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凌緩緩退開兩步,「你多大了?」
玄凌的問話極突兀,玉嬈的臉色都白了,又驚又疑,然而君王的話不可以不答,母親倒也神色從容,「臣婦年過半百,今年正好五十。」
「年過半百,年過半百……」玄凌低低呢喃,「你若還在,也會是她現在這個樣子吧……」他的神智漸漸清醒,勉強笑道:「夫人保養得宜,望之如四十許人,所以朕冒昧問了一句。」
母親微笑恬然,是最合宜的大家風度,進退得宜,「皇上稱讚,臣婦實不敢當。」
從屏風後頭望出去,逆光中母親與玉嬈如一對雙生的芙蕖開在朝陽明光下。如果說玉嬈是一朵初初展開花苞的含露香花,韶華盛極,母親便是盛極已生凋零意,芳華剎那,紅顏彈指老,細看之下也多了風霜侵染之意。
除了一雙眼睛,玉隱是更像她的生母何綿綿的。而我們三個女兒之中,玉嬈長得最似母親。彼時二人並肩玉立,玉嬈便活脫脫是母親少女時的影子,臨水照花,如倒影般相似。
其實父親被貶蜀地這幾年,母親亦受了不少苦,老得有些厲害。若站在玄凌方才的位子細看,即便再好的脂粉也已經遮掩不住母親下垂的唇角,眼角的細紋,鬢邊的白髮與鬆弛的臉容。
我輕輕倒吸一口涼氣,玄凌處處厚待玉嬈,不外是因著她那樣像年輕時的純元皇后。
紅顏如花又如何?時光的手如此公平,拂過每個女子的臉,並不偏愛半分。於母親是,於我是,於玉嬈是,於純元皇后亦是。
我緩緩地溢位一縷苦笑,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若真白頭偕老,於玄凌,於純元,或許都是一件痛苦的事。
玄凌的口吻極和氣,「老夫人要見淑妃自然無妨。只是淑妃早起才服過藥,只怕現下還睡著,夫人與小姨先去德妃處寬坐,等下淑妃醒來,朕會立刻派人去請夫人。」
母親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多謝皇上。」
玄凌道:「夫人似乎極少入宮,朕從前不曾見過。」
母親溫婉而笑,「臣婦一直體弱,又不甚懂得宮中規矩,所以甚少入宮。有時來探望淑妃,也只是隨眾人一起才有幸遠遠地得瞻龍顏,實在是臣婦福薄。」
玄凌和言道:「老夫人客氣了,淑妃是朕妻子,老夫人便如朕外母,一家子總該時常見見,共敘天倫才好。」
母親和顏悅色地答著話,進退之度十分合宜。我怔怔地想起幼時,大約是五六歲的年紀,純元皇后初初有孕,宮中命婦夫人、京中官員家眷皆往中宮相賀。人盡皆知,那是嫡子,乃為國本。
本是普天同慶的日子,母親回來卻有些怏怏。父親問起時,母親只是笑言,「人人都說我與皇后長得相似,只是痴長這些歲數。」
父親是何等機慧之人,旋即道:「以後無事不必入宮了,免生不虞。」
那時我還極小,只曉得伏在母親膝蓋上把玩著她束腰的絲絛。年紀漸長,早已忘了這樣的話,入宮後幾度浮沉,母親卻極少來探望,偶爾來一次,也趕在玄凌來時先走了,更不去拜見皇后與太后。我偶有疑惑,母親也只是笑言,「母親不太懂規矩,別見罪了尊貴之人。何況母親若常來,總有人會有閒話,說你恃寵而驕,外戚來往總是不好。這些你都要記得,要會避嫌。」
要會避嫌……是的,母親是那樣清醒而自知。所以,她與爹爹這般相敬如賓,這麼多年,除了外頭的何姨娘,府中的姨娘不過是擺設而已。
我緩緩捂住自己的唇,失力般倚在屏風上。屏風底上鏤著滿滿的西番蓮花,那樣富麗的花朵,一瓣重著一瓣,深紫紅的底子,用金粉細細勾畫了,密密匝匝,晃得人滿眼生暈,都是那樣炫麗的一片連著一片。
世事如此,我從來不能逃脫,更不能怨恨純元。
良久,我緩緩步出,自幼練成的蓮步姍姍,軟底珍珠繡鞋踏在漫地金磚上寂寂無聲。他見我出現並不驚疑,只是伸手緩緩撫上我的臉,「嬛嬛,朕忽然發現一件很要緊的事。」
他的手指那樣涼,像是寒冬臘月在冰水裡浸過一般,我只道:「什麼事?」
他並不答,只是伸手攬我入懷,「無事。你無需明白。」
我輕輕「嗯」了一聲,「四郎,臣妾有大罪,你如何懲罰都好,只彆氣壞了自己身子。」
他靜靜片刻,只是摟著我,似要從我身上覓得一點可以支援他的力量,「塞外風霜大,是朕為難你了。」
我低柔一笑,「臣妾那日害怕的緊,可是後來玉姚來了,玉姚比臣妾年輕,瞧摩格的樣子像是極喜歡她。」
他輕輕拍著我的肩,「都不要緊,你平安歸來就好。」他看我,「既然是你妹妹去和親,摩格也無異議,便罷了吧。往後的事再從長計議。」
我點頭,他亦不再言語,我想了想終究是不放心,「多謝皇上遣六王帶兵來救臣妾。」
他一言不發,雙目微闔,似乎睡著了,似乎是沒有聽見。明亮的天光一絲一絲照在他的面上,他神色極沉靜安詳,只是眼角,緩緩溢位一滴溼潤的水珠。
這是第一次,我見他如此失態落淚,疲倦到不能自已。
我掩住面孔,緩緩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