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恕是最悠閒的,彷彿激戰之後的寧靜。他閒得四肢發癢,索性動員媽媽去海邊玩。
寧恕回家工作後,為公為私,幾乎馬不停蹄地忙於應酬,這還是第一次邀請媽媽出遊,寧蕙兒開心得歡天喜地。人老了,求子女在身邊,還不是圖個陪伴、依靠。
週末的海濱人山人海。母子倆租了一頂大太陽傘和兩把躺椅。寧恕雙手受傷不便,能開車卻不能搬重物,只得幫著媽媽做些輕鬆的活兒。而寧蕙兒雖然前兩天還在上海一暈再暈,此刻卻像充了電似的,幹著重活,還能高興地哼著小調,扎太陽傘扎得虎虎生風。
很快佈置妥當,母子倆先後躺下。寧恕笑道:「媽,你再忙活一會兒,有好打抱不平的就得往我臉上掄拳頭了。」
「什麼啊。」寧蕙兒不以為然,可側臉看見兒子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受傷處,不禁大笑出來,「可真是,你一個大小夥子還真捨得讓八十歲的老孃乾重活兒。」
寧蕙兒跟大多數老太太一樣,出門旅行就是一路吃零食,此刻怎能安安靜靜地躺著,很快就起身翻出大塑膠袋,抓出一包魚片遞給兒子:「來,拿一片。」
寧恕懶洋洋地扭開身去:「手不方便。」
「哎呀,我忘記了。」寧蕙兒連忙跳下地,將躺椅往兒子身邊挪挪,又坐回躺椅,得意地伸手一抄,就將魚片遞到兒子嘴邊,「張嘴。」
寧恕驚得辛苦挺身坐起,不得不提出抗議:「媽,要是讓熟人看到了傳開去,你兒子成二世祖了,當心找不到物件。」
寧蕙兒聽了笑笑,這才放棄,但又興致勃勃地問:「前一陣你提起過跟一個小姑娘在……」
「嗯,別提了。我身上發生這麼多事,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孩,縮回去了。」
「好像我們不是好人家……」但寧蕙兒賭氣說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將心比心,誰願意找個複雜家庭的人陪伴一輩子呢?
「唉,都過去了,不急,我們慢慢找。」
「不急。現在這樣的生活多安逸,呵呵,媽,你看我在你身邊,你多開心。我也不想再離開,哪兒都不如家好。」
「是啊,是啊,可媽前陣子不是擔心你嗎?寧可我多吃點兒苦,也不願你們受累。」
「以後這話讓我說,我還年輕,擔得起。媽以後只管安排晚上做什麼好吃的、星期天去哪兒玩。我跟我老闆說了我想留下,就是一直做我頂頭上司的那個老闆,他基本上同意,只差最後走一道程式了。」
「啊,那是真好,真好。」寧蕙兒拿出一片魚片,又想遞到兒子那兒去,彷彿兒子吃了她才真舒服,可手遞到一半就醒悟過來,呵呵笑了。
簡宏成從沙發上醒來,先看一眼手錶,原來已經快中午了。他也不顧團得皺皺巴巴的襯衫,起身走到坐在電腦前的助理身邊,道:「我去洗把臉。你整理一下凌晨做出來的檔案,我要看看。」
「老大等等,有個突發事件值得你洗臉時候不閒著。寧恕公司那個小童來電,他們上司讓他把工作電腦交還給寧恕。他很悲哀地覺得寧恕迴歸公司的可能性極大了,他的職位會保不住。希望我們幫個忙。」
「工作電腦還給寧恕?那是真要讓寧恕回原位置了。還真有點兒本事,賴著不走了。」簡宏成忘了去洗臉,一手扒拉著亂髮,站在助理身邊深思。很快,他跟助理道:「你去跟小童見一面,告訴他寧恕跟我這邊的主要糾紛是寧恕告我們偷漏稅,特別必須指出寧恕是如何智勇雙全,最終沒有證據也要告。讓小童去轉告他們上司,並轉告業內同人。」
助理有點兒犯疑:「會不會令寧恕上司反而覺得他很能幹,簡直是赤手空拳降伏我們啊。」
「不會。任何一個老闆都怕這種處心積慮、蒐羅罪證往稅務告發的人待在身邊。你設身處地想想,稅這件事很複雜,誰都難免有馬失前蹄的時候,尋常有錯,年底讓審計篩一遍,彌補過去就是了。可萬一有個處心積慮、有這種意識的人在身邊,那就是萬劫不復了。做人嘛,盜亦有道,做了打小報告舉報稅務這種事,以後就別想混重要崗位了,這是明規則。」
助理設身處地站在老闆的位置上想了想,點頭道:「是,我知道怎麼跟小童說了。老大你看完這些資料後,我整理一下,就去見小童。」
簡宏成走之前道:「這邊的事告一段落後,我側重讓你多接觸財務方面的工作,你也找書自學。你法律系畢業的,如果熟悉稅務與融資,那是如虎添翼。」
助理聽得熬夜之後佈滿血絲的眼睛雪亮放光。
寧恕最近心力交瘁,總算能把大事告一段落,即使身處週末嘈雜的海濱沙灘,跟媽媽說著說著就睡了過去,睡得呼呼作響,連小童來電都沒聽見。
寧蕙兒聽到電話響一次,想到女兒說的,有要緊事一定還會來電,便拿出兒子的手機來看,看了顯示,連忙推醒兒子:「是你們公司小童來電,公司裡有要緊事?來第二個了。」
寧恕矇矓睜眼,聽到是小童的,立刻一驚而起,手不小心用了力,痛得齜牙咧嘴。但他不顧疼痛,立刻從媽媽手裡接過電話,回撥給小童,同時乾咳一聲,調整喉嚨狀態,顯得精神煥發地道:「喂,小童,好嗎?……呵呵,跟朋友一起出遊呢,很鬧,你得大聲點兒……電腦,啊,太好了,你放在你住的賓館前臺那兒,我立刻回去取。謝謝……不不不,就今天,現代人真是一刻都離不開電腦,尤其是用熟的那臺……好,謝謝,麻煩你。」
寧恕放下手機,長噓一口氣,對媽媽道:「成了。媽,不好意思,我們現在收拾回家!我得立刻回去拿回我的工作電腦。」
「這麼要緊?」
「非常要緊。掌握那臺電腦意味著掌握機密,也就意味著我該回到與那些機密對應的位置上去了。」
寧蕙兒連忙起身,收拾躺椅的時候,忍不住問:「可萬一簡家的人熟門熟路,又找上你……」
「進攻是最好的防禦。」寧恕自信地道,「我休息幾天,下一步要打得他們只顧招架,無力對付我。媽,相信我,我有辦法。」
寧蕙兒雖然膽戰心驚,可還是在兒子的逼視下,狠狠點頭。
寧恕飛快將車開回市區,中途都來不及下車吃飯,只好讓媽媽餵食。緊趕慢趕,來到小童住的賓館,寧恕卻又變得沒事人一樣,悠篤篤地與寧蕙兒一起走進賓館大堂,很是尋常地拿回電腦,請媽媽幫忙揹著回停車場。
但回到停車場,寧恕忘了給媽媽拉車門,上車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檢視。很幸運,電腦有電。寧蕙兒好不容易也趕到車上,見兒子略顯焦躁地對著電腦,就笑著道:「真是連一刻都不能等呢。」
「哈哈,是的,必須第一時間檢視我的電腦。」可惜,電腦啟動稍微有點兒拖,寧恕自我安慰似的解釋道,「我這臺電腦處理過很多檔案,回頭該清理清理垃圾了,要不重灌一下系統。嗯……」
寧蕙兒看看清爽的電腦桌面,再看看兒子變得嚴峻的臉,小心問:「怎麼了?」
「桌面太乾淨。」寧恕忍耐著,又等了會兒,才點選滑鼠進入d盤,查詢檔案。很快,他就將電腦掩上:「小童玩得這麼低階,好像刪光我的電腦就能保住他的位置似的。媽,你先回家,我去電腦城找人把記憶體讀出來。」
寧蕙兒憂慮地問:「要緊嗎?」
「看能讀出多少。看樣子,他格式化了我的電腦。但也不是太要緊,重要的是電腦回到我手裡了這個事實,而不是電腦裡的內容。」
寧蕙兒看著滿臉鎮定的兒子,也放下心來:「那就好。你去電腦城吧,我自己乘公交回家。」
寧恕笑道:「又不是趕去救火,當然要先送你回家。」
寧恕送完媽媽,就直奔電腦城。說是不急,其實也不是很著急,可畢竟這是他用熟的電腦,他還是很想找回檔案的。
寧恕取電腦的時候,小童和簡宏成的助理就站在二樓俯視他。小童臉上顯露出遮掩不住的憂慮,對助理道:「他手裡的電腦剛被我刪了一遍,可惜時間不允許,沒格式化。」
助理道:「其實沒必要,反而給他口實,讓他去領導那兒告狀。」
「氣不過。你剛才說的那些……可我還是覺得這辦法有些一廂情願。」
助理道:「我也覺得懸。但老闆有老闆的想法,老闆考慮的問題可能與我們不同,不如試試。」
小童嘆道:「老闆們最喜歡手下分頭向他彙報各種情況,讓他縱觀全域性,可又不願看到手下咬來咬去,影響安定團結。讓我想想,怎麼咬得藝術點兒,別讓老闆誤以為我是個小人。」
助理狀若漫不經心地道:「剛才寧恕出現時的姿態相當穩妥老成,似乎早胸有成竹。如果不是他媽媽跟著暴露出他手臂受傷的隱情,讓他的姿態稍微弱了一點兒……」
小童將手指掰得皮膚青白:「看來老闆心中的天平已經有傾向了。呃,你……」
助理以為小童有不情之請,忙從欄杆起身,自覺道:「我走開會兒。」
「不不,請別走,請留下。我給老闆打個電話,請你幫我留意著。如果有什麼敘述不當,容易引發老闆戒心的,請你立刻示意。」
助理留下,看著小童打電話。
「管總,我把手提電腦交給小寧了……嗯,是,是……但我刪除了小寧電腦裡的檔案。是的,我自作主張……對不起,因為……對不起,請原諒我自作主張。時間來不及,我來不及格式化電腦。您聽我說,因為我瞭解到小寧前不久動用向稅務局舉報這個手段來打擊對手……是的……具體是這樣的……」
助理看到,小童從開始通話時25度微傾,到更加大角度俯身,然後腰板慢慢挺直了,看過來的雙眼變得晶光發亮。助理拇指一翹以示讚許,轉身微笑著離開。
寧恕跟著頭髮如雞窩的瘦高宅男走進一間堆滿亂七八糟電腦的小房間,見宅男推開桌上所有雜物,將他的筆記型電腦往桌上一放,挽起袖子開始拆電腦,他奇道:「不是說用軟體就能恢復資料嗎?不用拆電腦的吧?」
宅男本無表情,繼續熟練地拆解電腦,完全拿寧恕的話當耳邊風。很快,挖出一片綠綠的板子遞到寧恕面前:「這是記憶體。」然後,又拆了一陣,遞出一隻盒子:「這是硬碟。看清楚了?記憶體和硬碟不是一個東西。你要恢復的檔案在硬碟,不在記憶體。」說完,宅男繼續酷酷地面無表情地操作,迅速將電腦恢復原樣。
寧恕哭笑不得,忙道:「啊,從來是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這下起碼不會串錯門了。多謝,多謝。那號稱心臟的cpu在哪兒?」
宅男飛快將裝回去的螺絲旋走,拆開點給寧恕看:「這兒。」寧恕幾乎還沒看清端倪,電腦又給裝上了。然後,寧恕只能悶聲不響,袖手旁觀,看宅男的十根手指在鍵盤上舞動到幾乎非人的速度。寧恕不知資料能恢復幾成,反正死馬當活馬醫了,他耐心坐等,見宅男乾咳幾聲後,伸右手在桌上亂摸一會兒,什麼都沒摸來,又繼續操作。他一聲不吭起身,給宅男倒了杯水,放到宅男右手邊,碰碰宅男的手。宅男什麼都沒說,接了水就喝,喝完,便有了聲音。
「找出來的檔案都放到一個叫mummyreturn的資料夾裡。」
「好,我回去自己歸類。」
宅男繼續操作,臉上忽然莞爾一笑,有遇到知音的感覺,隨即體貼地道:「這些個愛情動作片,我另外替你建個資料夾。」
寧恕一愣:「我這是工作電腦啊……哦,他們用了兩天。好,放到……啊,能不能放一下,是影片嗎?」
宅男麻利地開啟影片,等影片一放,立馬眼睛一亮:「吼吼吼,偷拍!」
寧恕一看,也是眼睛閃亮,喜得恨不得連翻三個跟斗,再抱宅男親個嘴兒:「嘿,嘿,這是我前陣子忘了儲存的公司倉庫監控影片。太好了,居然這也能找出來。有幾個?能全找到嗎?」
宅男很是失望,鬱悶地道:「行,有幾個找幾個。工作電腦吧,這麼好的配置,幾乎沒怎麼用,真浪費。」
「是啊,是啊,幸虧不怎麼用。」寧恕興奮得坐不住,吊著兩條傷臂在狹小的屋子裡踱步。他想起當初那些影片的來歷:儲存卡的容量總歸是有限的,寧恕需要卡著時間去倉庫換好儲存卡,然後立即將老卡里的影片讀出來,清空儲存卡,送回倉庫備用。很多時候他趁中午做這件事,就在工作電腦上將影片匯出來稍做處理,晚上回家再導到桌上型電腦上處理。就這麼倒騰幾下,居然還有影片給儲存下來了,真是老天幫忙,讓他未來的計劃如虎添翼。
等宅男收拾完,利落地將電腦合上,寧恕又排出兩百放到宅男桌上,由衷地道:「謝謝你幫我找出最重要的檔案。」
宅男見錢眼開,得意地道:「小意思啦,只要不是格了三次的,找我,總能替你找到一些。」
「我家裡還有一臺電腦,臺式的。但你看,我手臂不方便……」
「硬碟拆來給我……是不是還想問怎麼拆?看著。」宅男抱來一隻桌上型電腦機箱,看在多給兩百的分上,以慢動作示範,「看懂了嗎?以後電腦報廢,你要是不懂格式化,只要拆下硬碟砸了就不會出事。」
寧恕簡直是輕舞飛揚地出門。
這邊寧恕將桌上型電腦硬碟上的檔案也讀出來,連夜開始重新加工。這回,寧蕙兒不再幹涉。
那邊,簡宏成與張立新依然在忙碌。助理過來告訴他,小童來電了,正式決定讓寧恕回總部先培訓一個月後待用。簡宏成不敢輕敵,搖頭道:「八成可能,那小子會拒絕安排,從此留在本地跟我繼續作對。」可話是這麼說,簡宏成還是立刻起身,走到室外,趕緊向寧宥彙報。他無非找一切機會與寧宥通話。助理真是強忍著才能不做出一個鬼臉。
寧宥接起電話就道:「我沒有訊息。」
簡宏成活潑地道:「我有。寧恕總公司的老闆決定召寧恕回北京學習。這種學習,一般是工作不正常調動的體面說法。對不起,我推波助瀾了一下。」
寧宥無奈地搖搖頭:「他不會走。」
簡宏成道:「那我只好繼續頭痛怎麼水來土掩。田景野還在上海?」
「嗯,他今天去會見幾個業內人士什麼的,估計是把昨天買的衣服給穿上了,洗都沒洗過就穿上了。上海人很考究,他要被笑話了。是不是我弟還有什麼行動,所以你還得留在老家?」
「啊,不,不是。我跟姐夫張立新扯皮。」
「你姐夫是不是長國字臉?」
「是,你見過?」
寧宥猶豫了一下,道:「小學兩年級那陣子見過一次。你姐他們第一次打上我家來,我跟寧恕鑽進床底下躲著,眼看家裡被砸得稀巴爛。張立新看見我了,但他扯下棉簾子遮住我,謊稱裡屋沒人,我才沒稀巴爛。但以後就沒那麼好運了。」
簡宏成一時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只「啊」了一聲。
寧宥也無話可說。兩人沉默了會兒,寧宥結束通話了電話。
兩人天各一方,各自發呆。簡宏成對著漫天星斗發了會兒呆,走回屋裡,不禁一眼又一眼地看張立新的國字臉。連困頓不堪的張立新也察覺了,索性破罐子破摔,走過來問:「還有什麼?直說吧。」
簡宏成搖搖頭,自然不會說出原因,只是問:「你怎麼會同我姐結婚?」
張立新雖然吃驚,可還是道:「你姐當年是廠裡的公主,單身漢哪個不喜歡她的。只是沒想到她後來越變越離譜。」
「但按說我並不離譜。我畢業時候為什麼把我搞得那麼慘?」
「廠裡一幫老人都聽你爸說過,等你大學畢業,整個廠就是你的,要老人們都輔佐你。老人們都信那套。如果不把你搞得不敢回家,趁機把廠子全部調整到我們名下,我們未來哪有活路。再說,看著你姐一掌權就殘酷,真不敢想象你掌權後會怎麼待我們。畢竟你們是一個孃胎爬出來的,一個種,不敢大意啊。」
簡宏成想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再說我姐變了態地想搞我,你就搭車上路了。」
「誰心裡沒點兒小九九?」
「其實都坦誠一點兒,把話說開,做事反而簡單。」
「此一時,彼一時,不到走投無路,我不會見你,你沒佔優勢時候也不會來見我,我們王不見王的。」
簡宏成點點頭,過了會兒,有點兒費勁地道:「你以前救過一個人,基本上是救她一條命。」
「誰?」
「於你是舉手之勞,於她是刻骨銘心。我替她還你一個人情。」簡宏成抽出兩份合約,讓張立新過目後,當面撕得粉碎。
張立新大驚,那意味著他下半輩子溫飽有望。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問:「誰?」
「不用問了。」簡宏成起身走了,雖然有點兒不甘心,可做了就是做了。他也沒有再給寧宥電話表功。
張立新呆呆地看著簡宏成,想不出究竟曾經救過誰的命。反正肯定不是簡敏敏的命。但他不敢多嘴,怕萬一簡宏成後悔,更怕萬一兩下里一對照,發現救人的不是他,那麼到嘴的肥鴨就飛了。
簡宏成則是走出大會議室,一個人徘徊於長長的走廊。他想,該如何對待寧恕呢?他心裡縱有七十二變,可下不了手,顧忌太多,那麼所有都是枉然。而明天,寧恕必將獲知出局,不知寧恕會如何行動。他頭痛之極。
田景野週一睡到快十點,才穿著新衣服來到簡宏成在上海的公司。不出寧宥所料,他身上的襯衫是簇新、沒下過水的,不僅有筆挺的縱橫折痕,更是洋溢著新商品的特有氣味。當他走進大廈電梯的時候,一眾白領紛紛注目。田景野被四周的眼光打得差點兒壓迫性蕁麻疹發作。但他也不知問題出在哪兒,走進簡宏成的辦公室,往簡宏成面前一坐,奇道:「貴大上海人民難道沒見過世界名牌新襯衫嗎?為啥像盯外星人一樣盯住我不放呢?」
簡宏成繞著田景野走一圈,看不出異常,但一拍腦袋,靈光一閃:「哈哈,寧宥說過,你肯定新衣服洗都沒洗就穿上了。上海人考究,必定笑話。」
田景野抓大放小,驚得眼珠子亂轉:「什麼,你倆揹著我發展到哪一步了,都開始背後議論我穿著了?」
簡宏成鼻子裡「哼哼哼」地再繞田景野轉一圈,才回到自己位置上,得意地笑:「你得適應這種轉變。」但很快就嚴肅正經了:「你好像又恢復到過去那種忙碌狀態了,大讚。」
田景野笑道:「幾年不見,門道沒怎麼變,也不知是我過去的思維太超前,還是社會沒發展,如今很多新出臺政策只是除罪化。就是我覺得閒得慌,好像還可以多壓一些事兒。最近鄭總的資金陸續追加進來,他和陸行長又分別介紹朋友注資,不過還可以多,多多益善。」
「還老樣子。前幾個月你剛出來時,我向朋友推薦你,他們沒當場表態,這也不能怪他們。這幾天大概有聽說到你的發展了,有兩個人提出跟你見面。我先考察你一下,果然渾身漏洞多得篩子一樣,你趕緊跟我回隔壁賓館,加急洗衣服。我這邊事情處理完了,也回去睡覺。」
田景野無所謂,笑道:「行。哎,其實我缺的是老婆啊。」
「找個好秘書,中年婦女乾淨利落懂世故,比媽還管用。可惜我的好秘書上老下小,不能跟我來上海,這兒還得再找一個。」
田景野翻個白眼,嘿嘿一笑:「少裝純潔,你早打上寧宥主意了。你也睡一覺吧,熊貓那倆黑眼圈都不如你的。家裡的事怎麼樣了?要不要我回去替你盯著?」
簡宏成一聽,就像洩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其他都是手到擒來,唯有寧恕那兒,我只能等啊,等他出招,他肯定會出招。還有我姐那兒,刑辯律師今天去會見,回頭不知帶來什麼訊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另一隊非訴訟律師還在那兒替我收拾張立新呢。」
田景野道:「寧恕那兒你等什麼?等他迷途知返?不可能。等寧宥終於勸止寧恕?也不可能。你所等的只不過是在寧宥面前糊弄得過去。可人往往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寧恕那種人,你不如一舉打倒他,打得他心服口服,以後再慢慢扶他起來,他反而能知道好歹、懂得敬畏,以後反而和平共處。」
簡宏成道:「對別人適合的,對寧恕不管用。」
田景野鄙夷地起身:「那當然,他是誰弟弟啊,特殊。不管你了,自找。」
「哎,別走啊。」
簡宏成跳起身,衝到門口才攔住田景野,卻敲敲腦袋道:「這事兒……怎麼跟你說呢,你看看這段影片。我這幾天也累蒙了,不知有沒有給你看過,應該沒看過,但夢裡肯定給你看過。」
田景野將信將疑地坐下,看簡宏成的ipad裡面放出來的影片。這影片正是寧恕搬去公寓發現監控影片被席捲一空,自己又不是物業對手時滿地打滾的一幕。田景野疑惑地問:「怎麼回事?寧恕這是裝的,還是……」
簡宏成搖頭:「不是裝的,他當時就神志不清了,完全處於絕望之下,情緒過於激動。我就忍不住聯想到他爸只是因為工作調動就急赤白臉地刺殺我爸,大概是一脈相承吧。這樣的性子,你說他會善了嗎?」
田景野道:「跟你那個喪心病狂的姐姐倒是一對。」
「我姐到底是見識差了點兒,被寧恕送進去坐牢了,不是他的對手。走吧,回去睡覺。我現在是做夢都不敢想寧宥,就怕她弟弟從旁邊躥出來。」
田景野點頭,將ipad收起:「你把給你姐的律師召回。這種小案子還是交本地門道粗的地頭蛇律師做更好。我替你找,替你盯著。」田景野說這話的時候果斷得彷彿不是田景野,而是另一個人用田景野的軀殼說話。
簡宏成聽著,覺得田景野的口氣有些異常,不禁注目了一下。田景野一臉誇張地愕然:「看我幹嗎?是不是讓寧宥捯飭一下,帥了很多?」
田景野專戳死穴,簡宏成鬱悶得只會說一個「你媽」,領田景野先去退了客房,再幫他搬到自己的長包房裡住。
寧恕一早上從起床起就若有所待,他在等待手機響起,管總通知他正式回去上班。他想了很多,諸如屆時怎麼感謝管總、怎麼處置小童、怎麼通知大夥兒他回來了。因此他有點兒神不守舍,一直丟三落四。
隨著時間推延,總公司的上班時間到了,早會也結束了,該處理的事都應該處理完了吧?何況是他的任命這麼重要的事。通知怎麼還不來?可能需要走程式吧,寧恕安慰自己。可他很快又疑惑了,即使是走程式,以管總雷厲風行的風格,如果確定他回原崗位,那麼早一個電話過來,通知他回去了——程式反正隨後可以跟上,為什麼還不來電呢?
家裡房子就這麼大,寧恕的情緒很快傳染了寧蕙兒。寧蕙兒看著眼睛發直的兒子,什麼都幫不上,忍不住偷偷發了一條簡訊給女兒:弟弟公司的通知一直沒來,電腦卻在昨天還給他了,不知怎麼回事。他很焦急。
寧宥看見簡訊,照往常,應該回撥一個電話了,可今天看了會兒,什麼都沒做。
這一下,寧家母子兩個都因等待而焦慮。屋子一片死寂,而兩人在屋子裡夢遊一樣,總做錯事。
女兒不回電,寧蕙兒想到很多原因,終於還是忍不住給女兒打電話,不是像以前一樣打一下就結束通話,等女兒回撥,而是接通了就不放,一直等女兒接起。寧恕無法坐下集中精力做事,無所事事,見媽媽打電話,有點兒習慣性地趨前來看,見是姐姐的號碼,正要說話,提示音忽然斷了。別說是寧蕙兒,連寧恕都是一愣,他毫不猶豫地道:「她竟敢掛你電話?」
寧蕙兒心裡也是這句話,可對著兒子充滿指責的臉,只得道:「她上班呢,忙。你要不還是給你老闆打個電話吧。」
寧恕被反將一軍,只好道:「老闆可能也在忙。星期一事情最多。我們……還是看個電視吧,有什麼好節目呢?」
寧蕙兒完全沒心思看電視。她藉口走到陽臺澆花,可根本是對著花發呆。她想到女兒正面、側面地微諷她重男輕女,難道現在不接電話就是這個原因?暫時,還是永遠?女兒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她苦命的媽!她拿出手機,激動地給女兒發去一條簡訊:你到底是怎麼了?你生氣歸生氣,我到底是你媽。我以後還要你養老的。你打算不理我了嗎?
寧宥本來還只是賭氣,她也有脾氣,可看見這一條,直接就把前面一條簡訊轉發給簡宏成。
那一年,寧宥大學畢業四年,寧恕畢業一年。那時家裡的經濟條件已經不錯。因為唐英傑的暗中幫助,寧蕙兒競得一塊計程車牌,從此開著自己的車掙錢;自己不開的時候僱人開,收入一下子好起來,在有能力供養兒女上大學之餘,每月還能有積蓄。
而寧宥大二時就不再用家裡的錢了。她通過學生會,與另一位同學一起承包了一家小賣部,同學出錢,她出力,每個月竟是養活自己有餘,還能給弟弟零花錢買吉他、買零食。於是,寧蕙兒每個月的積蓄數字就更大了。即使是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積累,可有一輛計程車在身,再加車牌價格年年飛漲,即使她不開車,光是計程車牌給別人開,也能活得挺好。寧蕙兒的心終於安定下來,考慮買房居住。
買房是件大事,寧蕙兒自己選擇,自己裝修,雖然累得筋疲力盡,可終於住上了新房子。她這輩子從來也沒想過,竟然還能住上新房子。房子雖然不大,兩室一廳一過道,可明亮結實。她把房子改裝成三室,這樣每個人都有一間可住。寧蕙兒非常自豪。但她沒知會唐英傑,已經不聯絡唐英傑很多日子了,自打經濟寬裕之後,就疏遠了唐英傑。
寧宥將孩子放到婆婆那兒,請假回來幫媽媽搬家。兩人都沒覺得寧恕沒回來有什麼異常。兩個女人請搬家公司幫忙,將大傢俱全部搞定。
寧蕙兒實在太累了,一頭紮在新房子裡的新床上昏睡了過去,連床單沒鋪上都顧不得了。
寧宥於是一個人悄悄地再回老房子搬運細軟,回新屋一一整理出來,該掛的掛,該疊的疊。整理收納這方面,媽媽在她面前也是自愧不如的,她一向做得很好,因此也就自作主張,不等媽媽醒來了。
很快,整理到了一隻包得密密實實的黑塑膠袋。寧宥也沒在意,照舊毫不猶豫地開啟,一看是許許多多的獎狀照片。開啟時掉下來的正是她的數學競賽一等獎獎狀,紙面早已發黃、發黑,甚至鏽跡斑斑,可寧宥看見時忍不住嘴角一翹,笑了。她也有點兒累了,乾脆坐在地上慢慢翻閱。這一包資料的內容是如此豐富,寧宥很懷疑等媽媽醒來時能不能看完。她很快看到一本嶄新的房產證。是新房子的吧?寧宥只是好奇地開啟來看。自然,媽媽的名字列在其上,她想不到,房主一欄裡還有寧恕的名字,卻沒有她的名字。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寧宥幾乎是本能地跳起身,想找媽媽問個為什麼,可才走到新臥室門口,看見媽媽疲倦的睡姿,心裡立刻自覺替媽媽回答了一句: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錢,我自己做主。是,媽媽掙的錢,媽媽自己安排怎麼用,她憑什麼多嘴?寧宥折返回來,將房產證放回塑膠袋。可她心裡沒精打采地想到,雖然說,媽媽的錢,媽媽做主,可為什麼只寫了寧恕沒寫她呢?她給媽媽找了無數理由,諸如她結婚了,現在另立一本戶口本,已經與媽媽是兩家人,而寧恕單身,自然還是與媽媽一家人;再比如她好歹已經掙了好幾年工資,還有郝青林穩穩的鐵飯碗,夠飽了,怎麼還可以貪圖媽媽辛苦掙下的資產?而寧恕才剛畢業呢,還是隻餓狼,自然是要給他留點兒保障的……
寧宥越想越沒趣,渾身也變得提不起勁兒來了。可她工作幾年,已經學會成年人的狡猾。她什麼都沒聲張,悄悄將塑膠袋恢復原狀,再看看疲倦的媽媽,繼續打起精神,沒事人一樣地收拾屋子。
忙碌中,寧宥慢慢地想起來,媽媽從來一邊倒地教育她有好吃、好用的要多讓給弟弟,有苦活、累活則是要多擔著,媽媽沒時間管;弟弟闖禍時她擔起守護不力的重責,而弟弟擔負小責任;等等。可能這些與她一直以為的她大弟弟三歲並無關聯,而是其他——她很難想象的其他原因。寧宥想等媽媽醒來問問媽媽。她繼續收拾,還騰出手來煮好米飯。
天色很快暗下來,寧宥搖醒媽媽,讓媽媽起床吃飯。
睡了一覺醒來的寧蕙兒看見屋裡已清清爽爽,該歸位的大多擦洗乾淨了歸位,開心地笑道:「我怎麼會睡到現在啊?真過分了。幸虧你來幫忙,要不然我還得連夜收拾到天亮呢。哎呀,新房子裡飯都聞著特別香。可惜今天沒什麼菜。」
「我到樓下小店買了榨菜、雞蛋,做了一碗榨菜蛋花湯,今晚就將就一下吧。媽,你洗洗手,我們隨便吃點兒。」
寧宥從廚房出來,讓媽媽進去洗手。看著媽媽的背影,她還是猶豫要不要跟媽媽談談。她扭頭看向媽媽,看到媽媽的右肩忽然一抽,好像觸電了似的。寧宥忙折返進廚房,關切地問:「怎麼了?」
寧蕙兒將手伸給寧宥看。寧宥仔細看,粗糙得簡直不像女人的手,手上佈滿了與這個季節不相稱的皸裂。
「怎麼會這樣?碰到水很痛吧?」
「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我不得不一步不離地盯著泥工、木工,跟在他們後面打掃。要不然地板下面全是垃圾,鋪好的瓷磚上面沾滿水泥刮都刮不掉。滿屋子是灰,他們都敢重新整理漆。他們才不管呢。本來還想到戴雙手套的,可手套動幾下就磨破了,算了,咬咬牙吧。總算裝修完了,以後不用那樣了。」
寧宥看著心疼:「別有些建材是你自己扛上樓的吧?為了省錢,是吧?」
「呵呵,我平時開車,一整天都坐著,動幾下也好。你別堵著門啦,我們吃飯。你怎麼長大以後總是一點都不會餓的樣子啊?」
「媽真是辛苦了。去年我們裝修,力氣活大多是郝青林做的。他大少爺推三阻四的,總想掏錢請人做,好像我們家老闆多大似的,為此跟我吵了好幾架。他真是不自覺,我又要上班、上碩士課,又要帶灰灰,還要洗衣服、做飯,難道讓我揹著灰灰扛地板、搬瓷磚?咳咳,一想起裝修,我又要罵郝青林了。可即便是他做了大多數體力活,等裝修完畢,我還是覺得累死。想想媽媽全程一個人……」寧宥什麼都不想提了,媽媽多麼可憐,她怎麼好意思在媽媽面前計較。
這一天的想法,寧宥一直不曾與媽媽提起,壓在心裡成了小小的塊壘。
這會兒,寧宥又想到媽媽來回奔波,暈倒急診的事。她嘆了口氣,發去一條簡訊:主持會議。她一個字都不願多寫。
可寧蕙兒拿到這條簡訊就安下心來,女兒主持會議呢,當然是不可能接電話、髮長簡訊的,是她誤會女兒了,也是她多心了。她又給女兒發去一條:我今天心驚肉跳的,老是定不下心來,前面話說急了,你別放心上。這條不用回了,你忙。
於是,屋裡只有寧恕一個人在煎熬了。寧蕙兒讓他出去走走,他不願意。眼看著時間到了十一點多,寧恕等不及了,終於下定決心,一個電話打給管總。以往,除非管總開要緊會議,索性關機,要不然寧恕的電話是直達的。可今天的電話是響了好一陣子之後,由管總的秘書接起的。寧恕心裡暗呼不妙。
果然,秘書在解釋管總正忙,無法接電話之後,轉入正題:「手臂好些了嗎?」
「好些了,謝謝關心。剛剛去醫院換了藥,正想請示老闆,我吃完中飯後去報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