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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三章 危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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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聿懷拿著寧宥的手機過來:「媽,田叔叔電話,我給你接通了。」

寧宥被喚醒,忍不住摸摸兒子的頭頂,才接了電話:「你也這麼早起?」

「陳昕兒爸媽問我要找簡宏成,我不懂這種婆婆媽媽的事怎麼處理,只好問你。」

「正好,我也有問題要找你。」寧宥說話的時候,郝聿懷跑進屋裡,拿來耳機替她裝上,又幫她把手機裝兜裡,解放了她的雙手。寧宥看著兒子眉開眼笑,氣也順了:「陳昕兒那事吧,你就推給他弟弟。你一個外人,怎麼插手私事呢?像昨晚跑跑腿才是我們這些外人能做的。喲,你等等,我查一下未接來電……也有陳昕兒的呢。要不,我們統一口徑?」

「當然聽你的。你有什麼事要問?」

「大清早我之所以沒聽見陳昕兒來電,是因為有一幫人拿著煙火衝著我們家放,已經點燃窗簾,幸好被我撲滅了……」

「工科生立功了,呵呵。誰故意找你們的碴兒?」

「正要問你。寧恕得罪誰了?」

剛從洗手間出來的寧恕聽見這話站住了,而已經坐到飯桌邊的寧蕙兒更是盯著寧宥不放。寧宥背轉身去,對住灶臺,當沒看見。

田景野道:「我聽簡宏成說,他姐公司九千萬元借款被他姐夫捲走背後,有寧恕那雙看不見的手在操弄,是寧恕攛掇債主阿才哥借錢給簡宏成姐夫。現在錢被簡宏成姐夫捲走,債主阿才哥開始愁這錢收不回來吧,又可能覺得受了寧恕的騙,那種人最恨被人擺佈。那債主吧,以前跟我一起坐過牢,是江湖人。早上放鞭炮的可能是他的人,我問問去。得到確信之前,你暫時別找寧恕算賬。」

寧宥掛掉手機,轉回身看向寧恕,但什麼都沒說。田景野的準信還沒來呢,她不打沒準備的仗。但她心裡明白,田景野的估計是對的,寧恕聰明反被聰明誤,惹了不該惹的人。

說到不該惹的人,寧宥想到週五晚上,簡宏成意外約見她,警告她寧恕與江湖人士的緊密接觸會很危險。當時簡宏成也大略說了一下寧恕接觸江湖人士的原因。但寧宥沒想得太嚴重,她以為寧恕腦袋靈活,能錯到哪兒去呢?現在與田景野說的湊一起再看,才知寧恕惹了很大很大的麻煩,一個案值九千萬元的大麻煩。幾乎可以不用等田景野的確信,她就能下結論了。

說起來,簡宏成真是夠寬宏大量了。她不知不覺又欠下簡宏成巨大的人情。

寧蕙兒眼見著女兒與兒子之間雖無一言,氣勢卻在無聲中此消彼長。她心裡清楚,對著女兒問:「究竟誰幹的?」

寧宥衝寧恕努努嘴:「問他。」

寧蕙兒道:「你說不是一樣啊?」

寧宥這會兒不惱了,淡定地道:「怎麼一樣?」

寧蕙兒皺眉:「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說氣話。」

寧宥將手中勺子放下,依然平靜地道:「媽,公平一點,闖禍的是他,撒謊的是他,現在不敢承認的依然是他。根源都是他,怎麼反而怪挖掘事實真相的人力氣使錯了?你先弄清事實,再來追究我該不該這種態度吧。」寧宥說話時,眼睛輕蔑地看著寧恕。

寧蕙兒怔怔地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才嘆道:「好吧,你既然沒火氣了,看來事情沒什麼大不了,不問了。」

這時,寧恕終於抬起頭來,但還是避開寧宥的目光:「媽,你去上海吧,今天這事才只是開始。」

寧蕙兒一愣,卻又是習慣性地看看女兒,試圖尋求支援或者肯定。但此時寧宥反而低頭了,什麼暗示都不給她。寧蕙兒只得對兒子道:「我已經跟你說了,你越危險,我越要跟你在一起。但你得跟我說實情,別人家炸上門來了,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吃飯吧,回頭你找時間慢慢跟我說。」

寧宥硬是忍住了,什麼都不說。她此時要是也勸說媽媽跟她去上海,媽媽肯定賭氣地賭咒發誓要跟兒子在一起。媽媽把話,說得太死,以後改口就難。只是,寧宥對寧恕失望至極。

媽媽的傾力傾心支援,對寧恕構成巨大的心理壓力;而寧宥不再幫忙勸說媽媽去上海,把難題全然扔回給寧恕自己處理,寧恕也感受到身上壓力加重;他抬頭,卻又能看到迷惘地扭頭看來看去的外甥郝聿懷。可郝聿懷接觸到寧恕的目光後,卻一點兒都不迷惘了,只有鄙夷。寧恕的臉在外甥的鄙夷下紅得越來越深沉。寧恕是個心高氣傲的新貴,不願做個窩囊廢。他即使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可還是對他媽媽道:「媽,你去上海,這兒的事只有我能應付,你在對我反而是累贅。等我處理完,不會很久,我開車去上海接你回家。」

寧蕙兒卻賭氣道:「你媽在上海沒房子,不去。」

寧宥給噎得一口黑血吞進肚子裡。可她是個忍慣了的人,至此,她反而衝寧恕微笑,直笑到寧恕感覺有異,扭頭驚惶地看向她。寧宥才若無其事地收了兒子的飯碗,一邊去廚房裡洗,一邊道:「賣油娘子水梳頭,賣扇娘子手遮頭。寧恕啊,你好歹是個賣房子的,嘖嘖,你有責任。」

「夠了,有完沒完!」寧蕙兒一拍桌子,黑著臉推開吃了一半的飯碗,起身回去自己房間,將門重重摔上。

寧宥只回頭看一眼那門,隨即看看一臉狼狽的寧恕,然後平靜地繼續洗碗,洗完到客房收拾了行李出來,將一個雙肩包交給郝聿懷揹著。她對寧恕道:「你能力強,皮實,能扛,不意味著全家都皮實。你現在回老家工作了,衝鋒時要看看首尾,顧及家人這塊短板。你快去跟媽解釋,我走了。」

寧恕黑著臉,都沒看著寧宥,道:「我送送你。」

寧宥看著屁股都沒挪一下窩的寧恕,笑了,拉起自家兒子,也摔門而走。

走出門外,寧宥就忍不住小心地對兒子道:「剛才的壞人會不會埋伏在樓道里?」她著實膽戰心驚的。

郝聿懷不禁緊緊握住媽媽的手,裝作尋常似的繼續往下走,道:「我們不回去,即使捱揍也不回。」

寧宥意味深長地在拐彎處最後看一眼家門,堅決地應了個「對」,與兒子相依相偎地下樓。

計程車上,田景野來電:「阿才哥承認這事是他乾的,他說寧恕做人不地道,他拿寧恕當真心朋友,寧恕卻利用他報仇。他說今天是給寧恕灌輸個做人道理。我問他以後還會不會繼續對付寧恕,他說得看他聽寧恕的慫恿放出去的那些錢會不會出危險。但我聽說簡宏成他姐的公司來了個有點讓人捉摸不透的總經理,阿才哥的錢還真是面臨風險。我看寧恕以後的日子懸了。」

「寧恕……」寧宥看看兒子,到底還是不願在兒子面前說寧恕的壞話,「能求一件事嗎?別禍及我媽。我媽這輩子不容易。」

「做不到。阿才哥不是簡宏成。你還不如勸寧恕該道歉服軟的道歉服軟,該彌補挽救的彌補挽救,別自以為是。」

「我也做不到。算了,讓他自作自受去。早上我真是嚇死,萬一我晚一步衝進寧恕臥室,萬一不是我用毛毯壓住火苗阻絕空氣,我媽家還不得燒個精光?我不曉得以後還會出什麼事,但我現在精神亢奮,腦子一團亂,還與我媽吵了一架。我已經逃離我媽家了。今天我們母子三個顯然無法靜下心來說理,等以後慢慢再說吧。不過,瞭解事情真相總有助於事情最終解決,謝謝你。」

田景野聽了哈哈一笑:「謝我幹嗎?有空再幫我想想怎麼處置陳昕兒,我已經開始受不了陳家的奪命連環call了,暫時拉黑了他們,但那不是長遠之計。這任務交給你。保護你媽這件事,我再替你想想辦法。」

與田景野打完電話後,寧宥心裡放鬆了許多。但一放鬆她就發現異常。如今已經積極追求獨立,甚至有點兒逆反的兒子緊緊依偎著她,而且緊緊抱著她的左臂。寧宥心裡一下子閃過無數念頭。寧恕是她從小帶大,幾乎是嘔心瀝血、從頭至尾包辦了寧恕的一切,可今天的寧恕讓她覺得陌生,也覺得心寒。而今,她又包辦了郝聿懷的一切,甚至也幾乎包辦了郝青林的一切,可郝青林怨她、掙開她、逃離她,更變得懦弱而不負責任,那麼郝聿懷以後又會變得怎樣呢?寧宥心驚膽戰地看著兒子的頭頂,不敢想象郝聿懷的未來。她是不是不該太周全?

但寧恕並未進屋去勸導媽媽。他知道,只要進去,必會被媽媽追問。眼下寧宥母子已走,他面前再無擋箭牌,媽媽一定會追根究底,問個徹底。他想了會兒,收拾起一隻行李箱,輕手輕腳地也走了。他打算搬去外面獨自住。

行李放入後備廂後,寧恕卻不急著走,而是拐到剛才四個男人衝著他家放鞭炮的地方,踩著一地狼藉朝家的方向看。直到一個鄰居經過,問他剛才是怎麼回事,他才漠然地走開。上車後,寧恕一個電話打給在國稅局工作的高中同年級不同班的同學。這個同學,他回家工作起便開始接觸,溫和地一步步地拉近距離,想辦法既體面而又不刻意地先把關係搞好,然後把他想做的事情辦好,最後還能交個朋友。現在,他等不及了。

寧恕撥通那同學的電話,焦躁地道:「我被人搶了女朋友,那人剛才還囂張得差點燒了我媽的家。我咽不下這口氣,你千萬得排出時間給我,我需要你幫忙。」

寧蕙兒關在屋裡生氣,聽到女兒、外孫走的時候,她坐在床尾強忍著沒動彈,反而背轉身去朝向窗外。後來自己想想也不大對,忍不住走到窗前,隔著粘滿煙火黃火藥的玻璃窗,看著女兒與外孫緊緊拉著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寧蕙兒想喊一聲,可放在窗框上的手始終沒用力。她看著女兒走了,心中略有悔意。可她糾結了會兒,嘴裡嘀咕著「怎麼走了,怎麼走了」,又不肯主動出去再次責問兒子。她想著既然女兒走了,兒子應該進來跟她說明實情吧。於是,她悄悄開啟門的保險,一邊留意著門的響動,一邊沒事找事做,整理衣櫥裡的衣服。

等她收拾完衣櫥,心情稍稍平靜下來,清早所受的驚嚇過去了,與女兒的慪氣也過去了,她心平氣和地開啟臥室門,試圖與兒子推心置腹地談談,卻見一室空空蕩蕩,兒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寧蕙兒忐忑地看向兒子臥室大開的房門,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走進去,鼓起勇氣開啟衣櫥門。只往裡掃了一眼,她便重重地將衣櫥門合上,重重嘆息。一時間,屋子裡寂靜得可怕。

寧蕙兒這才意識到問題可能比她想象中更嚴重,難怪女兒會對兒子不依不饒。她扭頭再看陽臺上燒出一個缺口的紗窗,心頭戰慄又起。但寧蕙兒很快行動起來。她開啟雜物箱,翻出兩把鏽跡斑斑的淘汰菜刀,有條不紊地洗乾淨、擦拭乾,一把放到她的枕頭底下,一把插進門口鞋櫃裡的一隻高幫皮靴裡。

做完這些,寧蕙兒撇撇嘴。她不怕,她以前還開夜班計程車呢,什麼樣的事沒見過,如今人老成精,她還怕什麼,即使一命抵一命,她這麼大年紀,也是值了。

「我才不會逃到上海去。」寧蕙兒斬釘截鐵地表態。

寧恕走進一家剛剛開門、寂靜無人的茶館,等候在稅務局工作的同學到來。

而小童則是一反常態,這個幾乎是以為替代寧恕無望而這陣子游手好閒的人,一大早踩著正常上班的鐘點來到公司。他微笑著迎來第一個來加班的同事。他壓下心中的刻意,平靜地道:「這回的接待任務很重,容不得絲毫差錯,我來看看有沒有我力所能及的事。總公司方面的協調聯絡工作做得怎樣了?」

同事頓時一肚子苦水:「本是我們把程式遞交給寧總,請寧總協調總公司那邊的安排,可我們都找不到寧總,總公司那邊又嫌我們不懂那邊做事的規矩,讓我們非要等到寧總來才行……」

「算啦,算啦。」小童厚道地打斷同事倒苦水,簡單地道,「這個我倒是可以試試。我沒辦公室,暫時就借用你的桌角吧。你先把資料拿給我過一眼。」

幽靜的茶館包廂裡,相對而坐兩個年輕精英。寧恕給同學倒茶的當兒,同學老成持重地道:「我看這事可行,明天我去查一下。你給我一個電郵,我儘快把資料發給你。」

寧恕大喜,連忙一邊拿出紙將電郵寫給同學,一邊狀若誠懇地與同學商量:「但如果把女朋友搶回來……可我心裡怎麼有疙瘩了呢?」

同學堅決地勸導道:「男子漢,大丈夫,搶回來再說,人活一口氣,這忙我幫定了。」

寧恕一臉大徹大悟:「對,人活一口氣!」

同學見此,心裡很是滿意,彷彿變成是他主導了局面。寧恕更是千恩萬謝的。

簡宏圖這人,別人的話可以不聽,他哥哥的命令他是說一不二的。簡宏成讓他立刻搬遷倉庫,他二話沒說,第二天,也不管週末什麼的,立刻全城尋找合適的地方,當天就訂下倉庫,第三天請搬遷公司過來搬家。

當然,他不會忘記打電話向簡宏成表功:「哥,在搬了,在搬了,快吧?我當然是有能力的。還有陳昕兒的事啊……」說到私事,簡宏圖看看週末倉庫區寂靜的四周,便吩咐同事盯住現場,他踱開去,鑽到一個僻靜角落輕輕告訴他哥,「一大早田哥就給我電話了,他快被陳昕兒爸媽煩死了。我說這事我會來,讓他別管了。哥,你看我這麼說對嗎?」

「做得對,不要再麻煩田景野。還有啊,對陳家,你不許動武。」

簡宏圖捂住手機抿嘴偷笑:「動什麼武啊,我有三寸不爛之舌,夠用。呃……」

「怎麼啦?說話啊。」

簡宏圖卻不敢吱聲。他躲在暗處,看到另一個躡手躡腳走近卻躲進另一處暗處的人,那人分明就是寧恕。他立刻結束通話電話,擔心電話裡的問話聲傳到寧恕的耳朵裡。他發了一條簡訊給簡宏成:「我剛看到寧恕偷偷摸摸看我倉庫搬家,他要幹嗎?」

簡宏成立刻回了一條:「你別現身,讓現場其他人拿他當小偷抓,報警交給警察。務必不能讓他摸到你新倉庫的地址。」

如今要緊當口,簡宏圖不敢多問為什麼,立刻招手讓同事過來,如此這般吩咐一番後,他又轉回剛才待的角落,給偷偷摸摸的寧恕留下錄影證據。這種勾當,他別提做得多熟練了。

在簡宏圖的鏡頭裡,幫他搬倉庫的精壯漢子們左右包抄,一舉將寧恕擒拿。搬運車上多的是繩子,三下五除二地,他們就將寧恕捆成一個粽子,再往嘴裡塞塊抹布,扔到地上。簡宏圖真想走出去嚴刑拷打,問寧恕究竟想幹什麼。可他再心癢難耐也得忍住,畢竟他認識寧恕,一出去就得放了他。他覺得那小子舉止異常,必定是對他圖謀不軌,那麼讓那小子吃點兒苦頭也是理所應當。

寧恕有口難言,滿心煎熬地等來警車,卻見那些人拿出手機拍的錄影給警察看。警察一看寧恕在錄影裡果然是偷偷摸摸、不懷好意的樣子,都不肯給他鬆綁,提了他就上警車。

簡宏圖貓在遠處偷偷張望著,笑得打跌,卻依然得死忍,免得被警察發現。等警車載著「粽子」寧恕與一位做證的同事離去,他才敢大笑出來,取出一個上網玩的手機給簡宏成打電話:「哥,哈哈,寧恕讓警察捉去了。又要審問,又要做筆錄的,我看一時半會兒出不來,等我搬完恐怕還出不來,哈哈哈,這下狼狽死了!」

簡宏成聽了也笑:「警察相信你?」

簡宏圖連忙告訴他哥,他用了什麼什麼好玩的手段。他發現哥哥在電話那頭開心大笑,他更是說得手舞足蹈。末了,他還是問一句:「寧恕幹嗎啊?難道我得罪過他?」

簡宏成不假思索地道:「寧恕跟我有點兒過節。他今天偷摸到倉庫區,說明他在你倉庫周圍安排有眼線,知道你在搬倉庫。我也想知道他心裡怎麼想,但你到此為止了,不要再尋釁。以後遇到他說起,你就說誤會。」

「誤會什麼啊,他既然不懷好意,我索性給他幾個警告,再惹我,我打斷他狗腿。」

「得了,別給我闖禍。告訴你了,不許動武。」

簡宏圖只得唯唯諾諾,可心裡想,他在這邊偷偷行動,只要不傳到哥哥耳朵裡就行。

想到便做。簡宏圖立刻呼喚小夥伴們想辦法。簡宏圖在本市根深葉茂,多的是愛玩愛鬧的朋友。大家一集思廣益,便找到一位本市網路傳媒界的紅人,將寧恕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狼狽影片傳到網上,標題起得非常抓眼球——「某全國著名房產公司年輕英俊總經理倉庫區偷偷摸摸被當場活捉」,一時點選轉發暴漲。不相干的人紛紛議論這錄影裡的人是誰,而業內人士則是很快從標題中得出結論,有人匿名將寧恕的名字揭露出來,更多業內人士則是線下奔走相告。一時之間,寧恕成了人們口中最熱門的話題。

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來二去,訊息便傳到滿肚子怨氣的苦逼加班人耳朵裡。大家幾乎是幸災樂禍、變本加厲地在辦公室裡傳遞這個訊息:啊,你讓我們加班,你搞特權自己不來,原來你去偷雞摸狗,什麼叫活該,這就是。

「外人」小童感受到辦公室空氣的騷動,他並不裝聾作啞,而是好奇地問發生了什麼。眾人猶豫了一下,幾乎是齊齊地將案頭電腦螢幕轉向他。影片即使再模糊,拍攝者簡宏圖即使為了避免現身而一直遠距離拍攝,可作為熟悉寧恕的同人,誰都一眼就看出影片裡的人是哪個,絕不會搞錯。眾人都看著小童的表情。小童心裡雖然山呼海嘯似的激動,臉上卻只是簡單地笑。然而他一直將影片從頭看到底,才道:「寧總可能是被人誤會了,他不是那種人。誰知道寧總進了哪家派出所?我作為公司代表過去招呼一下。」

但小童走進電梯,見四周無人,便樂得開懷大笑。他並未趕去打聽來的派出所,而是打車直奔所住賓館,趕緊接上網路,將影片下載下來。下載的當兒,小童又忍不住將影片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笑著嘆息:「唉,你這是幹什麼呢?幹什麼呢?難道你有偷竊怪癖?有精神疾病?呵呵,還真看不出你濃眉大眼的,也會被人捆成一隻粽子。」

寧恕遭逢此生的奇恥大辱,他不是坐入警車,而是被塞入警車,夾在前排座椅與後排座椅之間,滾在地上。警察厭煩痛恨小偷小摸的,雖然現在不會拳打腳踢,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讓這種人吃點兒苦頭還是有的。寧恕直氣得七竅生煙,可嘴上被髒抹布塞住,即使再有一張天花亂墜的嘴也發揮不出來,只好閉目假寐。可從早上以來晦氣事一樁接著一樁,打得寧恕有些應接不暇。他此時被迫安靜下來思考。想著想著,他緊皺了眉頭。他恨,他明確知道自己恨誰。

直到車子開進派出所,警察才又將寧恕拖出來,在來往辦事人等眾目睽睽之下,就地替他解開身上捆綁,卻偏不拿走寧恕嘴上的抹布。寧恕當然知道大家都拿他當什麼看了,有個大媽經過他身邊時,還嘖嘖連聲:「穿得人模狗樣的,這麼不學好,嘖嘖。」

寧恕無法解釋。等他身上的捆綁被解開,他卻依然無法站立。捆得太狠,他手腳血脈不暢,一時無法活動,真是狼狽到了極點。他硬撐著,伸手將抹布拉出,可還是文明地將髒口水吐到抹布上,而不是就地處理。稍微處理一下後,他看到那位大媽早已走遠了。寧恕手撐在地上坐起來,對身邊的警察儘量剋制地道:「我冤枉。」

警察冷漠地道:「起來,進去裡面說。」

寧恕摸出名片遞給警察,流暢地說出他一路編好的藉口:「我週日休息帶外甥到倉庫區玩cosplay,被那些搬運工誤會。請儘快放我走,我還得回去找我外甥。」

警察仔細檢查了名片,伸手將他拉起來,口氣和緩了一些:「進去裡面說明情況,做個筆錄,很快。」

「我身份證什麼的都在倉庫大門外的車上。」寧恕終於站直了,一邊跟著警察進去,一邊踢踢雙腿、彎彎腰,摸出手機交給警察看,「你可以查我手機上的各種記錄來證明我的身份。我要偷東西也不會偷到那兒去啊。還有,我外甥才初一,上海過來的,不熟悉路,我擔心他走失,請你儘快。」

可派出所裡面忙得不可開交,兩人才走進一間辦公室,立刻有人將當事警察叫去。又有群眾報案需要出警,警察火燒屁股似的出去了,留下寧恕無可奈何地看著在他面前死死關閉的鐵門乾瞪眼。

簡宏圖迅速將寧恕的狼狽樣傳出去後,得意得無處發洩,便心癢難搔地想象寧恕在派出所裡是如何與小偷、三陪之類的關一起,不知有沒有戴著手銬。他實在是定力不行,沒忍住,開著車竊笑著趕去派出所。可他做人一向邊緣,見了派出所便有些犯怵,逡巡於大門口沒敢進去,只好探頭探腦等寧恕出來。因為他知道即使是真小偷,只要沒人贓俱獲,也會前門進,後門出,當天就放出來的,何況寧恕?他估計很快就出來。他這時想到一個很好的理由來為自己的好奇開脫:對,他得盯住寧恕,不讓寧恕跟蹤搬運隊又摸到他的新倉庫。

可他忍不住地笑,輕輕扇兩個耳光下去,依然管不住面部神經。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摸出手機,看寧恕牌「肉粽」照片,笑個痛快淋漓。

當事警察在一個接一個的報警電話中見縫插針地處理好寧恕的筆錄,寧恕終於獲得自由。他強忍怒氣,依然是五講四美三熱愛地與警察握手告別,才匆匆離開。

遠遠看見的簡宏圖立刻假裝急匆匆地趕去派出所,走近了才大聲招呼:「哎呀,寧總,你沒事吧?我倉庫的同事說你什麼什麼的,我說怎麼可能。我得立刻來派出所說理。你還好吧?傷到沒?要不要去醫院?」

寧恕站住,冷冷地盯著簡宏圖問:「你同事認識我?」

簡宏圖一下子被問住。他想不到得意忘形之下,一句話就露了馬腳,一時兩邊麵皮抽搐著尷尬地笑。可很快便看到寧恕脖子上紅紅的勒痕,立刻又得意起來,笑道:「同事把錄影傳上網,叫我去看,我一看,哦喲,跟帖好熱鬧,全市人民不知怎麼都猜到錄影裡的人是你寧大總經理。寧總,寧大總,你繞著我的倉庫轉來轉去,想幹什麼?」

寧恕腦子裡嗡的一聲,他知道有那麼一段錄影,警察就是據此將他提來的。他出手如電,一把抓住簡宏圖的衣襟,厲聲問:「你說什麼?你想幹什麼?」

簡宏圖幾乎是下意識地舉起雙手,連忙收起笑容,緊張地道:「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立刻上網找給你看。」

寧恕恨不得揍扁眼前這張臉,可他不得不回頭看看身後派出所的大門,哼了一聲將簡宏圖推開。

可簡宏圖是做慣逃兵的,他立即順勢跳走,飛一樣地跑去自己車子,鑽進裡面鎖上門,得意地喘著粗氣朝寧恕比著中指。

寧恕完全想不到簡宏圖是個不要臉的,等他想到去追,早已來不及,只能看著飛快開車逃跑的簡宏圖直跺腳。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今天的晦氣事又添一樁。那上傳到網路的錄影……寧恕越想越恐懼。果真如簡宏圖所言,全市人民都看到錄影,並認出是他?公司的同事看到了嗎?全市的同行看到了嗎?平常接觸的各級各部門公務員看到了嗎?同學、校友看到了嗎?蔡凌霄看到了嗎?寧恕簡直覺得眼前昏天黑地起來。

而簡宏圖則是仗著有車子、有速度,外面繞一圈後又返回「作案現場」巡視,一看見寧恕依然站在原地直著眼睛發呆,他早把剛才鼠竄的窘迫扔到腦後了,拍著方向盤大笑,然後才揚長而去,不再繞樹三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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