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飄搖,夜黑得如一塊化不開的墨錠。
在這個漆黑的夜晚,兩名農夫打扮的人,在竹林中起了爭執。竹枝搖曳,在風雨中發出沙沙的輕響,掩蓋了兩人的對話,讓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越吵越兇,最後竟動起手來。身材高大的那人將另一人一把推在地上,拿起一塊石頭就向他額角砸去。
恰在此時,天空中響起一聲悶雷,掩蓋了人臨死前絕望的呼喚。閃電將竹林照得如同白晝,也照亮了行兇人的臉。
他長相粗陋,表情兇悍,一看就是個凡人。
血花四濺,卻又很快被雨水沖走,瓢潑大雨淹沒了罪惡的證據。他喘著粗氣,見那人再無聲息後,嘴邊露出一抹邪惡的笑容。
在臨走之前,他從衣袋中掏出一縷動物的毛髮,塞進了死人的口中。
「就說是狐狸做的吧,反正這附近狐妖橫行……」他嘴中嘟囔著,揚長而去。雨下得更大了,那棕色的毛髮卻被屍體緊緊咬在嘴中,成為殺人的證據。
◆一◆
「子進,子進我們去桂州如何?」
王子進趴在窗戶邊,本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聽了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如此甚好,正好在這裡也玩膩了。」
緋綃聽了搖著摺扇笑道:「沒有想到花痴如你,也有對美色厭倦的時候啊?」
「你不要打趣我,實在是一般的庸脂俗粉無法入我的眼。」王子進說著推開窗戶,望著大好時光,良辰美景,一臉愁容,「踏遍天涯,不知要去何處才能尋得人間絕色!」
「子進,即使你的心中有天下的藍圖,怕是圖上標註著的也都是各處美女的水準吧?」
王子進聽了,雙眼恍惚,過了許久方道:「不錯,也許我應該畫一幅這樣的圖。」
緋綃不禁輕笑搖頭,沒想到這個花痴居然把玩笑當了真,哪知還沒等笑出聲,就聽見王子進繼續說道:「我現在只後悔一件事……」
「什麼事?」緋綃好奇地問。
卻見王子進望著他壞笑道:「我後悔過去救狐狸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看清是男狐狸還是女狐狸……」
話還沒有說完,迎面一把扇子就扔了過來,那木製扇柄一下就打中了他的鼻樑,直把他打得哇哇直叫。
這良辰美景轉瞬即逝,皆是因為一陣殺豬一般的哀號,直衝雲霄。
第二天,緋綃去退了房,兩個人就打算順著湘水而下,直去桂州。王子進的鼻樑上還掛著一片青紫瘀痕,不與緋綃說話。
可是一到了船上,他就又開始活躍起來,早就把昨日的仇怨忘得精光。
「緋綃,你看這大好風光,山水如畫,真是賞心悅目。」
湘水兩旁多為青山,因此風景甚為優美,與長江的浩浩蕩蕩相比,雖氣勢略遜,卻多了幾許秀麗。
山上煙霧繚繞,遠看形象各異,有的像是龍騰虎躍,有的像是春筍抽芽,王子進一時看得渾然忘我,樂不勝收。
「所以不要總是在那繁華鬧市待著,出來走一走也是好的。」緋綃見了這美景也覺得心曠神怡,神清氣爽。
「緋綃,」王子進聽了這話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依你貪慕人間享受的性格,怕是來這偏遠地方不是沒有道理的吧?」
緋綃聽了笑道:「子進,你真是瞭解我啊。」說罷,從懷裡拿出一樣東西,「我就是為了這個才特意走一趟的。」
王子進看了那東西,不由納悶,只見緋綃的手上正託著一隻小小的紙鶴。
「這是什麼東西?」王子進見了一把就搶了過來,那個紙鶴折得甚是粗陋,似乎是哪個笨手笨腳的莊稼漢的作品。
「是別人帶給我的口信,你稍微用心看一下。」
「用心?」王子進聽了暫時忽略那紙鶴皺皺巴巴的外形,方始隱隱約約看到那紙鶴上面的一行小字:登高望遠處,不見故人影。山茫茫,水渺渺,弦管嗚咽如泣語,何日君再來?
王子進望著這詞,又望了望緋綃白色的身影,突然覺得心中一冷,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如何?」緋綃正滿臉笑意地等著他的評價。
「緋、緋綃……」王子進顫聲道,「你有戀人?此番是不是要與我作別了?」
「嗯?」緋綃聽了兩條劍眉擰在一起,一把奪過紙鶴,「不是啊,這個是我的一位舊交給我的。」
「你的舊交不是一位女子嗎?這明明是一首閨怨懷春的詩啊。」
「怎麼會?」緋綃聽了笑道,「是個男的。」末了又問,「子進,你是從哪裡看出來這是一首女子懷春的詞啊?指點一二!」
王子進聽了立時哭笑不得,又看了看緋綃的神情,不是假裝。
看來狐狸就是狐狸,它們好像分不太清楚感情的差別,如果對別人好,那似乎就是它們的全部心意了。
王子進望著緋綃站在甲板上對著陽光苦苦思索那字中含義的認真模樣,心中不由一片溫暖,微笑起來。
眼見這湘水九曲三折,旖旎秀麗,不知要通向哪裡,心中竟隱隱希望這旅途永遠都沒有盡頭。
◆二◆
這趟水路一直行了幾天,王子進終於從開始的興奮異常轉變為閒極無聊,而且這幾日都是吃魚,嘴裡簡直能淡出鳥來。
「緋綃啊,什麼時候才能到地方啊?」王子進躺在船艙裡抱怨。
「哎呀,什麼時候才能再有雞吃?」緋綃也坐在一邊嘆氣,兩人各自有各自的苦惱,直要把這淺淺的湘水填平。
行了不知多久,只聽江面上傳來一陣洞簫的聲音,那簫聲悠揚好聽,婉轉著纏綿在山谷間。
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正是《詩經》中的《淇奧》,講述一位女子思慕君子的情懷。
王子進聽了這曲子,突然間頭大,他還從來沒有在除了樂坊以外的公眾場合聽到過這樣露骨的曲子。
緋綃聽了這簫音,卻急忙一躍而起,走上甲板,王子進見了,也趕快爬起來跟著他出去。
只見湖光山色中,有一葉扁舟,正在湖心蕩漾。
小船甚是狹窄,也沒有船艙,可見一個身穿青綠衫子的人,一把長髮高高地紮在腦後,直瀉而下,正閉目吹簫。
王子進遠遠望著那人的模樣,只覺得美不勝收,雖然看不大清晰,但也知道是一位絕色。
「船家,把船划過去。」緋綃忙吩咐艄公。
兩人的小船隨即掉轉船頭,破水而去,直往那小舟的方向靠近。
王子進見那人眉目越來越清晰,心中簡直笑開了花,這人與緋綃風姿不相上下,看來此番是交了豔福,若能娶得此女進門,他這一生就再無所求了。
等會兒一定要讓緋綃好好撮合一番。
正在摩拳擦掌之際,兩條船已經靠在了一起,青衣人朝二人笑了一下,將洞簫往腰中一插,一躍就跳到二人船上。
王子進見這人矯健的身影,突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果然就見那人非常高興地朝緋綃打了個招呼,接著就朝王子進作了一個揖,「在下胡青綾,有失遠迎,讓二位久等了。」
王子進聽著他一道男人的聲音,身材也甚是高挑,突然覺得心一下就涼得徹底,只好有氣無力地還禮,「在下王子進,得識兄臺,不勝榮幸!」
看來這些狐狸不但分不清男女之情,好像連男女的差異都不大分得清,怎麼一個個都是雌雄莫辨?
難道他們都有這種追求模糊之美的癖好?
一路上青綾引著二人的小船擇了一處靠岸,接著就是連綿不絕的山路。
王子進一邊走,一邊望,走了一會兒連自己是從哪裡進的山都忘了,只覺得周圍是鬱鬱蔥蔥的樹林,自己簡直是進入了一片綠色的海洋,要被這草和樹淹沒了。
「緋綃,緋綃,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王子進見了這景緻不由害怕。
「我們這就要去一個很久遠的村落。」
「哦。」王子進望著青綾幾乎要與綠色融為一體的背影,又想起緋綃的名字由來,莫不是這位狐狸老兄也在哪裡看到了讓他流淚的像是綠綢緞般的物事,怎麼起的名字和緋綃如出一轍?
「你可是在想他的名字和我的相似?」緋綃見王子進發呆,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是啊,」王子進點了點頭,「要是初識的人一定會以為你們倆是合夥開綢緞鋪的。」
「他見我的名字好,就取了一個相似的。」
王子進聽了不由暗自搖頭,這樣雌雄莫辨的名字也叫好?他實在是不想再評論這些狐狸的品位。
正在偷笑間,緋綃回頭朝他正色道:「等會兒進去了,千萬不要吃任何東西,也不要喝酒。」
「為什麼?」王子進納悶道。
「子進,」緋綃面色一沉,「此次青綾叫我回來,怕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我一心只牽掛著你,若是連你也失了心志,怕是我們就再也不會從這鄉村出去了。」
王子進聽了心中一涼,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還沒等發問,就見青綾往山下一指,「到了。」
王子進只見一片鬱鬱蔥蔥中,幾道炊煙裊裊,竹屋碧綠,是一個祥和的小村莊。
旁邊的緋綃面色冷峻,彷彿這小村莊中藏著什麼機關,倒是青綾很是熱情,又接著引路去了。
王子進只顧一腦門子疑問,根本就沒有發覺,自己走了這麼久的路,卻連一絲疲憊都沒有。
◆三◆
村莊里布置得甚為雅緻,家家都是小小的竹樓,依山傍水,簡直是畫上的景色。
村子裡的人見了三人,表情各異,王子進也像是呆鵝一樣四處望著,眼見這村子裡的人或老或少,與其他的村落並無不同。
青綾引了二人直往一處竹樓走去,待到大廳裡,三人席地而坐,地上是竹子的涼蓆,一坐上去立時涼爽了許多。
「這位王兄就是你一直記掛的人?」青綾指著王子進道。
「我應該沒你大吧?」王子進聽了撓頭道,「還是叫我子進吧……」
緋綃只緩緩道:「青綾,此番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這般急著叫我回來?」
王子進現在是越來越佩服他了,他是怎麼從那首慢悠悠的閨怨詩裡讀出十萬火急的?
「先不說這些。」青綾拍了一下手,「我們先喝酒吃雞。」接著就見幾個穿著粉色、紫色衣服的十幾歲少女託著酒罈和烤雞進來了。
幾名少女甚是嫻熟,很快就把火生了起來,一會兒屋子裡就異香撲鼻,全是那烤雞芬芳的香氣。
王子進在船上吃魚吃得久了,哪裡捱得住這樣的誘惑?恨不得一把就把雞從烤架上拽下來大快朵頤。
可是又想起緋綃的吩咐,只好嚥了咽口水。
旁邊坐著的緋綃似乎也並沒有比他出息多少,眼見他的手伸起來又放下,再伸起來,又放了下去,一看就是內心在苦苦掙扎。
「公子,請用。」少女說著用銀製的刀子切下來一塊雞腿,遞到緋綃面前。
只見緋綃一臉莊嚴地望著他,「子進,一切就看你了!」說完,一把接過盤子就開始狼吞虎嚥。
王子進見了他那貪婪的吃相,突然有一種受騙的感覺,眼前正有一杯美酒,清澈見底,泛著綠綠的光,顯是陳年佳釀。
不管了!王子進一咬牙,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酒喝下去,忽然覺得天旋地轉,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迷迷糊糊中見緋綃還在津津有味地吃著雞。
他急忙要伸手求助,哪想身體一歪就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一邊的青綾望著王子進輕笑了一下,對緋綃道:「緋綃,我找你正是有事商量……」
「你快說吧。」
「對了,此人你認識嗎?」青綾指了指在地上昏睡的王子進。
「不……」緋綃的俊臉現出迷茫表情,「不過有些面熟而已。」
青綾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鄉村陷入危機,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只怕你心有旁騖,不能竭盡所能。」
「青綾,是有人發現這裡了嗎?」緋綃正色道。
青綾沒有回答,帶著書香的臉上,卻突然顯出了悲哀的神色。
不知過了多久,王子進才悠悠轉醒,一抬眼,卻見深色帷帳,是客棧慣用的那種。
可是在那小村落裡的客棧?但是這房子一看就是木頭的,似乎又不像。
王子進迷迷糊糊地爬起來,見外面日上三竿,急忙叫道:「緋綃,緋綃!」
空落落的屋子裡哪裡有人應聲。
緋綃哪裡去了?他一時心急,又把屋子翻了個遍,可是除了他自己,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王子進想起緋綃昨日吩咐,突然心中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急忙跑到樓下去問店家。
「這是哪裡?我這是在什麼地方?」
那算賬的掌櫃眼皮也不抬一下道:「此處是桂州的一個小鎮,這裡是我開的客棧。」
「那和我一起的有沒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美貌少年?」
掌櫃打量了他一番道:「客官,來投宿的就你一個,哪裡有什麼美貌少年?」
王子進心中頓時一片冰冷,失神落魄地走出客棧,只見那太陽白花花地照在小鎮的路上,街上行人稀少,一片祥和景象。
他望著這陌生的景緻,突然覺得一片茫然,真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嗎?
不論是開心還是生氣,身邊都會有緋綃,一身白衣,一張俊臉,一抹壞笑,在一旁打趣他,揶揄他,嘲笑他,幫助他。
可是,怎麼只是一轉眼,曾經的快樂都變成一張張的剪影了呢?
想到這裡,他鼻中一酸,剛剛要流下淚來,卻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緋綃?」王子進愉悅地叫了起來,回頭一看,整個人卻呆住了。
只見身後站了一個年輕的道士,方面闊口,腰懸一柄長劍,手中拿著一把拂塵。
「你可是在找狐狸村莊?」
王子進聞言點了點頭,「你是?」
「在下道號明月,我也正在找那狐狸村莊,或許我們可一路同行?」
王子進望著明月方方的一張臉,突然迷惑了,不知這個莫名其妙的道士葫蘆裡頭賣的什麼藥。
◆四◆
正午的陽光把道士杏黃色的道袍晃得刺眼,王子進望著明月的一身打扮,倒像是說書的口中的人物,又像是個唱大戲的。
他笑著搖搖頭,轉身要走。
「這位書生。」明月卻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我不是在開玩笑,我真的在找狐狸鄉!」
「你為什麼要去找那樣的一個地方啊?」王子進還是不信他,反問道。
「我、我的一個重要的法器被它們偷去了,這才要去算賬。」明月的一張方臉上,現出焦急的神色。
王子進見他的神情也不似假裝,搖搖頭道:「可我也不知那村落在哪裡。」
「這裡盛傳著狐狸的傳說,因此我才到這小鎮上尋找。」
「是什麼樣的傳說?」王子進聽了急忙問。
「據說狐狸們都貪圖享受,又不事稼穡,又偏偏喜愛人類的生活,因此經常偷盜或者施法騙人,搞得此處人心惶惶。」
王子進聽了面色一紅,這話倒是沒有錯,他與緋綃在一起多時,這簡直就是對緋綃的形象描述。
一個緋綃倒還可以,畢竟他喜歡在繁華鬧市居住,就算真的去偷盜估計也揀富戶,倒也沒有什麼。
可要是有一個村子的緋綃住在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集體玩樂,那簡直就是人間慘劇,估計這裡的老百姓養完了自己就去養狐狸了,哪裡還有多餘的銀兩去繳那朝廷的稅金。
王子進想到這裡,又看了看眼前的蕭條小鎮,點點頭道:「你說得倒也有道理。」
明月聽了,臉上露出笑容,「實不相瞞,我剛剛老遠就聞到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這才與你打聽。」
王子進一愣,望著他的臉,這人莫不是狗兒變的,怎麼鼻子這般好用?
「你是不是剛剛從狐狸鄉出來?」
「剛剛?」王子進回憶道,「我也不知何時出來的,進去只喝了一口酒,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你還喝了酒了?這樣說你與裡面的狐狸交情甚深啊!」
王子進見說漏了嘴,急忙擺手道:「不說這個,你我進房間細聊。」說罷,帶著明月走到自己居住的客棧。
門口的掌櫃見他帶了這樣一個花哨古怪的道士回來,兩隻眼睛像蒼蠅一樣直直地黏在二人身上。
「實不相瞞,」王子進關了房門就與那道士說,「我有一個好友正在那村落裡被困,我此時正急著去找他。」
「那可糟糕了。」明月聽了騰的一聲就站了起來,「我們要快點救他出來。」
王子進見他心地倒還善良,忙問:「為什麼要救他?」
「若是尋常人,在裡面待那麼久的話,就算出來也是一具死屍了。」
王子進聽他這麼一說,心中一冷,緋綃應該沒有事吧?他那麼有本事,而且青綾是他的朋友,應該不會傷害他吧?
卻聽明月繼續說道:「你可知這世間最大的殺手是什麼?」
「殺手?」王子進納悶他怎麼越扯越遠?看來精神確實不正常。
「是時間啊!」明月繼續道,「前兩日有個年輕人進了狐狸鄉,說是裡面有美貌的少女,有瀟灑的男人,簡直就是世外桃源,流連忘返了幾日,可是待得他出來,家裡只有為他抓緊做棺材的份兒了。」
「為什麼要做棺材?」
「因為此人已經和八十餘歲的老叟沒有什麼分別。」
王子進聽了,心裡難過,倒不擔心緋綃會變成老頭,就怕兩人就此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了。
他急忙道:「我叫王子進,你叫我子進即可,你我快快去找那要作古的老兒去。」說罷,一把拉開房門就衝了出去。
「喂,你等等我啊!」明月忙提著道袍追了出去,也不知文弱清秀的他為何突然發急。
掌櫃的老闆看著兩人像是旋風一般一前一後地出了客棧,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此時日正當午,王子進想著緋綃的笑臉,又想起明月的話,突然覺得事不宜遲,怕再有耽擱,自己就永遠也見不到緋綃了。
◆五◆
「青綾,你我就不要隱瞞了,到底是什麼人要找到這裡?」
在那綠竹猗猗的村莊中,緋綃席地而坐,邊喝酒邊對青綾說。
青綾聽了,雙眉一皺道:「緋綃,也許我一開始就錯了。」
「此話怎講?」緋綃聽了抬起頭,臉上掛滿了疑問。
青綾望著窗外的遠山道:「你我努力修行,最後求的又是什麼?就算真的變成了人類的樣子,也不能被人類所容。」
緋綃聽了沉默不語,似是預設。
青綾又緩緩道:「哪怕在這麼遠的地方,建了村莊,本想像人類般生活,卻依舊不能融入人類的生活。」他又搖頭繼續道,「這周圍的人,都將那禍事扯到我們身上,哪怕人類為了利益彼此殘殺,最後也要在屍體上放兩根動物的毛髮,說是狐狸乾的。」
緋綃又喝了一口酒,還是沉默不語。
「現在有風聲說官府的人要派官兵來拿我們了。」青綾笑道,「因為這裡的地方官說繳不上貢稅也是狐狸的原因。」
「他們還沒有找到這裡?」
「應該快了。」青綾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接著道,「不過就是幾日的時間。」
緋綃聽了眼皮一抬,「最好的辦法就是趁這幾日快快離開這裡,哪一方有傷亡都是不好。」
青綾輕笑了一聲,「我已經這樣做了,這裡的居民已經大多離開了,只有一些無法移動的花妖還在。」
「那你這番叫我來是?」緋綃問道。
青綾棕色的眼珠轉了轉,緩緩地說:「你不認為應該留下兩名戰士殿後嗎?」
緋綃始從嘴角牽出一絲笑意,「不錯,不錯,那些官兵沒有收穫,定當繼續追尋,還不如迷惑他們的視線。」
「緋綃,又要勞煩你了。」青綾說著望向天外,只見一縷殘陽如血,把天際雲彩都染成紅色,大戰在即,這種平靜又能捱到幾時?
「那人就在這裡住嗎?」
「不錯,那人正是烏江鎮人氏。」
王子進這才知道這個小鎮叫作烏江鎮。
明月引著他一路前行,終於來到一間瓦房前,那家的院子裡,赫然擺著一副黑色的棺木。
「就是這裡。」明月說著就走了進去。
那家人看到道士非常高興,都要求他給將死的人作法洗塵。
本來兩人還在撓頭怎麼才能見到彌留之際的人,哪想到這樣容易。
「好好好。」明月一甩拂塵,擺了個樣子,點頭答應了。
王子進見他裝腔作勢的模樣,不由想起一個人來,心中不免難過,緋綃也是這般愛騙人的,不知他現在怎麼樣了?
兩人走入黑黑的內室,一進屋就聞到一股腐朽之氣,只見那臥榻上,正躺著一個眉須皆白的老人。
老人骨痩如柴,面色灰暗,顯是沒有幾日可活了。
「老人家!老人家!」王子進見了急忙過去將那老人搖醒。
「不,不要叫我老人家,我現在方二十有二……」老人輕聲說,卻只有出氣沒有進氣。
「我們此番來是有事請教的。」王子進忙給他行了個禮,「我的一位至交在一個綠竹村莊受困,希望您能指點一二。」
「不錯,我也有東西被他們拿走了。」身後的明月急忙說道。
「你們,去千山鎮……」床上的老人伸出乾瘦的手,指向門外。
「然後呢?」王子聽了急忙問道,終於有村莊的線索了。
「小孩……」老人又緩緩地吐出幾個字,「注意,小孩……」
「小孩?」王子進和明月互相望了一眼,都沒有明白這話的意思,待要再問,卻見那老人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口中喃喃地說著什麼:「水中月,鏡裡花,不思量,愁年華。」
倒像是一闋詞?
王子進見了,默默地退出門外,此時天色已晚,夕陽如燃著的火焰,燒紅了半邊天,自己的心境,何嘗不是如火焚燒一般焦急。
忽聽那斗室內傳來明月平靜的誦經聲,他身為一個道士,會念佛經,倒也稀奇。聲音悠揚渾厚,似乎能直入人心底,帶來一絲寂靜。
王子進聽著那誦經的聲音,一時失神,忽然道:「緋綃,你聽這經文,好久沒有聽到了。」
卻久久得不到回答,再一抬頭,院落中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影子,哪裡有第二個人?
他忽然心酸,一時難過,空氣中只有誦經聲飄過:一切皆遷動,壽命亦如是。眾苦輪無際,流轉無休息。三界皆無常,諸有無有樂。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無。
◆六◆
當晚,兩人不敢稍作耽擱,買了兩匹馬就出發了,千山鎮名為千山,卻是靠近湘水旁的一個小鎮。
兩人連夜趕路,卻還是兩天以後才到達。
「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當初是怎麼走進去,又是如何出來的嗎?」這一路上,明月不停地追問,王子進的回答永遠都是忘記了,可他還是不依不饒,搞得王子進一見到他那黃色道袍就頭疼。
終於明月一拉韁繩道:「千山鎮到了。」
王子進只見前面鬱鬱蔥蔥中,可見一個小鎮,裡面蓋的都是石頭房子,與烏江鎮相比,更為精緻一些。
鎮裡的人來來往往,甚是悠閒,不遠處就是湘水緩緩流過。
王子進踏著小鎮的石板路,不由迷惑,眼見這阡陌交通,雞犬相聞,一派祥和景象,不知那老人指引二人來這裡是何用意?
「我們先去休息,明日再說吧。」
那小鎮中竟然連客棧都沒有一處,兩人只好找了一間破敗的屋子暫住。
由於旅途勞頓,這一夜,竟然無夢。
「子進,子進,起來了!」王子進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叫他,是緋綃嗎?
他欣喜地睜開眼睛,卻見面前的人一張方臉,闊口闊鼻,卻是明月,不由心下失望。
「我們這就去看看這小鎮有什麼古怪。」明月說著就整理了一下道袍出發了。
二人走在街上,只見那鎮裡的人甚為悠閒,叫賣的叫賣,烤魚的烤魚,有男有女,更有白髮老人,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
王子進與明月走了半天才見到一個穿著綠色褂子,扎著兩條小辮的男孩,拿著一個果子,坐在門檻上。
「你說那小孩指的是什麼?」王子進看到那個小孩問明月道。
「不清楚。」明月也看了一眼那孩子,與尋常孩子無異。
就這般慢慢悠悠地逛到天黑,整整把小鎮走了個遍,還是沒有收穫。
「明天去這小鎮周圍看看吧。」明月嘆道。
「也好……」王子進失望至極,還以為這小鎮中藏著玄機,哪想竟是再普通不過。
剩下幾日,兩人連這千山鎮的草皮都要翻了起來,還是沒有收穫。
「回去再問問那個老人吧,希望他還沒有歸西。」明月無奈地搖頭嘆息。
王子進跟著點頭,也只有這樣了。
兩人垂頭喪氣地牽著馬,走在回去的路上,王子進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小鎮,又看了看那湘水,小鎮對面的一個小小石墩,正是當初他們上岸拴船的地方。
這一瞥間,他又看到那個穿著綠色衣服的小孩,正在街心拿著一個綵球玩耍。
他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想起那老人最後說的話來,喃喃道:「水中月,鏡裡花,不思量,愁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