄凌。所有的一切,我避不過的,就這樣綺麗地開始了。當年自己的話依稀還在心上,「杏花雖美好,可是結出的杏子極酸,杏仁更是苦澀。若是為人做事皆是開頭很好而結局潦倒,又有何意義呢?不如松柏,終年青翠,無花無果也就罷了。」

彷彿是一語成讖一般,正出神,浣碧提醒道:「小姐可該回去了。小廚房做了南北杏川貝燉鷓鴣,這時吃最滋潤不過了。」

我聞言不覺苦笑:「杏子燉鷓鴣?杏花原本開過就算了。」

浣碧略想一想,立即明白,不由漲紅了臉。我見她尷尬,便岔開了道:「我正好有些餓,一起回去吧。」

正要起身,見玄清帶了幾個內監正從前頭來,於是芳若先上前,請安道:「王爺安好。」玄凌想必未曾囑咐過芳若若我遇見皇親時是否也要阻攔,芳若一時未及反應,玄清已經泰然走近,與我互問了安好,道:「許久不見貴嬪了。」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便便大腹上時有一瞬的欣喜和無奈,很快道:「小王還未來得及恭喜貴嬪,在此賀過。」

我端然笑道:「王爺客氣了。」我頓一頓:「王爺是去向太后請安麼?」

他臉上有溫潤的笑意,道:「剛從皇兄處過來,正要去看望太后。」他澹澹而笑:「來得倉促,未及給貴嬪送上賀禮。」

我微微一笑:「多謝王爺。」我的目光無意劃過時停駐在他腰間的笛子上,隨口道:「久不聞絲竹之聲了,本宮覺得舌頭的味道也寡淡了呢。」

他會心,道:「娘娘喜歡聽什麼?小王以此為賀吧。」

「《杏花天影》。」我脫口而出,然而隨即又後悔了。這首曲子,是我初見玄凌時吹的,現在聽來,還有何意義呢。

玄清低一低頭,取了笛子在唇邊,緩緩吹了起來。我退開兩步,靜靜聽著,當時還年輕,只曉得曲子好,曲中的深意卻並不十分了然。待得如今明白了,方知曲中浩茫如潮水的愁緒,好景不常在、此身無處寄的悲涼。曲未便,情卻不同了。

玄清的神氣認真而專注,而依稀是見過的。我的目光自他面上拂過,第一次動了這樣的念頭,我所中意的那個人,到底是身為皇帝的玄凌,還是在漫天杏花中旖然而出的那個溫文男子。

曲未終,我溫然出言打斷,道:「王爺想必急著去向太后請安,本宮不便打擾,王爺請吧。」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奇異而悲憫的光澤,道:「貴嬪請便。」他仿若無意對身邊的內監道:「聽說太后秋日氣燥沒有胃口,本王府裡常用銀耳枸杞燉湯來進補,等下命人從王府裡取了送去吧。」他的關切含蓄得不露痕跡,我只漠然遠立。

那內監陪笑道:「這有要緊的,等下讓內務府揀好的進給太后娘娘就成了。」

另一內監道:「那是王爺對太后的孝心,豈是內務府的東西可比的麼?」

玄清但笑不語,似想說些什麼,最後只道:「貴嬪好自珍重。」匆匆離開了。

回到棠梨宮中靜靜臥著休息,浣碧在我身邊搖扇道:「不知是否奴婢多心,總覺得祺嬪小主應對小姐的樣子有些古怪。」

我託著腮,一手翻看著宮人們為孩子準備的小衣裳,輕輕「哦」了一聲道:「怎麼說?」

浣碧認真想一想,道:「奴婢只是自己疑心罷了。去冬公子進宮來時曾提到祺嬪小主的二哥管溪要在重陽迎娶二小姐,為何已經八月,還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我並未上心,只思量著若我前一胎真因皇后和陵容而落,今番怎會這樣一點動靜也無,儘管我求了玄凌的旨意要求皇后擔待我孕中一切事宜。於是輕輕一哂,「我如今這個樣子,人家怎麼敢隨意和我家攀上親戚。」我按下衣服,道:「誰知道管家的人是在觀望呢還是不敢,這樣的親家,玉姚不嫁也罷。」

浣碧點頭,不平道:「小姐不過是一時失勢,怎麼也懷著皇上的骨肉呢,他們何須如此?」

我微笑撣一撣袖口,道:「世態炎涼你不是第一次見識到,做什麼這樣動氣。幫我去把這些衣服收好吧。」

浣碧應聲去了,過得片刻又轉了回來,手中捧著一個瓷碗,卻是一碗銀耳枸杞,她笑道:「方才的燉鷓鴣小姐進的不香,不如嚐嚐這個吧。奴婢剛叫小廚房做了出來的。」

我道:「好端端做這個做什麼?」

浣碧抿嘴兒一笑,道:「方才王爺特意叮囑了的說這個能開胃,奴婢不敢不上心。」

我心下明白,故作奇道:「咦?怎麼我不曉得王爺叮囑了你的?」

浣碧急急道:「王爺好好的提什麼太后胃口好不好的話,又何必當著咱們的面說。先前小姐又說到舌頭寡淡,奴婢這麼揣度著。」

我打趣道:「哦,怎麼王爺的話到你耳朵裡就格外清明呢。」

浣碧羞紅了臉,轉了身絞著衣帶道,「旁人自然是不知道的,可奴婢曉得王爺關照咱們宮裡不是一兩日的事了,小姐何必開奴婢的玩笑。」

我笑過,道:「好好好,看在你的用心,我吃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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