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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二章 得而復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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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老闆的初步意思是請你安心養傷,等傷好後先來一趟北京,再做商議,你看呢?」

寧恕心裡咯噔一下,這是完全變了口風啊,他知道事情黃了。可他怎麼都想不出來,前一天還週末呢,就心急火燎地讓小童將電腦送還給他,彷彿一天都不能等,擺明了就是讓他週一上班。可管總今天完全變了,不僅不接他的電話,而且秘書吞吞吐吐,大施緩兵之計。怎麼回事?這期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寧恕的眉頭打成了結。看到兒子臉色的寧蕙兒心知不妙,什麼都不問,進去廚房躲起來,做菜,連切菜都輕輕的,不敢用力,唯恐吵到心情不好的兒子。

屋裡又一片死寂。

簡宏成在上海替田景野培養關係,拉客戶,田景野則幾個電話在老家替簡敏敏找好本地呼風喚雨的地頭蛇律師,由簡宏圖上門去簽了委託。當天,應律師就速戰速決地會見了當事人簡敏敏。

接到應律師電話時,田景野正坐在簡宏成大辦公室的角落裡,用他自嘲的說法,在等吃晚飯。他看到手機的顯示,立刻起身道:「簡宏成,你中斷一下,一起接電話。」

簡宏成一愣,但依言遣走了同事。田景野這才開啟擴音,讓簡宏成一起聽。

那端,應律師用不大標準的普通話說:「小田,我剛剛與當事人簡敏敏會見完畢。我有兩個主要想法:一個是當事人對律師,我看主要是對幫她請律師的家人,表示極大的不信任,字裡行間透露出擔心你們落井下石的意思,因此比較不能良好配合;一個是從當事人的陳述來看,如果陳述內容全面、真實、無修飾,她的罪責不會太重。只要受害人不是窮追不捨,我們可以爭取緩刑。可問題是這兩條目前是矛盾的,當事人因不信任可能導致的不配合會影響她對律師陳述的可信度;我拿不到真實的陳述則影響判斷,進一步加劇當事人的不信任。因此,我建議你們外面的人有必要採取主動,解決彼此間的信任問題。否則,我工作很難做。」

簡宏成聽了搖頭:「經典的簡敏敏風格。」

好在有田景野,他既是簡宏成的好友,也是應律師的好友,可以居中直言不諱:「簡敏敏就是那德行,死人都不信,何況活人。我跟她接觸過幾次,看不出她能相信誰。老兄,你有難度了。」他說話間看看簡宏成,見簡宏成皺眉不語。

應律師道:「小田,你不能一句有難度就打發我。就這種案子,我要是取證栽在她手裡,等於自砸招牌。你得跟他們家人商量,怎麼有限地取信於她,不用讓她相信得死心塌地,只要她在這個案子裡跟我配合好,對她有利不利的都敢跟我說,就ok了。」

簡宏成沒有猶豫,道:「我是簡敏敏的大弟簡宏成,我家二十幾年前發生了一件事,讓簡敏敏對家人全無信任。目前暫時不是重建信任的好時機。您不如這麼告訴她,我需要利用她專門對付寧恕,她越早出來越好。這話她能完全接受。」

田景野不禁一笑,類似的話,寧宥也跟律師說過,以取信於郝青林。

應律師道:「好,這樣她能跟我交底。這次會見,不論真實度如何,當事人陳述的經過與你們提供給我的有很大出入。我今晚會給你們一份報告。」

簡宏成道:「我們很大一部分認知是道聽途說,甚至大部分是來自對方當事人。不如您先跟我們簡單說幾句。」

應律師說的也是分三部分:稅務局門前的誤撞,強行扣押上車,擊傷手臂。簡宏成邊聽,邊在紙上記錄。他聽完就道:「誤撞那條,我想起前年我媽說過,我姐看見對街櫥窗裡有一套衣服很漂亮,就不知怎麼一踩油門,一頭撞進櫥窗裡去了。這事交警應該有記錄,保險理賠也肯定有記錄,但具體日期需要您問問我姐了。」

應律師一聽就道:「非常好!」

電話結束後,簡宏成以手撫額,仰天道:「難怪寧恕在醫院裡跟螃蟹一樣地衝我舉著兩條傷臂,原來是這麼傷的,可以想象當時是血肉橫飛啊。新仇舊恨,完全的新仇舊恨,肯定沒完了。」

田景野道:「啐,你心裡真實想法是,寧宥得知她弟弟是這麼受傷,肯定立場不穩,站到她弟弟那邊去了。」

「是啊,她是她弟弟半個媽,她弟弟再怎麼不好,受了這種血肉橫飛的傷,做媽的能不心疼?看來她弟弟還沒跟她詳細說,我得主動向她自首去。」

簡宏成說完,又敲敲額頭:「可今天沒時間了。」

田景野笑道:「關心則亂。你以為寧宥不知道她弟弟的傷情?她弟弟不說,她媽媽會跟她說。」

「那……那……那她還沒給我一刀子……哈,我明白了。」簡宏成拍案而起,雙臂支在桌子上,低頭一徑嘿嘿地笑。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他的手機,手機桌面上正是早上寧宥轉發給他的簡訊。他正愁呢,這下放了一大半的心。

寧宥下班就直奔律師事務所。律師沒下班,在辦公室裡等她。寧宥心裡清楚,這全是宋總的面子,而宋總的面子則取決於她的工作。

律師見面就笑道:「不出所料,郝先生聽了我轉達的意思後,配合得很好,並且向我提出,以後再遇到他父母在驚慌失措下做的決定,都不會採納。」

寧宥哭笑不得,只能點頭道:「看來是猜對他的脾胃了。」

律師又道:「郝先生哭求轉告,謝謝你依然仗義;請你原諒他的臭知識分子意氣,更希望你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可憐他從此失去公職,失去保障,失去身份,別再讓他失去家庭,失去與孩子共同生活的可能。」

寧宥只會呵呵地笑了,除了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只負責傳達,呵呵。」律師將手標頭檔案交給寧宥,「言歸正傳,我們討論一下案情。」

簡宏圖最近謹言慎行,天一黑就回家,嚴嚴實實地關上門,拉上窗簾,哪兒都不去。他自己在稅方面被寧恕擺了一道,而簡敏敏則直接被寧恕擺入監獄。寧恕的火力如此猛烈,讓他膽戰心驚,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簡宏圖剛坐到飯桌邊,就聽得敲門聲響。他不敢答應,但又好奇,就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偷偷打量門外的人。他看到這是一個三十幾歲的男人,像是機關出來的,渾身散發著剛毅。他看著這不像是壞人,才敢在裡面壯起膽子問一聲:「誰?我不認識你。」

外面的人將名片舉到門鏡前。

簡宏圖看清來人工作單位是公安局,都來不及看接下來的,腿就軟了,趕緊開啟門,無力倚門,哭喪著臉道:「領導請進,請進。我又犯什麼事了?」

來者站門外,看著簡宏圖皺眉,想了會兒,才徑直進門,對關上門就倚著門背打擺子的簡宏圖道:「你沒犯事,別害怕。坐下來談。」

簡宏圖聽了,卻軟倒在地,差點兒以為稅案的事又起波瀾了呢——眼下哥哥又不在身邊,他只有死路一條。等他聽到沒犯事,一口真氣洩了,反而支撐不住倒地了。

來者皺眉看了一會兒,走前幾步,將簡宏圖挽起,扔到沙發上,還是皺眉道:「應律師怎麼會答應做你姐的律師?」

簡宏圖連忙澄清:「是……是我哥請的,我哥可能幹了。他在上海,一時來不了,才讓我到應律師那兒簽了一堆檔案。領……領導,您是來討論我姐的案子嗎?要不我給您撥通我哥的電話?」

來者沒坐下,俯視著簡宏圖,目光炯炯地將簡宏圖五臟六腑都掃了個遍,斟酌著道:「給我紙筆,我寫個電話號碼。」

簡宏圖心說,不能直接給名片嗎?但他不敢提,趕緊連滾帶爬翻出筆交給來者。

來者邊寫,邊對簡宏圖輕道:「我給這個電話,與職務無關,與工作無關,純屬私人事務,請你哥不用有壓力,未必一定要打這個電話。另請轉告你哥,我姓唐,瞭解二十幾年前你們與寧家之間發生的事。記住了嗎?」

簡宏圖轉了幾下眼珠子,心裡默唸一遍,才點頭:「全記住了。」

唐坐下寫了一串手機號,摺好,放到簡宏圖手裡,然後和善地微笑一下,自己起身走了。

簡宏圖試圖爬起來送客,被唐伸手一按,又腿腳一軟,跌回沙發,只好目送。

簡宏成接到弟弟電話就走出了包廂,因為聽到了簡宏圖聲音裡的不正常。等聽完簡宏圖的描述,他心裡大惑不解,這是誰?他看著手機簡訊裡唐的號碼,這顯然是個知情者,簡敏敏出事之際來主動找他,絕非敘舊。可問題是他印象中沒有姓唐的這麼個舊人。這是誰呢?對他是有利,還是有弊呢?

簡宏成皺皺眉頭,按下不表。

寧宥回家剛停下車,就接到媽媽的來電。她立馬又縮回車裡,將車門關上,並未如常地按掉電話,由她打回去,而是直接按了接通鍵。

「宥宥啊,吃完晚飯了嗎?」

「還沒,剛剛到家。」

寧蕙兒停頓會兒,道:「看樣子,弟弟老闆跟弟弟玩花活了,弟弟現在火氣很大。我只好假裝出門散步,才能給你打電話。」

寧宥道:「嗯,今天是不是流年不利啊。我剛從律師那兒回來,郝青林糾纏離婚的事,我也煩得要死,可又不能不管他的官司。這一路也不知怎麼開回家的,幸好路上沒出狀況,唉。」

寧蕙兒愕然,原本想好的話一時接不上去,想了會兒才道:「郝青林還敢鬧么蛾子?別客氣,他在裡面也折騰不出什麼花樣來。你別理他,你該怎麼做就怎麼做。」

寧宥悠悠地回答:「要是他在裡面交代他貪汙、我窩贓,我怎麼吃得消?得罪不起的。」

寧蕙兒想想也是,果然鬧心,又心疼手機長途費,忙道:「晚上早點兒睡,睡足了心情會好點兒,最近你是太累了。有空你也幫弟弟留意一下工作,看看有哪家公司招人。好了,你趕緊吃飯,總之下刀子也得吃飯,別餓著自己。」

寧宥接完電話,冷著一張臉,因為她知道,這個電話下來,她媽媽腦袋裡的煩惱中,她的事最多佔百分之十。

幸好,她也有兒子。

寧宥一開啟家門,兒子就風一樣地撲出來,沿路大叫道:「媽媽,我作業做完了,餓死了,又冷又餓還在翻前兩章數學課噢,嘻嘻。」最終,兒子鐵板似的站在寧宥面前,擋住她的去路。寧宥動,他也動;寧宥不動,他也不動。

寧宥看見兒子就開心了,假裝甜膩膩地道:「喲,還在主動複習前兩章課程?真是太乖了,讓媽媽親一下。」說著就嘟嘴俯身過去。

郝聿懷不是對手,趕緊飛竄回書房:「媽媽,我可以讓你查一下今天做的作業,要是有做錯,任打任罰。」

寧宥看著在書房裡挺胸凸肚以示無比驕傲的兒子,心裡很是欣慰:「行。但我可以抽語文前兩章的題目考你嗎?」

「不要,查數學,查數學。」郝聿懷又撲出來,在寧宥身邊頂來撞去地打轉,想說什麼,又忍住不說,兩隻腮幫子一會兒鼓、一會兒癟的。

寧宥被頂得做事不利索,可她樂意。她一邊做菜,一邊跟兒子道:「剛才跟律師見面了,看起來你爺爺奶奶心急而製造的麻煩已經平息了,你爸爸心情平靜許多……」

「我正想問呢。這下放心了。」郝聿懷著急地打斷媽媽的話。

寧宥驚訝地看向兒子:「那你怎麼不問呢?」

郝聿懷鑽在媽媽背後,輕輕道:「你前幾天一直不高興,我看得出來。我怕一問起爸爸的事,你更不高興。」

寧宥聽著辛酸得想哭,可她是媽媽,還是得字斟句酌地道:「別擔心,其實你像個大人一樣地跟媽媽談話,是我最樂意的。雖然最近麻煩事不斷,可看到你會理智地思考問題,會勤快地幫媽媽做事,會獨立自覺地處理自己的學業,尤其還能心疼媽媽,替媽媽著想,我欣慰高興都來不及呢。我們灰灰迅速長大了。而且你看,今天爸爸那兒的事剛有個眉目,我就跟你通報了,媽媽多樂意跟你交換情報啊,是吧?」

郝聿懷仰頭想了想,猛力點頭:「是!但媽媽,你漏了一條我的優點哦。」見媽媽一臉疑惑,郝聿懷揮臂,奮力擠出肱二頭肌:「瞧,媽媽,我還能保護你。」

寧宥看得大笑,與兒子握手,轉移戰場,兩人到飯桌上掰手腕。她沒作弊,可她真的輸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兒子的手勁居然輕而易舉地擊敗了她。

寧蕙兒與女兒通完電話,一個人呆呆坐在小區綠化長廊上,情緒激動。她不敢回家去面對情緒更加激動的兒子,免得惹出更大是非。她命苦,她認了。原指望兒女能夠平平安安,爭氣地生活,不承想,兒女比她的麻煩更多。一個失業,一個離婚,哪件不是大事?往後還有個好嗎?越想越難受,一個人坐著,滴下了眼淚。

坐了會兒,寧蕙兒的心漸漸平息下來,也漸漸意識到,女兒電話裡說離婚,純粹是拿話堵她,女兒不想聽她一再說弟弟闖的禍。寧蕙兒一向瞭解女兒的能耐,郝青林鬧離婚?恐怕她早想好了千百條計策來應對。再說兩人鬧到今天,早已沒了感情,女兒怎麼可能心煩?

再想起她在急診觀察室過夜,女兒竟然沒留下,而是僱了個完全不認識的護工陪她。她嘔心瀝血將兩個孩子拉扯大,個個出落得有出息,可別說反哺,飛出去的鳥兒連回頭看看都沒有,反而嫌她煩,拿話堵她的嘴。寧蕙兒越想越心酸,又低頭抹起了眼淚。

家裡的氣氛一直很壓抑,寧恕想做些什麼,可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媽媽憂心忡忡的眼睛追隨在身後,他就什麼都做不出來。好不容易媽媽吃完飯,出去散步,他雖然納悶媽媽什麼時候有了散步的習慣,可他好歹是自由了。他悄悄走到窗邊,看媽媽走出樓道,朝著綠化區走去,走遠了,才拿出新買的手機,給總部的朋友打電話。

但凡是個奔前途的人,都會捨得下血本在總部插一個楔子,何況是長相英俊的寧恕。他稍微下點兒本錢,就在總部各部門各有幾個幫得上忙的好友,且都是女的。寧恕找的是在人事做的朋友。

朋友一聽是他的聲音,就道:「唉,你怎麼回事,早上我們這兒都已經調出你的檔案了,上頭忽然下命令,讓我們給你辦辭退手續。」

「辭退?」寧恕大驚,「直接就辭退?」

朋友也驚:「啊,你還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前天還趕著把沒收的電腦還給我,我還以為……」

「對,你想想,是不是撞邪了。前天我們頭兒本來接到的命令是要把你放回原處,今早忽然變卦。大家都在議論是怎麼回事。」

「辭退總該有個理由。」

「還是原來把你調回總部的那幾條理由。你想想,得罪誰了?在我印象裡,出現這種事情,一般會把你吊著,接受培訓,拿基本工資,吊得你自己受不了,辭職了事。像這種乾脆利落的處理很少。」

「再問一個敏感問題,誰下的指令?如果不方便,儘管拒絕。」

朋友清晰地道:「正是你的頂頭上司管總。以上說的請保密。估計很快會通知你辦手續,你心裡有個底。至於勸慰的話我就不費勁說了,你不需要。我們幾乎每天都在追著獵頭挖人才,行情門兒清,以你的材質,絕對是稀有級。如果需要,我這就發個訊息給要好的獵頭。」

雖然寧恕也認為他是稀有級人才,可忍不住大聲問:「非常需要。可是為什麼啊?到底為什麼二話不說開了我?我要個說法啊。這麼不明不白,往後去新東家時,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別執念啦。向前看。」

寧恕無話可說,頹然坐下。可是,管總究竟是什麼原因,忽然,不僅是放棄他,甚至是放逐了他?究竟是什麼天大的原則性的原因?

寧恕胸悶,彷彿屋子太小,阻擋了他的呼吸。他也開門出去散步,可出門就在樓道里遇到一個樓上的鄰居,那鄰居看他一眼,就趕緊扭開臉去,很不自然地擦肩而過,可在擦肩而過時又偷偷打量了一下寧恕的傷臂。寧恕又後悔出來了,可再退回去又不甘心,憤憤地在心裡默唸一句: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這才稍微釋然。

即使走到開闊的空地,寧恕依然百思不得其解,究竟為什麼,一手培養了他、視他為心腹的管總一刀切割了他?可即便是寧恕心事重重、心不在焉,依然一眼看見了不遠處低頭抹淚的媽媽。那背影被旁邊稀疏的芙蓉樹遮了一半,顯得如此孤寂。寧恕呆住,想不到媽媽出門是來這兒偷偷地哭。他無法再舉步,心如刀絞。這陣子,他連累了苦命的媽媽。

好一會兒,寧恕才走過去,低低地蹲在媽媽面前,低聲道:「媽,對不起。」

寧蕙兒一愣抬頭,想說什麼,可看到寧恕的眼睛,那種又迷惘又狂亂的眼神,她急了,一把抓住兒子的肩膀,道:「你怎麼也出來散步?你老闆來電話了?還是簡家又鬧事?」

寧恕搖頭不肯說,怕再惹媽媽傷心:「沒事。我看你好久沒回家,急了,出來找你。媽,對不起,都是我害你操心。」

「別逃避,你媽不傻,看得出來。你怎麼了?別讓你媽猜謎了。你告訴我,別怕我操心,你不說我才更操心。」寧蕙兒依然抓著兒子的肩膀,手指勁兒大得都快掐入寧恕肩膀上的肌肉裡了。

寧恕依然不肯說,但想辦法將話題岔開:「我真是出來找你的。唉,媽,我有時候懷疑,是不是我身上來自爸爸的基因多了點兒,才會一再害你操心……」

寧蕙兒幾乎是大吼一聲,打斷兒子的話:「放屁,你跟你爸一點兒不像!」

寧恕被媽媽的突然爆發驚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哎,媽……」他怎麼都不會想到,寧蕙兒看到他在酒店公寓滿地打滾時,心裡滿滿的恐懼,那就是,他太像他爸了。

寧蕙兒連忙起身:「別動,手別用力撐地上。我來扶你。」她繞到兒子身後,從後面扶起兒子。趁著兒子看不見她,她由著自己哀傷的目光在兒子的背脊上打轉。

寧恕在前面道:「媽,別哭了,我已經無地自容了,我怎麼能學我爸……」

「不是。」寧蕙兒連忙打斷兒子,「是……你姐。」

「她怎麼了?」

「她……還是不想跟我說話。算了,寧家麻煩事太多,她離遠點兒也好,她畢竟是有了自己的家庭。」

寧恕這才放下一頭心事,轉身面對媽媽。寧蕙兒也趕緊收起哀傷,強打起精神。母子倆都裝作沒事人一樣,往家轉。

簡宏成看著他介紹的朋友們漸漸被田景野吸引,紛紛從他身邊圍坐到田景野身邊,知道自己留著也是多餘,便悄悄退出。

簡宏成告訴田景野的是,他先回暫住的酒店公寓。可他在回去的路上,繞了很大一圈,繞得司機都不知道老闆究竟要幹什麼。在司機忍不住提出抗議,問老闆是不是路痴發作的時候,車子順路到了寧宥家所在的小區。簡宏成打發司機回去,自己走進小區,站在樓下,望著那幢樓,打了個電話上去。

寧宥正在檢查兒子今天的作業,果然是每道題都對,心裡歡喜著呢,見到電話,不知怎麼,嘴角一翹就笑了,走出書房去接。

簡宏成見電話被順利接聽,開心地道:「晚間通報啊……」

寧宥「嗤」一聲就笑了出來,太明顯的藉口。

簡宏成沒聽見,繼續道:「你弟被他總公司辭退了,已經發文了。」

寧宥一下子笑不出來,腦子裡自發自覺地飛快閃過二十多年前那些可怖的畫面,啞口無言。

簡宏成沒聽到搭腔,奇道:「訊號斷了?」

寧宥勉強道:「沒想到是辭退,原以為會是降級、呼叫什麼的。」

簡宏成聽出寧宥語調中的異常,自以為了然地道:「直接就是辭退。我在背後使了一把勁……我就在你家樓下,要不要下來談談?」

寧宥猶豫了一下,答應了,知道這一下去就是某種象徵意義上的一大步。可她憂心忡忡,需要找個人說說。

簡宏成看著寧宥出來,知道要捱罵了,可心裡依然欣喜,只是有點兒奇怪,寧宥怎麼這麼容易就被他叫出來了?唯一令他不快的是光的物理特性,光為什麼不能轉彎呢?他現在無法看清背光走來的寧宥的臉。雖然他不用看也清楚,這肯定是一張臭臉。畢竟他倆是姐弟,尤其是這個姐姐曾經像半個媽。

可等寧宥走近,簡宏成看見的是一張充滿焦慮的臉。簡宏成迎上去道:「怎麼回事?問題比我想象的嚴重?」

寧宥皺眉問:「你背後使了把勁?能詳細說說嗎?」

「就這麼站著說?」見寧宥一臉你還想怎麼說的樣子,簡宏成立刻妥協,「行行行,就這麼說。我跟寧恕的競爭者有口頭協定,他幫了我很多忙,我有義務幫他把原來屬於寧恕的那個位置坐穩。他向總部告發的彈藥是我提供的,像寧恕前陣子拿著一些不屬於原則性犯罪的稅務問題對我弟窮追不捨,是犯了所有經營者心中的大忌。別說他老闆聽了不敢重用他,訊息如果傳出去,整個行業都不敢用他,除非他隱姓埋名,或者從此只做一些外圍的、底層的工作。」

寧宥無話可說,人家既沒栽贓,也沒編造,寧恕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她忍不住問:「這麼一件事就讓寧恕失去工作?」

「是。」

「寧恕知不知道這與你有關?」

「他暫時不知道,但日後找工作碰的鼻子多了,慢慢會知道。」

寧宥長嘆。

簡宏成看寧宥猶豫的樣子,道:「想罵我,就罵好了,不過我不覺得我有錯。對寧恕,我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對不起。」

寧宥抬眼,眼珠子在簡宏成臉上轉了一圈,道:「確實不是你的錯。我是難以啟齒,你別心急。」

簡宏成摸不著頭腦,只好看著又低下眼去的寧宥,著急不來,倒是乖乖地一句話都不說,靜靜等待。

寧宥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抬起頭,道:「我媽前幾天親自開車,大清早就趕來找我,是因為前一夜看到寧恕在公寓裡的那一幕……」

寧宥說到這兒頓了頓,兩眼定定地注視簡宏成。簡宏成立刻理解:「我知道那一幕,他們發錄影給我看了。」

寧宥道:「這就對了,要不然我媽不會豁出老命,趕來找我。她嚇壞了,說她彷彿看見……看見二十多年前的那個……那個……」寧宥不想在簡宏成面前提起那個特定名詞,可看見簡宏成似乎沒完全領悟,只得沮喪地道:「我爸。」

「噢,嗬。」簡宏成也無語了。

「那天我媽正跟我說的時候,傳來訊息,寧恕被停職了,我媽就昏倒了。因為這一幕與二十多年前何其相似,當時那個……也失去了工作。」

寧宥不必再說下去,簡宏成已經明白,這就是寧宥被他輕而易舉地叫下樓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完全不輕鬆:與寧宥爸性格相似的寧恕不僅是失業,而且看起來全無前途,會不會也鋌而走險,走上二十年前的那一步?

兩人默默相對。沉重的黑夜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寧宥幾次想進一步提示,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再想想,話都說到這地步了,簡宏成完全應該想得到即將面臨怎樣的局面,不需要她反覆提示。最關鍵的是,她以什麼立場來反覆提示呢?寧宥想來想去,只能道:「沒別的事了?那我上去了。」

「嗯……慢點兒。還有件事,有個陌生人今天忽然冒出來,說了解我們兩家二十幾年前的事,要我聯絡他。我完全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你認不認識這個人,姓唐,三四十歲,呃……」

簡宏成沒說下去,因為看到寧宥如遭五雷轟頂,扭開臉去,閉目不語。他心裡立刻明白了,這個姓唐的顯然是個要緊人物。

寧宥只覺得胸口悶得快爆炸,腦袋空白一片。簡宏成則已知道答案,不再詢問,只默默看著寧宥。寧宥好不容易有點兒知覺,看了一眼簡宏成,想求他不要聯絡姓唐的,可說不出口,只是乾瞪眼。

簡宏成看著不忍,道:「你說吧,有什麼要求只管跟我說,我會做到。」

簡宏成不說則已,一說,寧宥的眼淚立刻開閘。可寧宥終究是什麼都不肯說,咬緊嘴唇,看著簡宏成,搖搖頭,悶聲不響地走了。

簡宏成在身後叫了聲「寧宥」,但沒追上去,眼看著寧宥腳步不穩地回去大樓,不,逃回大樓。簡宏成不禁摸出手機,看了看唐的號碼,但一想到寧宥剛才的樣子,不忍心按下通話鍵,又將手機收回兜裡。

寧宥撲進家門,立刻擦乾眼淚,拿起手機衝進主臥衛生間,嚴嚴實實關上門,一個電話打給家裡。

是寧蕙兒接的電話,寧宥哽咽著道:「媽,讓寧恕接電話。」

「什麼事?跟我說也一樣。」寧蕙兒知道兒子不肯接電話。

「你跟他說,他不想接也得接。」

寧蕙兒將電話遞給旁邊坐著看電視的寧恕:「你接一下吧,好歹接一下,假裝你們姐弟還和睦,假裝給我看。」

寧恕不接,只是伸手按下擴音,對著麥克風乾咳一聲,算是回答。

寧宥哭道:「我求你一件事,你立刻收手,以後再也不要提起,行嗎?」

寧恕不應,也不說話,只是勉強聽著,算是對得起媽媽。

寧宥再激動,還是小心地問了一句:「你有沒有開擴音?媽媽有沒有聽著?」

寧蕙兒見兒子依然不肯吱聲,只好回答一句:「我聽著。」

「媽,關掉擴音,你讓寧恕一個人聽,你別聽,最好再走開點兒,一點聲音都不要聽到。」

寧蕙兒一愣,雖然不情願,但還是想依言關掉擴音。可她老花眼,摸索著怎麼快得過寧恕?寧恕一臉不耐煩地將電話擱了回去,順便切斷通話。寧蕙兒怒道:「怎麼連話都不肯跟你姐說?」

「無非是先出賣我,不成之後,威嚇。明擺著,她沒法向姓簡的交代。」

「她還什麼都沒說啊。她在哭呢,你也不問問為什麼。」

「媽,你放心好了。簡敏敏在牢裡,現在沒人危害她。她是無中生有,裝給我看。」

寧蕙兒瞪了一下兒子,不理他,試圖自己回撥過去。可恰巧電話又響,是寧宥焦急不過,不敢賭氣,只好再撥。可寧恕如法炮製,再度按掉了電話。然後,寧恕索性拆了電話,收進自己房間裡。

寧蕙兒無奈,關進自己的臥室,拿手機給寧宥打電話。可寧宥怎麼敢跟媽媽說姓唐的找上簡宏成,她只能哭著,一遍遍地跟媽媽說:「媽,你讓寧恕罷手,千萬放手,離簡家遠遠的。要出事,出大事。」

「到底什麼事?」

「我還沒想好要不要跟你說。但寧恕只要再有舉動,一定出大事。」

「是不是跟我有關?」

「無關。」寧宥拼命搖頭,不敢說出真相。她想到媽媽兩次在她面前暈倒在地的場景,她非常確信,這個炸彈扔過去,媽媽一定也會暈倒。

「媽,你做做寧恕思想工作,讓他接我電話。」

寧蕙兒看看臥室門,搖頭道:「我們全家一樣的脾氣,慢慢來吧,今晚肯定不行了。」

寧宥無奈地掛了電話,坐在浴缸沿上,捧住腦袋,渾身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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