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如今咱們不要兵權,連沾染也不要沾染一分,先前的教訓斷斷不能忘了。」我的手指叩在桌上「嗒嗒」作響,清晰的聲音似我此時分明的思緒,「皇上有多麼忌諱手握兵權的人,咱們這些吃足了虧的人最明白不過。所以,遠離兵權,多與風雅之士來往吧。」
哥哥微微疑惑:「與風雅之士來往?我原本是不擅長此道的。」
窗外風荷正舉,唯有蜻蜓棲息荷蕊之上,似在感知夏日炎炎中一抹難言的風露清愁。我淡然微笑:「不擅長又有什麼要緊,哥哥只請往細處想去。」
哥哥本就聰明,這幾年來大起大落,飽受苦楚,越發通達明練,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本朝向來重文。玄凌明裡不說,但自汝南王起,又經甄氏一族的變故,多少明眼人明白,皇帝是多麼忌諱武將了。朝中重文輕武的風氣日甚一日,文人仕子來往唱和,一則避了皇帝的猜疑和防範,二則文人手執筆墨,代表了天下言論所向。
我對哥哥說:「哥哥向來好武,那是極好的。只是文武兼修就更好了。再者說,與仕子們一同唱吟把酒,集社作文,再有修編文史出集子的,那就再好不過了,也容易。只需哥哥出個由頭把才子們聚起來就好了,這是再風雅不過的事了。」我抿嘴一笑:「新嫂嫂和哥哥的岳母大人或許也會很喜歡的呢。」我笑道:「翁主年輕,必定極喜歡詩詞歌賦的。哥哥新婚燕爾,尋些和翁主情趣相投的事來做,可不是美事一樁麼?」
哥哥的目光倏然黯淡了下去,似乎望著遙遠的天際出神。良久,靜靜道:「若茜桃還在,不曉得她會不會喜歡?」
哥哥的話,幾乎在瞬間擊中了我,我的心思遽然飛出老遠,恍惚地想起,玄凌喜歡什麼東西什麼事物的時候,我也常常想著,清,他會不會喜歡?
心思晃盪得更遠些,再遠些,幾乎連自己也要羈絆不住了。若我做了什麼事,玄凌是不是也會想:這件事,宛宛會不會喜歡?
心底深處隆隆地響著,泛出一絲又一絲鑽心的酸楚來,無孔不入地又鑽進了心裡去,像一條條小蛇一樣,嘶嘶地抽著冰涼的信子,肆虐在心裡。原來我們,都是這樣的可憐人,這樣可憐!
槿汐看我愣愣出神,哥哥也是默默,這樣相對無言坐著,各懷心事不已。忙招呼小宮女換了新茶上來,含笑送到我手中,道:「方才那茶涼了,才換了新,娘娘和郡馬爺趁熱喝一口吧。」
茶水滾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玉胎傳上我冰涼的指間,有些麻麻的刺痛,痛意不甚,只覺得癢。
我緩緩喝一口茶,知道槿汐是在提醒我,於是勉強壓制下搖曳的心神,輕聲細語道:「有句話哥哥可曾聽過?」
哥哥神色一凝,轉神回來,道:「妹妹你說。」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1」我似作不經意道:「晏同叔2的詞果然是極好的,道盡人世間新舊之情。」
我口中雖然勸慰哥哥,可是自己心下到底也是悽然,不曉得這勸慰的話哥哥聽進去了沒有。
須臾,哥哥微微嘆息了一聲,緩緩道:「翁主待我很好。」
我點頭,「哥哥明白就好。」
「可是茜桃……」哥哥略略思量,到底還是說了出來:「與我是結髮夫妻。」
我的純金嵌珊瑚護甲映著手中雪白的剛玉杯,濺開無數細碎耀目的金紅光點,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聲音漸漸沉痛下去,「我知道哥哥是傷心與嫂嫂的夫妻之情,嫂嫂又為哥哥吃了這許多苦楚,最後連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咱們苟延殘喘下來的人,不能不為她報仇——還有哥哥襁褓中的親兒子致遠,他還是個孩子,他什麼也不懂。他們竟也能下得去手?!」我見哥哥眼中大起悲痛之意,也不敢再說下去,又道:「如今,哥哥娶了翁主,翁主對哥哥又十分痴心,哥哥也不該為了已逝去的人辜負了翁主——哥哥這樣的心思,萬萬不可在翁主面前流露了半分。翁主年輕,是經不起知道這些的。」我見哥哥略有所動,繼續說下去道:「翁主若知道了哥哥還這樣牽念茜桃嫂嫂,若心思明白的自然能體諒哥哥的難處,若心思不明白,糊塗著鬧起來,一來不免遷怒茜桃嫂嫂,總是懷恨在心,那麼茜桃嫂嫂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二來若皇上和長公主知道了,難免會猜疑哥哥是否還心懷怨恨——哥哥可要三思。」
哥哥沉吟片刻,道:「我明白。我即便想念茜桃,亦會將她珍藏在心裡。只是她這一生一世,到底是我對不住她了。」
我難過,輕輕道:「哥哥其實並沒有對不住嫂嫂,嫂嫂在時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日都十分喜樂。只是……若哥哥一定覺得對不住嫂嫂,那麼做妹妹的多嘴一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了,還請哥哥不要再辜負了眼前愛你的人了吧。」
哥哥只是惘然地沉靜著,窗外花葉的影子疏疏地落在他身上,似一幅淡淡的水墨山水圖,映得哥哥的身影也是這樣暗沉沉的。
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我心中反覆回味著這句話中的深意,不覺心意蕭索起來。我的眼前人,不正是玄凌麼?可是,他又有什麼值得我憐取的。滿目山河空念遠,那個人,才是我一心一意牽掛思念著的人啊。我連自己也勸服不了,自己也做不到,怎麼還去勸服哥哥呢?當真是最好笑的笑話一般了,笑得人心底都悽苦起來了。
良久,哥哥的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意味深長,「嬛兒這次回宮,彷彿多了許多的心事了。」
我見哥哥目光如炬,關懷之意頗濃,強笑道:「人長大了,心事總是多些。何況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還如未出閣的少女般懵懂無知麼?」
哥哥目光憐惜,輕輕道:「你出宮又入宮,地位本就尷尬,幸而皇上比從前更寵愛你,又有了皇子,才能在這後宮中立穩了腳。只是位愈高寵愈多,就更加如履薄冰——多少人對你虎視眈眈呢,你再也不是從前人人都能保護你的甄門千金了。」
我心下安慰,笑道:「哥哥不用擔心我。從前在家中事事都由哥哥為我擔當著,如今我能和哥哥一同進退擔當了。我一定好好的,不叫哥哥擔心。」
〖註釋:
1取自宋詞《浣溪紗》,作者晏殊。全詞為「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其中以下闋最為人稱道。此首為傷別之作。光陰短若片刻,人生短暫有限。尋常的一次次離別,虛擲了年光,實非等閒之事,怎能不黯然銷魂呢。既然離別已令人無奈,酒筵歌席就不須推辭,莫厭其頻繁,正好借酒澆愁,及時行樂。看到風雨落花,更添傷春之思。說明念遠之無濟於事。
2晏殊:(991~1055),北宋詞人。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屬江西)人。景德中賜同進士出身。慶曆中官至集賢殿大學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諡元獻。其詞擅長小令,多表現詩酒生活和悠閒情致,語言婉麗,頗受南唐馮延已的影響。《浣溪沙》中「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似燕歸來」二句,傳誦頗廣。原有集,已散佚,僅存《珠玉詞》及清人所輯《晏元獻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