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聿懷以為說他,蹦出來看,見媽媽手裡拿著手機,才釋然,笑眯眯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倍。」
簡宏成聽見了笑:「小夥子敲竹槓。」
寧宥卻如此回答兒子:「回答錯誤,究竟是再增加三倍,還是今年的獎金是原來的三倍?」
簡宏成撲哧笑了。
郝聿懷吐吐舌頭,厚著臉皮道:「既然不讓變三倍,那我選是原來的兩倍好呢,還是四倍好呢?四倍好像太多了,剝削媽媽,不太好。那就原來的兩倍好了。」郝聿懷一臉糾結,最後倒真的沒使勁敲竹槓。
簡宏成聽了道:「不錯,蠻講道理的,又懂得賴皮,是長遠之道。」
寧宥沒理他,對兒子道:「這學期特殊,你付出特別多的努力。如果拿到第一,獎金再增加兩倍;如果是第二或者第三,獎金是原來的兩倍。」
郝聿懷一聲「耶」,飛回屋裡,瞬間又遊戲電音大作。
簡宏成聽了,又是笑:「對,別太循規蹈矩,該玩的時候要瘋玩。」
寧宥被音樂聲吵得只得去自己的臥室,然後對著手機道:「我兒子還行,從小開始學規矩,尤其是小學時,我幾乎是一步不離地盯著他,陪讀,目的是讓他培養學習習慣。他現在已經不用太管了,已經有自覺意識了,只偶爾太出格時,提點一下就行。」寧宥一邊說,一邊一扇一扇地關緊身後的門,直到走進主衛。既然簡宏成的話題繞著管教孩子轉,她總得應付幾句。她哪知道這話題現在是簡宏成最得意的,簡宏成聽著,彷彿就在聽寧宥下死勁兒地誇讚他。
「看起來家教最要緊。我兒子現在請著一個不錯的家教,可平時負責他起居的是保姆,我沒時間。」
「準確來說,是言傳身教最要緊。這事不是爸爸,就是媽媽,總得有個人擠出時間來抓。指望保姆和家教,就像指望彩票中獎一樣小機率。再說,保姆再負責,見識總歸有限。」寧宥拎了幾個要點後就打住了,省得簡宏成打蛇隨棍上,希望她去管教小地瓜,「寧恕那兒……」
簡宏成笑道:「我鬱悶了兩個小時,還是向你承認吧,這回見寧恕的效果是適得其反的。我本來想得好好的,見面跟他談判,讓他知道他已經對我造成了多少傷害,讓他心理平衡,然後問他還想做什麼,擺開來,大家不妨談個價。可是……呵呵,見到他我心裡一憎恨,嘴上就反著走了,然後就沒法談下去,只好側面威脅兩句,結束。他肯定以為我亂了陣腳,以為他現在的處境非常有利,這下會更放手更大膽。」
寧宥疑惑地問:「我怎麼聽著像是你給寧恕下套啊?」
簡宏成道:「怎麼你也這麼說?田景野也說我存心是去撩撥寧恕。我哪有這麼奸。我這回是真心想給寧恕最後一次機會。我高興,我樂意,田景野又不是不知道。我好冤。」
田景野在一邊,對著擴音的手機冷冷地道:「別裝小白兔了,你這人初衷是你高興、你樂意,等一見面,切,天性知道嗎?藏都藏不住,就是奸。都不是外人,誰不知道你?」
簡宏成被說得只能無奈地笑:「都真給面子,硬生生地把我搞砸的一件事說成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哈哈。」
寧宥是真無奈,假笑都笑不出來的那種無奈:「我下星期就出國逃避,暑假結束才回來。寧恕那兒我管不了了。田景野,我只擔心我媽。我把你手機號寫給我媽,行嗎?」
「行。」田景野回答得很乾脆。
「太謝謝了。我這邊已經騰出一套房子,想讓我媽過來避避,可她要守著寧恕,連房門鑰匙都不肯收,好像收了,就是變節。我打算出發前一天傍晚將房門鑰匙和生活備忘交給快遞公司。聽說快遞公司四點收件結束,此後收的快遞件得拖到第二天才能發,要隔天才能到我媽那兒,那時候我已經飛到美國,她反正無法退件,就只能拿著了。唉,你知道一下,到時候強行把我媽送來上海也是一條路。」
田景野聽到一半,看向簡宏成,簡宏成也在癟著嘴看他,兩人都一臉無可奈何。尤其簡宏成更是感同身受,也在耐心地等著寧恕發作呢,大家全都讓寧恕拖下水。田景野等寧宥說完,道:「一人尿床,全家不寧。寧恕到底要什麼?說出來,簡宏成一定願意折算成鈔票收買他。」
簡宏成道:「剛開始時我要是放低姿態,提出割地賠款,可能寧恕還會接受。可那時候我不願意。現在寧恕吃了我們那麼多苦頭,你再跟他提談判,他會暴跳如雷地告訴你他是男人,是男人就不會退。屁男人!」
寧宥問簡宏成:「那你還找他幹嗎?」
田景野看看尷尬的簡宏成,幫忙回答:「賤兮兮嘛。」
寧宥只好啐了一聲,結束通話。
這邊田景野才問簡宏成:「你們兩個是不是約好的?一個出國,造成聯絡困難,一個在國內放手開殺?」
簡宏成道:「沒約。你怎麼現在看我做什麼都是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啊?」
田景野追問:「阿才哥約你吃夜宵,主題是不是寧恕?」
簡宏成點頭。
田景野道:「要死了,他出手,寧恕還有命在?到底是寧宥弟弟,寧恕真被你們搞得只剩半條命,你不怕寧宥恨你?不,你也無能為力,阿才哥通過我約你,你如果不去,他的怒氣會落到我頭上。阿才哥要搞寧恕,我只能幹看著,你為了我也只能奉陪。」
簡宏成嘆息,閉上眼睛思索了好一會兒,睜眼肯定地道:「我不是一個人,我揹負著整個簡家。」
田景野看著簡宏成,沒再說。
郝家父母今夜是兒子郝青林出事以來第一次展露笑容,因為寧宥又一次主動打電話告訴他們,孫兒郝聿懷「失蹤」,是去法院門口探路云云。他們從中咂出許多味道來:即便郝青林犯下再多渾事,他兒子郝聿懷依然愛這個爸爸。他們一邊替兒子放心,一邊為孫兒的美好品德高興。他們也欣慰寧宥肯把這件美事跟他們分享,這事若非寧宥打電話來,郝聿懷肯定不會主動跟他們說的,這說明寧宥也不反對郝聿懷親近他爸郝青林,而之前老兩口早就做好了最壞打算——從此孫兒是路人,他們於理有虧,自然不便強求。現在孫兒的行動無疑讓他們有種撿到寶的感覺。
老兩口吃完飯,破天荒地沒出去散步,立刻戴上老花鏡,鑽進書房裡寫卡片,打算明天再熱,也要跑去把這個訊息帶給兒子郝青林,給郝青林打氣鼓勁,別在牢裡自暴自棄。
郝母字型纖細,由她動筆,在一張卡片上可以寫下更多字句。老兩口先裁一張與卡片同等大小的普通白紙,字斟句酌地在有限版面上寫下最多的內容,然後才謄寫到卡片上。小小一張卡片,兩人字斟句酌地整整寫了一夜。郝母寫完,時鐘正好報夜晚十一點。
郝父拿起卡片,吹乾卡片上的墨跡。郝母笑眯眯地揉著緊張到僵硬的手,道:「明天你去看守所,後天我們一起去法院,替灰灰記時間。別讓灰灰去啦,那兒進進出出的運囚車裡又不都是青林那樣的人,恐怕還有殺人越貨的呢,別讓灰灰看見那些人,不好。」
郝父聽了覺得大有道理:「哎呀,這是大事情,光是想想那些人兇狠的眼睛,關了那麼多天,好不容易出來走一圈,他們還能不貪婪地盯著路人瞧啊?得立刻跟宥宥說。」可一說到跟寧宥說,郝父的聲音小了下去。他總覺得虧欠寧宥,沒大事,就沒臉打寧宥的電話。
於是兩人又湊一起,辛辛苦苦地給寧宥發去一條簡訊,躲在簡訊後面,不用直接接觸,兩人才有點兒膽量。
如今,陳昕兒父母與田景野在陳昕兒背後商談決定,繼續讓她賴在田景野的舊宅裡。這樣,陳昕兒每天騎車上下班,雖然公司路途遙遠,每天花在路上的時間足有兩個小時,可陳昕兒居然甘之如飴。
陳昕兒現在剛開始工作,沒錢買電動車,只好每天一身臭汗地騎車來回。她工作又忙,每天幾乎沒有喘息的時候,回到家裡等洗完澡、吃完飯,就只剩下爬上床躺下的力氣了。她近年來都還沒這麼操勞過。不過如此一來,倒是沒了想東想西的時間,陳昕兒的臉色反而迅速恢復正常,多了幾分日照曬出來的健康色。
今天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陳昕兒被手機叫醒。她的手機如今幾乎可以一天不響,沒人理她。工作也只有上班那陣子重要,但領導隨時可以在小辦公室裡找到她,不用打她的手機,下班後便啥事都沒有。她現在都忘了在晚上睡覺前將手機調成靜音。
本來陳昕兒睡覺被吵醒就心裡狂跳,等看清螢幕顯示是來自上海的號碼,更是心跳得都能躥出胸膛。簡宏成?這是簡宏成的新電話?她趕緊接通電話,小心翼翼地「喂」了一聲,眼神里充滿希望。
電話裡卻傳來一個小孩子壓著嗓門兒問的聲音:「你是陳昕兒嗎?」
陳昕兒一聽,愣了:「小地瓜?你是小地瓜?小地瓜,我是媽媽啊。」
「真的是媽媽嗎?你的聲音為什麼毛毛的?」
陳昕兒忙捂住話筒,狂咳兩聲清嗓子,都不管嗓子好了沒,急著趕緊跟兒子說話:「小地瓜,這下聽出媽媽的聲音了嗎?」
這回小地瓜聽清楚了,毫不猶豫地喊一聲「媽媽」之後,對著電話放聲大哭,無限委屈。
陳昕兒聽得淚如泉湧,大聲喊著小地瓜,心疼得坐不住,跳下床來。可都沒等她雙腳落地,那邊一陣嘈雜之後,電話斷了。陳昕兒就跟心被揪走了一樣,可無論如何,與兒子失去聯絡那麼多天後,她終於知道了小地瓜的電話號碼。她怎麼可能放棄?她毫不猶豫地回撥過去。
一個女聲接了電話後立刻客氣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孩子不懂事,這幾天總趁我不注意往外面亂撥電話。對不起,打攪你了。」
「我是小地瓜媽媽,請你讓小地瓜接聽。」陳昕兒分明聽見電話裡傳來兒子號啕大哭聲。
那邊的女子顯然是驚了,「啊」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陳昕兒哭得肝腸寸斷,淚眼中,彷彿看到小地瓜趁保姆休息,摸黑偷偷翻下床,小小人兒一次又一次地憑記憶,試撥媽媽的號碼,一次又一次地出錯而失望,還一次又一次地被保姆發現、阻攔。可小小人兒不屈不撓,終於,今天打對了媽媽的號碼。終於找到媽媽的小地瓜卻被生生地從電話旁邊抱走。他該多傷心啊,他會哭一夜嗎?想著電話裡最後傳來的小地瓜的哭聲,陳昕兒再也睡不著,眼淚將枕頭打得透溼。可是,她除了哭,無能為力,現在工資沒發,簡宏成那兒又斷了供給,父母也不支援,她連去一趟上海找小地瓜的路費都沒有。
然而小地瓜撕心裂肺的哭聲催著陳昕兒。她無法忍耐,熟練地拿起手機,徑直找到寧宥的號碼,可是剛撥通電話,就慌亂地結束通話,她想到她的手機本身就是深圳的號碼,再撥打上海的號碼,異地了再漫遊,一分鐘就是好多錢,她現在沒錢充值。可她不能坐以待斃,思來想去決定發簡訊,發給寧宥和田景野:小地瓜剛才打我手機,他哭得好慘,求你們救救小地瓜。
寧宥正洗漱,準備睡覺,郝聿懷忽然衝起來敲洗手間門:「媽媽,你同學——那個陳阿姨打你電話,響了一下,就停了。你要不要打給她?」
寧宥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手機叫喚……啊,又偷拿我手機打遊戲。這麼晚了,睡覺去。」
郝聿懷明目張膽地笑:「嘻嘻,我的手機記憶體不夠啊……陳阿姨又發來一條簡訊,她說:‘小地瓜剛才打我手機,他哭得好慘,求你們救救小地瓜。’她的小地瓜怎麼了?」
寧宥想了想,冷靜地道:「她大概又喝多了。」
郝聿懷「噢」了一聲,又龜毛地問:「可會不會上兩回又是跳樓,又是發酒瘋是喝多了,這回反而是真的狼來了呢?」
「呃,你說得對。」寧宥心說她要是再不行動,就會在兒子眼裡變成麻木冷血的成年人,只好趕緊抹一臉化妝水,拍著臉走出洗手間,給簡宏成打電話。
簡宏成與田景野正吃夜宵,是阿才哥非要請客。阿才哥見到趙雅娟聽了他的挑撥後並無動作,心裡無比忐忑,需要找同樣的苦主壯膽。阿才哥這回選的環境很清雅,主客位置也不明顯,大家都閒散地坐,吃一點兒精緻的廣式點心,泡幾壺好茶品嚐。阿才哥打算等感情培養起來後,再說正事。
田景野收到陳昕兒的簡訊就一皺眉頭,有點兒厭惡地直接遞給簡宏成讓他自己處理。簡宏成看到簡訊也是一樣的表情,立刻打電話給上海的家裡,想不到座機沒人接聽。這下簡宏成的臉色變了,趕緊翻找保姆的手機號。他大老爺慣了,自己找號有點兒慢,於是被寧宥的電話鑽了空當。
簡宏成破天荒地不等寧宥說話,搶著道,「你等等,我回頭打給你。好像小地瓜那兒有麻煩。」
寧宥忙道:「我說的也是這事,陳昕兒發簡訊向我求救。你知道了就好,我沒別的事。」然後寧宥轉頭就向兒子交代:「小地瓜的爸爸去處理了,我們不用擔心了。」郝聿懷這才點頭走開。
簡宏成一邊翻通訊錄,一邊跟田景野道:「陳昕兒又是你們兩個一起騷擾。我早說了,她會吧嗒一下地黏上你們的。」他總算翻到保姆的手機號,連忙撥通。
田景野看著「嗯嗯啊啊」著接電話的簡宏成,臉皮皺成一團。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說什麼都不敢手賤,去打陳昕兒的電話,只好等著簡宏成打完電話再問。
簡宏成卻在束手無策,電話那頭是小地瓜的哭聲,看樣子沒有中斷的可能。他讓小地瓜接電話,可是小地瓜這會兒完全不講道理,對著電話喊一聲「我要媽媽」,就摔了手機,這下子連唯一的通話方式都斷了。
簡宏成扭頭苦著臉對田景野道:「小地瓜模模糊糊地記得陳昕兒的手機號,一直揹著保姆偷偷試撥,今天終於讓他撥對了,現在哭個沒完要媽媽,撕心裂肺的,我都不忍心聽。你有什麼辦法?我真擔心他這麼哭下去會挨保姆的揍。」
簡宏成同時撥通了寧宥的手機,讓寧宥也聽見。
田景野一臉為難:「你同事裡面有沒有已婚又穩重的女同事?」田景野一邊說,一邊想搶簡宏成的電話。
簡宏成沒放電話:「你幹嗎?我打電話呢,問問寧宥,她有經驗。」
田景野道:「我呸,你這不是大半夜趕寧宥出門,去管你的小地瓜嗎?」
寧宥一聽,只得又鎖上主臥的門,鑽進主衛,密不透風地接聽電話,將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只得硬著頭皮道:「發我個地址,我過去。」
簡宏成這才意識到自己錯了,忙道:「不用不用,我讓同事去。」
寧宥嘆道:「這種事就別客氣啦。還記得下午我說我兒子失蹤了嗎?他怕我生氣,瞞著我偷偷去法院門口觀察運囚車進出的規律,他人小,上不了法庭,只好推算時間,希望他爸開庭那天,進出法院大門的那一瞬間能見上一面。父子連心,他爸犯再多錯,總歸是他爸。你家小地瓜也是,這會兒啊,小地瓜心裡什麼都抵不過對媽媽的渴求,只能轉移他的注意力了。我這就去,快把地址發過來。」
田景野橫了簡宏成一眼。
簡宏成卻長舒一口氣:「你去當然我最放心。你收拾換衣服,我立刻讓司機到你門口。司機沒到,你別出門。」
「扯。大半夜的,別勞煩你司機了。我走了。」寧宥斷了通話,走出主臥,敲兒子的門,「灰灰,起床換衣服,給媽媽做保鏢,去幫陳阿姨的兒子。」
「根本不用換,我還沒上床呢。」郝聿懷蹦了出來,立刻麻利地換鞋子。
寧宥將手機交給兒子:「等一下有簡訊過來,你記下地址,找到導航,再幫媽媽一起看路牌,行嗎?」
「行。」
「我換衣服,你從我包裡拿一千元現金,再把行駛證、駕駛證、身份證找出來,都塞到你有拉鏈的褲兜裡。再把你的棒球棍帶上。啊,別忘帶上整包紙巾,有小孩子在哭。」
寧宥一邊吩咐,一邊飛快地關門、換衣服。而郝聿懷則在外面做她的最佳小幫手。母子倆很快就收拾妥當,殺出門去。
夜半,外面雖然有路燈,可人煙稀少,郝聿懷虛張聲勢地舞動棒球棍,直到媽媽找到車子。夜色中,母子倆緊張得牙關緊咬,兩頰繃得很不自然。
田景野譏笑簡宏成:「心裡在歡唱歪打正著吧?」
「怎麼會!」簡宏成還是皺著眉頭,跟阿才哥道個歉,撥打深圳那邊女助理的電話,「陳昕兒的手機還在用原來的號碼,你想辦法停掉它。」
女助理道:「那個號碼是用我的身份證實名開戶的,我現在就試辦一下網上銷號,如果不行,就明天一早去營業廳辦理停機。」
田景野不以為然:「別跟我前妻一樣刻薄。」
簡宏成一邊給寧宥傳送簡訊,一邊毫不猶豫地道:「刻薄不刻薄,看對誰了。」
田景野道:「學學寧宥,你看她兒子愛她的混賬老公,她肯定還在一邊違心地叫好呢。」
簡宏成道:「別吵我,發錯地址就麻煩了。」
陳昕兒發完簡訊後就在屋裡流著淚踱步等待,看手機上的時針一秒一秒地走動,足足等了十幾分鍾,急得幾乎胸口爆炸,還沒等到來自寧宥或者田景野的電話。她手指顫抖著想檢視手機裡還有多少話費,忍不住了,混亂中冒出個想法,如果還有幾元錢話費,豁出去改打語音了。可她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可免費使用的wi-fi。而耳邊小地瓜的哭聲越來越響,響得她無法呼吸。窒息之前,陳昕兒忽然想到,管他還有多少話費呢,打了再說,救小地瓜要緊。
陳昕兒首先撥打寧宥的電話。可是,手機裡很快傳來女聲提示:對不起,您的手機已停機。怎麼回事?明明還有話費。她下意識地再試,手機裡一次次地傳來「您的手機已停機」。一次次的失敗中,陳昕兒終於明白過來了,她的手機被以前替她買這隻手機的人停機了。小地瓜正在哭叫著尋找媽媽,她卻坐困愁城,無計可施。絕望中,陳昕兒野獸一樣地大號,卻號的是「簡宏成」這三個字。
身處富麗堂皇之地的簡宏成發出地址後,衝臭著臉的田景野一笑,又拍拍田景野的肩膀,之後挪坐到阿才哥身邊,省得被田景野炮轟。
阿才哥忙趁機道:「簡總,你說,趙雅娟在聽了我那番挑撥之後,不僅沒起疑心,反而讓她兒子徹底撤出,全權將房地產專案委託給寧恕,這表現出來的應該是絕對信任吧?難道我做錯了?」
簡宏成只得將放在小地瓜那兒的心收回,認真思索了會兒:「房地產專案那兒的財務人員撤換了沒有?」
阿才哥道:「這些人沒有調動。但這些人能盯得住?寧恕他們做房地產的只要一個帶資進場,就可以直接繞開這些人。」
簡宏成又思索了會兒,點頭道:「難怪我這次約見寧恕,寧恕的態度跟以前完全不同,底氣十足。看起來他有把握從趙雅娟那兒獲得支援。這個人,還是有本事的。」
阿才哥黑了臉:「是吧,是吧,我就擔心了。趙雅娟能耐不小。」
簡宏成道:「是的,寧恕也沒避諱,直接跟我說,一個月,一個月後要我們所有人好看,連本加利地討還。但我不明白,為什麼是一個月?才總這兒有訊息嗎?」
阿才哥搖頭。田景野也腦袋湊了過來聽,聽到這兒也搖頭。但他們這是第一次聽到寧恕明確劃定時間線,大家都覺得這事兒一定嚴重。三個人都黑了臉。
但明顯,阿才哥和簡宏成都不是坐困愁城的主兒,兩人都喜歡主動出擊。這次聚會,兩人溝通交流之後,意識到各自的處境不妙,雖然當場沒有討論出什麼好的辦法來阻止寧恕,但都把這事放在心上,重視起來。
結束夜宵,田景野開車送簡宏成回簡宏圖那兒。他發動汽車前給寧宥打了個電話,接起電話的是郝聿懷。郝聿懷不等他說,就脆亮地道:「田叔叔,媽媽開車,不能接你的電話,我給她開了擴音。你可以說了。」
寧宥聽了,得意地道:「田景野,我兒子就這麼三言兩語,交代清楚所有事,周到吧?剛剛跟我兒子在商量見到小地瓜怎麼辦。」
田景野道:「灰灰這是家學淵源,跟你一樣。你路上注意安全。要不是你弟,你也不會攬下這等麻煩事,早跑得遠遠的,讓陳昕兒找都找不到你。」
旁邊的簡宏成對田景野的每一句話都表示不滿,只是憋著,因為那邊有寧宥的兒子在。
寧宥聽了嘆息:「所以這事兒只能你知我知,別宣揚開去。若讓陳昕兒知道,她準拿菜刀剁了我。可是寧恕欠人太多,我心裡真過意不去……我沒辦法。」
田景野道:「一個寧恕,拖得這麼多人雞犬不寧。簡宏成到現在還有意識地、想盡一切辦法花言巧語地減輕對寧恕的損傷。我也是一樣地不忍心,可再這麼拖下去,拖死的是你們。」
簡宏成只得道:「你索性開擴音。」
田景野眼睛一瞪:「免個屁。」
寧宥道:「我兒子在我面前提起寧恕,現在是一口一個‘你弟’。我媽的身體也不知道還能拖幾時。可……我說不出口。我滾出國去,眼不見,心不煩。」
田景野道:「有數了。你小心開車。」
簡宏成問:「說些什麼?」
田景野乾脆地道:「一個女人大半夜地出門幫你去管你兒子,既不是看在與陳昕兒多年老友的分上,也不是看在與你多年同學的分上,而是,替她弟弟還欠你的人情債。我現在很懷疑是你有意拖著,讓她弟弟欠你的債越來越多,你趁機捆死她。」
簡宏成聽了一愣:「胡說……」可他腦子一轉,便知這個可能性極大。簡宏成一張老臉可疑地紅了。
田景野嘆:「我都想慫恿阿才哥對寧恕儘管力度加碼,只要不犯法。寧恕那小子,越早了結,大家越早過安心日子。」
簡宏成不以為然地道:「你以為阿才哥會不做?他比我更明白,寧恕這種人只要翻身,他也是報復的物件。他再是地頭蛇,也不敵趙雅娟伸一伸手。阿才哥才沒我這麼守法,他更是先下手為強的主兒。」
田景野皺眉,可最終也只能聽之任之。他們能約束自己,看在寧宥面上,對寧恕手下留情,他們管不了阿才哥。
簡宏成藉著夜色掩護,感嘆道:「寧宥無論如何都會受傷。寧宥跟寧恕豈止是姐弟關係,寧宥幾乎是半個媽。哪個做媽的忍心看兒子捱打,無論誰擊倒寧恕,打得他以後再不敢胡來,都會讓寧宥心裡不舒服的。可不打寧恕,再拖下去,她後半輩子得被寧恕拖死,寧恕根本就是肆意地綁架她,來跟我作對。所以她最苦,說不出要我退讓的話,也把我的再三退讓看在眼裡,只好使勁彌補我。」
田景野嘆道:「你也為難。幸好你皮糙肉厚,退得起。」
簡宏成道:「肉再厚,每一次退讓也都是割肉放血,是痛。」
誰都知道辦法在哪兒,可誰都無法放肆。畢竟跟阿才哥一樣的人佔少數。
而在遙遠的上海,寧宥輕柔地抱著小地瓜安撫,郝聿懷根據兩人車上商議的計謀,假裝若無其事地靠在媽媽身邊,掏出手機,大聲玩電遊,還故意將螢幕對準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小地瓜。誰都沒法給小地瓜變出一個媽媽來,唯有想方設法地引他分心了。果然,小孩子經不住勾引,哭聲漸漸小了下去,後來掙脫寧宥的懷抱,全身趴到郝聿懷身上,「幫忙」一起打遊戲。
寧宥噓了口氣,發簡訊告訴田景野。
田景野立刻打電話,試圖告訴陳昕兒,可手機傳來的是「對不起,您呼叫的號碼已停機」。簡宏成對陳昕兒倒是如此乾脆。田景野不由得搖頭。人跟人就是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