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興致勃勃,見玄凌步出,亦大了膽子跟隨,期待葉瀾依帶來更讓人興奮的表演。欣妃亦欲起身,我按住她手,笑吟吟道:「姐姐身份尊貴,別跟著那些位份低的宮嬪出去看熱鬧,平白失了身份。我瞧那豹子駭人得很,別傷著了才好。」
欣妃本想去看,聽我這般說,只好坐下。
一聲響亮的呼哨突起,只是一瞬間,那慵懶的豹子猛然回頭,一見身著豹皮裘衣的玄凌,幽綠眼中陡然冒出兩條金線,赫然描出吊睛銅目、滿口森森利齒,正是一隻猛獸的形狀!只聽得那豹子狂嘯一聲,衝破鐵門,直向觀景殿撲來。
誰也沒有發現原來葉瀾依入鐵柵時只是虛掩鐵門,並未鎖上,那金錢豹極其兇猛,輕而易舉便撲出,只聞得有猛獸的腥風陣陣撲面,那狂怒的豹子轉瞬即至。
貞一夫人淒厲地呼了一聲,正要往外奔去,她的裙裾卻不知何時已被宴桌壓住,一掙之下反而跌在地上。
眾人不防變故突生,嚇得魂飛魄散,手足無力,又見葉瀾依依舊穩穩伏在豹子身上,面容既豔且冷,容光說不出地炫目迷人,一時間都怔住。
她纖纖玉指穩穩指向玄凌方向。那豹子來勢洶洶,身姿矯健,姿勢靈活,幾撲幾縱,殿前侍衛根本攔它不住,舉了箭也不知該往哪裡射。
幾乎就在那豹子的腥氣可以撲到玄凌身前的一瞬,玄凌驀地反應過來,隨手橫拖過躲在近旁的恬嬪往前一擋,恬嬪驚呼一聲,立時嚇得暈了,那豹子毫不猶豫,伸出利爪一撕,幾乎把恬嬪整個人撕成兩半。
濃烈的血腥氣在觀景殿前迅速瀰漫開來,有些膽小的妃嬪嚇得連聲驚呼,暈厥過去。觀景殿前原本不大,因著有節慶之物繁多,更顯狹小,幾乎無處可逃。御苑圈養的獸類本少傷人,那豹子陡然聞得人血氣,也不覺怔了一怔,低頭去舔已然死去的恬嬪身上的鮮血。葉瀾依見豹子貪戀舔那人血,怒喝一聲,一把揪住豹子頸中皮毛。那豹子吃痛,越發生了獸性,怒吼一聲,張牙舞爪地向前撲來。
電光火石間,玄凌已扯過玥貴人擋在身前,玥貴人又驚又懼,厲聲高呼,兩手亂揮,倒震得那豹子不解其意,盯著她看了兩眼,隨即伸出一爪拍在她肩頭,將她整條臂膀扯落下來。那豹子並不罷休,另一爪已掃到玄凌跟前。
不過是轉眼的空隙,近身的羽林軍早顧不得豹子背上的灩嬪,齊齊持弓箭對準那豹子。無數利箭同時發出,好似一陣亂雨,密密麻麻直射向那金錢豹身上,箭無虛發,立時中的,那豹子垂死掙扎,利爪從玄凌的脖頸到胸口無力劃過,裘衣底下的龍袍亦隨之一起破裂,有鮮紅的血液漫出。豹子被射得像只刺蝟一般,狂吼數聲,聲動雲霄,終於漸漸無力,抽搐幾下,氣絕而亡。
葉瀾依身負數箭,銀白箭頭銳利洞穿她的身軀,使她奄奄一息。死亡的迫近使她面容平靜而深沉,她皺眉,聲音清楚而斷續,「真遺憾,殺不得你!」
玄凌伸手撫上疼痛欲裂的胸口,隨即引回手,看看滿是鮮血的手心,痛楚之下驚怒難當。他揮開急欲扶住他的我與德妃,厲聲道:「朕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謀害朕!」
「六王這樣好的人,你也要趕盡殺絕,還要偽飾兄弟情深,當真連畜牲也不如!」她恨恨吐出口中不斷湧出的血沫,「自王爺暴斃,我早存殺你之心。你這樣的人連手足之情也不顧,只配我使喚畜牲來殺你。」
玄凌傷勢不輕,他伸手捂住胸口,一手指她,怒不可遏,「放肆,你竟敢對他有私情,竟敢為他謀逆行刺朕!」
她難掩眸中鄙夷神色,「不妨告訴你,在你身邊每一刻,與你每一次接觸,都讓我無比噁心,厭惡難當。」有婉約的笑意在她清麗的面龐浮起,她幽幽一笑,彷彿一朵曇花收攏潔白花瓣,「這世上唯有他真心對我好。他一死,我再無可戀。」
玄凌傷後動怒,鮮血不斷從他指縫中湧出,面上愈加蒼白無人色,他咳喘連連,終於身子一仰,不知人事。
妃嬪們亂作一團,一壁呼太醫前來,一壁忙著扶玄凌入內。
我端正神色,鎮靜地吩咐宮人入內服侍重傷的玄凌,又命人抬走恬嬪屍首,照料已經失去一臂痛昏過去的玥貴人,隨後疾步入內室看顧玄凌。
疾步的瞬間,我忍不住心底哀楚,回首去看垂死的葉瀾依。
她倒在漢白玉階上,彷彿一片隨時會被稀薄陽光化去的春雪,輕飄飄失去生氣。唇角含著最後一縷柔和淺笑,眼波痴戀地投向殿外一株迎風蕭蕭的合歡樹,似透過那鬱郁重重的碧葉青枝看到昔年明和三春中含笑伸手救助於她的玄清。天空如舊寂靜,偶然有鴿子撲稜著翅膀飛上藍天,她無盡嚮往地微笑著,清亮雙眸緩緩注目於我,終於停止了最後一絲氣息。
眼前悄然瀰漫出一層水霧,我再不回顧。遼遠碧空和著雲影下她最後的注目融入我記憶深處。
碧海藍天的自由,那是我與她都畢生不能達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