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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十夜 狐狸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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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還不快趕路?」明月見狀催他。

「不,不對……」王子進又環顧一下這個小鎮,這鎮上也有百十號人口,怎麼幾日所見,只有這麼一個小孩?

「有什麼不對?」明月問道。

「這裡沒有小孩!」王子進又想起那日的綠竹村莊,也是一個小孩都沒有。

「那裡不是一個?」明月聽罷指著那男孩道。

「只有一個小孩!」王子進忙道,「我去過的狐狸鄉,也是一個小孩都沒有的。」

明月聽了似乎開了竅,「能變成人的妖精少說也有百年道行,又怎麼會有小孩?他們幻化為人形也喜歡變作俊男美女。」

「不錯。」王子進接著道,「那老人說的水中月、鏡裡花怕就是暗示我們此節。」

明月聽了眼中發直,顫聲道:「你是說這、這千山鎮就是狐狸鄉?」

「只怕這一切皆是幻術。」

「幻術?」明月低頭道,「只要找到下了咒的地方,自然就可破解。」

「可是那下了咒的地方在哪裡?」王子進望著這鎮裡來來往往的人,不知到哪裡去找那一條符咒。

「就在這裡!」明月突然翻身下馬,一伸手就把小孩抓在手中,嘴中唸唸有詞。

孩童初被他抓在手裡還哭叫,他這一念之後,只見手中哪裡有什麼孩子,只有一截刻滿了扭曲咒文的竹子。

竹子一顯原形,突然周遭一切都發生了變化,道路兩旁的石屋都變成了碧綠的竹屋,裡面溪水環繞,簡直就是人間仙境,正是那日王子進所去過的村莊。

王子進見了這變化,急忙從馬上下來,瞠目結舌道:「天啊,誰又能想到這千山鎮就是那狐狸鄉?」說罷轉頭問明月道,「你怎麼知道那咒文在哪裡?」

「村裡只有一個小孩,自是最與眾不同的地方了,所以我想那孩子就是咒文,果然沒錯。」

還沒等兩人說完,就見一棟竹樓中走下一個人來,那人穿了一身白衣,黑色長髮如瀑布般直瀉而下,只在腦後束了一個白色方巾,眉目溫潤,皮膚如白玉般晶瑩剔透,雙眸如星,散發著冰冷的輝光,卻一點感情也沒有。

那人望著王子進與明月,並不說話,只是淡淡地站在綠竹中,白衣飄飛,如世外仙人一般脫俗出塵。

王子進望著這人,竟然愣住了,只覺得鼻中一酸,雙眼溼潤,隔了這許多日,終於又見著他了。

他靜了靜心,顫聲道:「緋綃……」

那人卻依舊一副冷冷落落的模樣,淡淡問道:「你是誰?」

◆七◆

這是開玩笑嗎?王子進只覺得荒唐,忙道:「我是子進啊,你不記得了嗎?」卻見緋綃雙眉一皺,「子進又是誰?」

「子進、子進又是誰?」王子進愣愣地重複了一遍他的話,是啊?子進是誰?子進不過是千年以前曾經救助過你的一個男孩,不過是千年以後又被你庇佑的一個花痴書生!

可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王子進又望了望緋綃,仰天長嘆了一口氣,只覺得心中鬱結,緩緩地說:「明月,我們走吧。」

這裡是狐狸的村莊,他怎麼會不知道,同類還是和同類在一起最快活,他又怎麼能因為一己之私,去拖累了緋綃這樣不羈的人呢?

想到這裡,眼淚終於忍不住要落了下來,他萬萬沒有想到,最後的分別竟然會是這樣。

哪知在淚光中一瞥,就見明月從衣袖裡掏出一個竹管。

「這是什麼?」王子進心中突然有不好的預感。

「子進,」明月愧疚地看了他一眼,「我根本就沒有法器被盜,真的很抱歉,從一開始就騙了你。」

王子進望著明月樸實的臉,那滑稽的杏黃道袍,心中一震,「你為什麼要騙我?」

「我受此地官府所託,特來剿滅狐妖。」他嘆了口氣說,「這些傢伙現在越來越放肆,連殺人越貨之事都做。」

「不!你錯了!」王子進急道,「我聽青綾說有很多人類做了壞事,都推到狐狸身上。它們跟人類無冤無仇,偷兩隻雞果腹還能理解,又何必殺人呢?」

「晚了,太晚了,我已經沒時間搞清原委了……」

明月說罷,把手中的竹管一拉,就砰的一聲從裡面射出一個閃亮的東西,此時天色已經漸晚,那東西飛到高處一下炸開,照亮了半邊天空,竟是一隻煙花。

「煙花?」王子進抬頭望了望那煙花,又看了看緋綃,再看看明月,這兩人都是他的朋友,怎麼今日都像陌生人一樣?

「在招救兵?」緋綃見了煙花輕笑一聲,那美麗的煙火,正是地獄的起點。

王子進聽了緋綃的話方始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他望著明月緩緩地道:「你要叫誰過來?」

還沒等得到回答,耳邊就聽見湘水中傳來破浪的聲音,王子進望向河中,卻見遠遠地有幾排木筏正快速地破水而行,上面站滿了穿著紅灰二色衣服的官兵還有馬匹,顯是有備而來。

「我是受人所託,來斬妖除魔的。」明月尷尬地朝王子進笑了一下,臉色卻甚為難看。

緋綃顯然也看到了那聲勢浩大的一連排木筏,一轉身竟從竹林裡牽了一匹馬出來,一躍而起,跨上馬背就走。

王子進當然瞭解緋綃的脾性,知他要到有利的地形再作打算,也急忙上馬就走,跟著緋綃的馬就往深山中去了。

「子進!」明月見狀叫道,「不要中了他的計啊!」也縱馬往前奔去。

河岸的竹葉中,有個青色的影子閃了出來,望著已經漸漸遠去的三騎,嘴角揚起一絲輕笑。

正在這時,那人的身後傳來一聲厲喝:「什麼人?還不讓路?」

正是那些官兵到了,青綾回眸笑了一下,指著河水道:「官爺,且看看這是什麼?」

那為首的虯髯士兵看了看他,眼見拴船的石墩被他擋住了,氣不打一處來,道:「當然是河,不要耽誤我們辦公事!」

「哪裡,這是海。」青綾說完,笑了一聲,已經不見了蹤影。

滿船計程車兵見了,身上都嚇出一身冷汗,只見眼前竹影婆娑,哪裡有什麼人?

正在這時,平靜的水面開始波動起來,似暗潮洶湧,搖晃得船上面的人站立不穩,受了驚的馬匹不停地嘶叫,膽小些計程車兵已經跳下去往岸上爬去。

水波動得越來越厲害,轉眼間,就有一個滔天巨浪從水中翻了起來,真如澎湃大海。

巨浪足有十幾丈高,夾著雪白的浪花,蛟龍般一下就砸到木筏上,幾個連排的木筏頓時就被這浪頭砸得散了架,一時幾百號人馬同時落水。

窄窄的河中,像是煮沸了一鍋餃子,一時間人聲、馬聲、救命聲不絕於耳。

還沒等人爬上岸,又一個巨浪翻了起來,當頭就砸了下去,這一下就有幾十人順水而下,被衝到了下游。

明月正在縱馬追逐著前面的王子進,眼看就要追上了,哪想身後傳來不絕於耳的哀號聲。

他一把就拉住韁繩,立馬回望,卻見水邊一個大浪翻了起來,迎著落日的餘暉,比竹林還高了一倍不止,心中不由一驚。

再一回頭,王子進和那白衣人已經一前一後地走遠了,他沒有辦法,只好折返回去。

待到湘水邊,只見一片人仰馬翻,上岸計程車兵寥寥無幾,而水中正有一個大浪又翻了起來。

「道長,快點想個辦法!」上岸計程車兵一時哀號不絕。

明月見了,抽出身後的桃木劍,劍尖挑水,飛快地在水中攪動起來,只見水中形成一個漩渦,越來越大,能有幾丈寬,巨浪只轉了幾下就被絞了進去,水面恢復了平靜。

只見平靜的水面上哪裡有什麼驚濤駭浪?木筏依舊是好好的,倒是人橫七豎八地躺在水中掙扎的有幾十名。

「這幫狐狸,真是奸詐。」

眼見出師未捷,倒損失了幾十名兵士,上了岸的人也都耷拉著腦袋,完全沒有了剛剛開始時的氣勢。

「道長,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為首的虯髯官兵問道,他們奉命來剿滅狐狸,本以為是個輕巧差事,哪裡想到這麼費力。

「不知道。」明月陰著臉答道,追丟了王子進和那白衣人,這茫茫林海中,叫他到哪裡去找?

此時天色已黑,突然在樹林深處傳出一道白光,明月見了,立時來了精神。

這隻狐狸,如此膽大,居然對他們發出了挑戰的訊號,便縱馬往那白光的方向奔去。

◆八◆

待得一行人馬奔到白光附近,天已經完全黑了,此時天上竟有風雲際會,似乎有一場傾盆大雨就要來了,擋住了空中的朗星與圓月。

明月領著一幫官兵遠遠見林中一片草地上,站著一個白衣美少年,正拿著一把長刀,在地上認真地畫著什麼。

他面色嚴肅,神情專注,似乎在寫書法一般,手上每在地上劃一下,就從地裡冒出一道白色的光,那光晃得地上的草如翡翠般好看,拿刀的人玉一樣晶瑩。

只見那人緩緩地抬起頭來,笑道:「修羅場已經布好了,誰要來挑戰?」

「你這妖孽,這般託大,看我怎麼收拾你!」這人正是引走他的那個白衣人,他見了立刻燃起鬥志,就要往那白光中走進去。

哪知剛剛邁了一步,就見眼前閃出一個人影,伸開雙臂擋住了他的去路,正是王子進。

「不要攔我。」明月不耐煩地說,「我今日就要和這妖孽決一勝負。」

「他是我的朋友。」王子進道,「你要過去,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子進,」明月見了,不由氣急,「這般妖孽,你怎麼能和他們做朋友?終有一日會被他們剝骨吸髓,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王子進聽了一愣,又望了望身後的緋綃,堅定地搖了搖頭道:「你們放他們一馬,他們自會走了,怎會與你們為難?」

「兀那書生,在攪和什麼?」正是那白光中的緋綃耐不住性子,指著王子進叫道。

「緋綃,你快點走吧!」王子進聽了他的聲音,不由難過,「去和青綾一起,快活地生活吧,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你?就憑你?」那幫士兵像是聽到了一個好笑的笑話,立刻鬨笑一團。

「保護好道長。」其中一個虯髯士兵說罷,唰的一聲抽出腰間的刀,手一揚,一幫人就聲勢浩大地往那白光中衝了進去。

王子進被兩旁不停前湧計程車兵撞得一下就坐在了地上,更有士兵是騎了戰馬過去,踏得地上泥土飛濺。

王子進一臉的汙泥,趴在地上,只見那馬匹奔騰,人聲喧囂,林中影影綽綽,襯著那些士兵猙獰的面孔,真正是人間地獄,如果有修羅場,也不過如此。

錯亂人影中的緋綃,身形單薄,白衣翩翩!

他望著這好像轉眼即逝的人,眼中一下就湧出淚來,聲嘶力竭地叫嚷:「緋綃,緋綃,你不能死啊!」

此時天空中一場磅礴的大雨夾著雷聲,轟轟隆隆地就下來了,豆大的雨點砸得地上泛起一陣煙塵。

只見白光中的緋綃,渾身盡溼,手中長刀一揮,就砍倒了幾匹前躍的戰馬,血一下就飛濺在他素色的白衣上。

「你的朋友還挺厲害的。」明月見狀對王子進道,似乎有冷眼觀戰的打算。

王子進呆呆地望著雨中的明月,他那闊口闊鼻,被雨水一衝添了幾許猙獰的味道。

「明月,」王子進從地上爬起來,緩緩地問道,「你不打算制止嗎?」

「我要再等一下,看這個妖孽布的古怪場地到底有什麼名堂再說。」

王子進見那白光中血花紛飛,一片人間慘劇,緋綃身上的白衣已經看不清是什麼顏色,泥水飛揚中,模糊了王子進的視線。

他緩緩道:「明月,你說得沒有錯,妖孽就是妖孽……」

「把刀給我!」王子進朝那保護明月計程車兵道。

「你要去幹嗎?」那士兵厲聲喝道。

「我要去殺我的一個朋友!」

明月聽了,朝士兵點了點頭,那士兵解下佩刀,扔到王子進手中。

王子進伸手接過,只覺得手上一沉,望著在雨水中搏命的緋綃,眼淚又湧了出來。

當初去趕考,初見緋綃之時,水是那樣綠,天是那樣藍,緋綃巧笑嫣然,白衣如雪,是多麼美好的一幅畫卷。

那時哪想過有一天會對緋綃拔刀相向?他輕笑一聲,伸手拔出了刀,刀光如水,映照在他的臉上。

早知道這樣的話,還不如平時多練一練怎麼拿刀了。

明月見他拿著刀沉思,笑道:「你終於想通了,打算什麼時候上場?」

「不錯,不錯,我想通了……」王子進點了點頭,望著那白光中如靈狐般舞動的緋綃。

緋綃啊緋綃,如果命運真的要讓死亡將我們牽繫在一起的話,就讓我們一同向死亡挑戰吧!

他接著迴轉刀鋒,身子一轉,手一翻,一把鋼刀已經架在了明月的脖子上。

◆九◆

「你要幹嗎?」士兵見狀就要撲上去,苦於手中沒了兵刃,不知該如何是好。

「子進,你怎麼會這樣?」明月被他挾持,一時沒了主意,慌張地問。

「明月。」王子進緊緊地箍著他的脖子,渾身不停地顫抖,「你想知道我對妖的定義嗎?」

他拖著明月又往後走了幾步,大聲叫道:「不錯……這世上確實群魔亂舞,那是因為,如果妖有了善心……那麼它就是人!相反,如果人……心存殺戮,那就與妖無異!」

說完只聽他嗚咽道:「明月,明月,虧我還把你當作朋友看待,為什麼你見這些人互相殘殺,卻連制止都不想呢?」他大聲哭喊道,「明月,你已經不是我的朋友了,你已經是一個活生生的妖了。」

明月本就心存遲疑,他自進入狐狸鄉以來,只見互斗的兩派都毫不心慈手軟,官兵追打起狐妖也形如豺狼。

聽了這話,渾身不由一震,望著殺戮場中一個個枉死消失的生命,緩緩道:「修羅場是不能被破解的,一旦進入白光範圍就會迷失心志,戰鬥到死。」

「這我都知道。」從一開始,看到緋綃邀戰的時候他就已經有預感。

「不過,也許我可以試一試……」明月站在雨中笑著說,「子進,你先把刀放下。」

王子進心中將信將疑,但還是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明月望著白光中那群殺戮計程車兵,抽出了揹負的桃木劍。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習法術的呢?一開始學的時候就是想斬妖除魔,做個能夠幫助別人的人就夠了。

可是隨著自己力量不斷提高,最後竟變成了替天行道的意味。

他抬頭望著天上的傾盆大雨,雨水像是利劍一般從天上筆直地灑了下來,蒼穹之下,無人能不沾身。

天地的力量是如此偉大,而自己又何等渺小?居然會想著代替老天去主持正義,所以才在官府委派他的時候一口就答應了。

答應的時候卻忘記了,縱使是叢林中的小獸也有它們生存的權利,沒有什麼人能夠剝奪。

正是因為這樣,那個白衣的少年,那個已經不知努力地活了多少年的狐狸,此時才會不惜一死,佈下戰場,只求同歸於盡。

只因為人類,根本就沒有給它們退路!

明月想到這裡,嘴角含笑,從懷中抽出一張符紙,用劍尖挑著就衝了上去,口中喃喃唸咒,他杏黃色的道袍在黑夜裡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王子進呆呆地望著明月,不知他此番是要幹什麼。

只見明月的劍一碰到那白光,就像是遇到一個看不到的屏障,突的一聲就彈了回來,劍尖上挑著的符紙一下就被燒成灰燼。

明月見狀又拿出幾張符紙,再次衝了上去。

「破!」只見他竭盡全力,一劍就刺了進去,接著整個人就被彈了回來,身子像是敗絮一樣倒在了草地上。

「明月!」王子進見了急忙扔了刀就過去扶他。

只見明月的臉一片焦黑,似乎被什麼東西灼傷了,他緩緩地坐了起來,一口血就噴到了胸前,顫聲對王子進道:「你,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王子進見那白光漸漸消失,四野恢復一片漆黑,草地上只有受傷的官兵在呻吟打滾。

緋綃顯然也受了傷,手上也不見兵刃,只是站在人群中喘著粗氣,似乎也神志不清。

王子進見了,將明月小心地放在地上,往緋綃的方向走去。

緋綃只覺得那日在青綾的屋中喝酒吃雞,隨後發生的事好像就沒有了印象。

此時再有意識時,卻是自己站在大雨中,周圍一片死傷的人。

他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遠處緩緩地走來一個跌跌撞撞的書生,看那糟糕的走路樣子,就不會有第二個人了,他想著笑了起來。

可是,可是子進為什麼滿臉都是泥,還要用一副死了爹孃的哭喪臉對著他呢?

「子進?」緋綃捂著身上的傷口,茫然地問道,「你怎麼搞得這樣狼狽?」

王子進聽了突然覺得心中一陣溫暖,笑道:「你又何嘗不是如此?」說罷,快步走了過去,「我們回去吧,緋綃。」

「去哪裡啊?」

「繁華鬧市雖然庸俗了些,但還是比這裡好一些吧。」

「哎喲,說到這裡,好像好久沒有喝酒吃雞了啊……」緋綃笑著回答,捂著傷口的手中卻不斷地滲出血來。

「緋綃,」王子進望著他堅定地說,「我們回去吧,回揚州吧。」

緋綃聽了笑著點了一下頭。

「怎麼辦?」那餘下的十幾名能夠站住計程車兵,看到滿地哀號打滾的人,顫聲道,「如果就這樣回去,也一定會被處罰的,沒有完成任務,倒死傷了這麼多的人。」

「把他們殺了,起碼能夠回去覆命吧。」

那些士兵望著雨中站著的王子進和緋綃道:「實在不行就砍掉那個書生的腦袋,反正沒有人知道狐狸長成什麼樣!」

其中一人伸手就從背後拿出一把彎弓,他們不敢再去硬碰硬。

弦如滿月,箭在弦上。

「兀那書生,去死吧!」兵士怒吼一聲,箭就帶著風聲一下就衝了出去。

王子進聽到叫喊,一回頭就見一支翎箭衝破雨簾,帶著破空之聲,直往自己的方向飛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些官府計程車兵會暗算自己,一時不由呆了。

◆十◆

就在此時,斜裡一個人騎著馬衝出來,一彎腰就把那箭抄在手中。那人拿著一支翎箭,正騎在馬上微笑,一身青衣,也已經盡被雨打溼。

青綾見了王子進,朝他笑了笑,翻身下馬,對他們道:「你們走吧。」

「我走了,你怎麼辦?」緋綃見了他問道。

「這些人不會罷休的,不能讓他們空手回去覆命。」青綾說著指了指那些在遠處觀望計程車兵。

「那你要如何打算?」緋綃面色蒼白,一臉疑問。

青綾笑了一下,「其實我一開始就已經打算好了,本來不想把你捲進來,但是又怕一個人不能勝任。」

王子進和緋綃都沒有說話,此時雨已漸小,山風一起,帶出一陣涼意。

只聽青綾繼續道:「事情鬧得這麼大,如果沒人犧牲的話,他們也不會善罷甘休,再有官兵不停擾民,就連這裡的百姓都會遭殃。」

他面色淒涼,緩緩地道:「此事因我而起,如果不是我奢望與人類共同生活,如果不是我帶他們下山,又怎麼會有這些禍端?」

「青綾……」緋綃話到嘴邊,卻不出口。

「我心意已決,你在這紅塵中尚有眷顧,快快走吧。」

緋綃聽了點了點頭,眼下只有這樣方可換得此處的太平安樂,「子進,我們走吧!」

他說著趔趔趄趄地抓著青綾的馬,費力地爬了上去。

「我們去哪裡?」王子進不知所措地望著兩個人,不知這二人在說些什麼。

「上馬,和我一起走。」

王子進聽他語氣不容置疑,雖然一頭霧水,也只好翻身上馬。

只見青綾著了一身青衣,帶著青草的香氣,在朝他們微笑。

「去!」緋綃說著,腿上加力,那馬就開始小跑起來。

「緋綃、緋綃,青綾要幹嗎?我們要去哪兒?」

王子進只覺得緋綃心中似乎很難過,但是看不到他的臉,卻也無法得知。

「子進,不要回頭,我們走吧。」

王子進聽了,卻還是回頭望著青綾,青色衣服漸漸遙遠,漸漸模糊,青綾的背影,似乎在向他們訣別一般。

明月撐著爬了起來,抖動木劍,他毫不後悔方才放王子進和狐妖離開,那幾個官兵要射殺王子進領功的醜惡面目他已經看得一清二楚。

但草坪上那青衣狐妖卻並未離開,如春枝的嫩芽般俏生生地站在雨中,不知有何意圖。

他卻並不攻擊,只是往前走了幾步,嘴角一直含著笑意。

只見他躬身從地上撿起一把刀,對著那一干官兵說:「今日之事,以我青綾之死而做一了斷,希望各位能夠回去覆命,日後能不再叨擾此處。」

說罷,他刀身一橫,鮮血就飛濺上天空,那點點血花,又從空中濺落到芳香的草地上。

青綾的脖子上一道深深的傷痕,汩汩地冒出血來,他身子一歪,倒在了沾滿雨水的草地上。

這草地是多麼的柔軟,以前自己起名叫青綾的那一天的時候,也是迷戀這自由的綠色。

可是,怎麼連想要的生活都不能得到?

綠色的村莊,又會在哪裡重建呢?

他的淚水緩緩地流了下來,眼前彷彿有一幅美麗的畫面,那畫裡有綠竹的房子,有環繞的溪水,那是人間天堂,那是他一生的追求。

多麼可惜,他不能再看一眼那村落重建的模樣,不能再用手去汲取那清澈的溪水了。

多麼可惜啊!

明月望著這美貌少年的屍體漸漸委頓,最後變為一隻棕色狐狸躺在草地上,突然心中難過。

捨身以取義,殺身而成仁。

獸猶如此,人何以堪?

他拂塵一甩,緩步走入那林中。

人生情恨,何以免?命運輪迴,變幻莫測,誰又能擺脫它的操縱。

「道長,道長,你要去哪裡?」官兵們見了,急忙喊他。

明月卻並不回頭,過了許久,一陣渾厚的誦經聲緩緩從樹林裡飄來:三界皆無常,諸有無有樂。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無!

◆十一◆

緋綃在馬上行了沒多久,就變成白狐,而且幾天也不見他變回人身。王子進只好在附近的小鎮上找了一個客棧休息,待他能夠趕路的時候再出發。

「老闆,要兩隻燒雞。」王子進抱著兩壇黃酒,正在買雞。

雞還沒有拿到手,就聽旁邊幾個村婦議論。

「你聽說了嗎?剿滅妖孽的事。」

「當然聽說了,據說妖孽非常厲害,傷了很多的人,不過最後還是咱們的人勝了,殺死了一隻千年狐妖。」

「我怎麼聽說狐妖是自殺的啊?」

「怎麼會?那種妖怪,也知道要自殺嗎?」

王子進聽到這裡,手中的酒罈砰的一聲掉落,摔得粉碎,酒水一下肆虐了滿地。

「哎呀,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幾個村婦尖叫著躲開了。

王子進卻懵懵懂懂,渾然不覺,呆呆地望著滿地的酒水把地上衝出一條條小溪。

怎麼會?青綾死了?青綾怎麼會死?

與青綾初見的景象,還歷歷在目,他就著了青色的衫子,坐在扁舟上,吹著一支洞簫,那簫聲猶自纏綿在耳,青綾怎麼會死呢?

他丟下烤雞,跌跌撞撞地跑回客棧,一把推開客棧的大門。房內正有一隻白狐,兩隻前爪搭在窗戶上,正看著外面的夕陽。

「緋綃,緋綃,你告訴我。」王子進只覺得心中難過,似乎有一塊大石重重地壓在心口,「青綾是不是沒事?是不是啊?」

狐狸回過頭,精亮的眼睛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並不說話。

王子進見它的表情,似乎心中疑問得到了確認,一下歪在門上哭了起來。

他自此知道,那吹著簫的少年,那總是在笑的人,已經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哪怕天上地下,哪怕雲裡霧中,都不會再有他的身影。

幾日以後,兩人順著湘水,又踏上了歸去的道路。湘水依舊美麗宜人,兩岸山色秀麗,可是一樣景色,兩種心境。

王子進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一個人悶坐在甲板上。

緋綃歪在船舷邊喝酒,水中波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不停地跳躍,流光飛舞,煞是好看。

王子進見了他那悠閒模樣,不由心中難過,這人似乎完全不關心他人生死,悲歡離合在他眼中竟像空中浮雲,過眼即逝。

兩人又行到初見青綾的所在,突然一縷洞簫的聲音自遠處飄來,婉轉悠揚,在水面上,山谷中,迴盪不絕。

王子進聽了這簫聲,一下就站了起來,卻見碧波如鏡,水面上沒有半個人影。

簫聲卻兀自飄蕩著: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這樣的曲子只有一個人敢吹!

他聽了欣喜若狂,回首對緋綃道:「青綾,青綾是不是沒有死?」

緋綃依舊歪著身子,抬了一下眼皮,「你難道不知道狐狸是最會詐死的?」

「哇哇哇,」王子進聽了叫道,「你騙我流了那麼多的眼淚,傷了好幾日的心。」

「子進,我那日什麼也沒有說啊,你就抱著門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了起來,這又能怪誰呢?」

王子進聽了一愣,只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他矇在鼓裡。

「喝酒吧。」緋綃伸出長指彈了彈酒杯,發出清脆好聽的聲音。

王子進氣鼓鼓地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一飲而盡。

「哎呀,這湖光山色,還有人給我們吹簫,你慢一點喝行不行啊?」緋綃在一旁調笑。

王子進聽了,耷拉著腦袋,又覺得他說得沒錯,慢慢地品起酒來,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又開始嬉笑,王子進心中豁然開朗,幾日積攢下來的鬱氣不覺煙消雲散。

只見陽光漸漸隱沒,長日將近,不覺暗自希望這落日永遠不要沉入那連綿的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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