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看穿了沙噹噹的心思,苦口婆心勸說道:「你要帶那麼多人幹嗎?帶的人多你就值錢了嗎?勞動力密集型的工廠裡,一個小組長,帶的工人沒準就能有二十個,給你,你幹嗎?」
沙噹噹不服道:「我帶的是銷售代表呀,我又不是去帶體力工人。」
李力心想,一家公司,既然能幹出讓你沙噹噹沙小姐去做銷售經理的這號事兒,那它就百分之兩百留不住有實力的銷售代表。但這類明顯有階級歧視的大實話,李力還不好直說,只得兜了個圈道:「不是我掃你興,那樣兒的公司,往往人員流失率很高,人都待不久。你去了就知道了,和你現在的工作環境沒法比!哪能像db這樣,分工嚴密,策略清晰,費用充足,你走出去,就衝著公司這塊招牌,客戶也給你三分薄面。沙噹噹我今天把話給你撂這兒,你離開db就會後悔的。」
沙噹噹避開李力話中關於公司工作環境的那部分,只抽取容易回應的部分說:「老闆你知道的,我的vip(重點客戶)都很認可我的,你不是也總誇我客戶關係好嗎?建立客戶關係我有信心。」
李力說:「你的親和力是不錯,建立客戶關係是你的強項。可是,除了你個人的特點以外,公司背景是很重要的。不信,咱也別說廣州了,還是成都,你還做同類產品,就你做熟的這些vip,你換家小公司,再去找他們試試看,跟你說說笑笑沒問題,你看人家會給你多少生意!」
沙噹噹信心滿滿,嘴上不說,在內心,她並不認為會像李力說的那樣,換家小公司,客戶就不認她了。她鐵了心要當「沙經理」,漫說一個李力,就是八頭公牛也拉不轉她。她坦率地表示畢竟是個經理的職位,一定要試一試。沙噹噹儘量深沉地真情告白道:「老闆,也許我這個決定是個錯誤,但一個錯誤只是一時的遺憾,而一次錯過卻可能是一世的遺憾了。」
李力見說啥都不管用,無奈道:「沙噹噹呀,這兒好好的如日中天的職業發展你不珍惜,等著吧,你事業的冬天就要來了。」
沙噹噹聽到「冬天」二字,心潮澎湃詩興大發,她充滿激情地說:「冬天就要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李力被她逗笑了,沙噹噹原來說話不這樣,用詞向來淺顯易懂,看來這回確實決心要當經理了,連遣詞造句的風格都不一樣了。
李力還想了解一下沙噹噹以後要去做的是什麼產品,他說:「有的產品是很難做的,你有沒有了解一下,你要做的產品和咱們現在的產品比,有什麼不同呢?」但是沙噹噹顯然不想再多談新公司的具體情況,她警惕地扯開了話題。李力見自己一手栽培起來的沙噹噹反而防起自己來了,只得作罷。
收入、前途、工作環境、公司實力、產品特徵、客戶接納度,該說的都說了,最後,李力半開玩笑地說:「行,以後要真有了難處還回db吧,到時候別不好意思說。」
但是沙噹噹充滿信心地說那邊說了,他們看好南區市場,只要她沙噹噹今年幹得好,沒準明年讓她帶十個銷售代表。
八字還沒一撇,李力聽沙噹噹已經從「五個」漲到「十個」了,他忍不住好心地給她解釋:「咱們這行的銷售,是比較複雜的活兒,即便是熟手,一個小區經理下面帶八個銷售代表,就已經是滿負荷了,十個人是帶不過來的。這都是人力資源管理上千錘百鍊出來的專業定律—你要不信,回頭找個hr問問去。」
沙噹噹嘴裡唯唯諾諾地答應著,心裡卻根本不信李力的話,她不懂什麼「專業定律」不「專業定律」,反正,她就是不信—這種不信,堪比一個鄉下來的小保姆的固執,城裡的東家對她再好,也不如一個借了她血汗錢不還的老鄉更值得信賴。
李力看出她的小心思,他瞅著這枝充滿沒有根據的信心的「野百合」,忽然覺得興致索然,懶得再多說了。
沙噹噹見李力不高興了,誠懇地說:「老闆,您別生氣,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有發展的機會,您不替我高興嗎?」
沙噹噹這麼一說,李力倒不好意思不搭理她了,他嘆了口氣說:「你要真有好發展,我自然替你高興。可我說了你不信,在大公司做慣的人,到小公司做不慣的。這類事兒我們見多了,一般小公司跳到大公司的,都會比較容易存活下來,而大公司往小公司跑的,很多最後都適應不了。小公司的經理,得是多面手,俗稱‘一腳踢’,從頭到尾什麼都要自己搞定—哪裡能像你在db這麼好條件,做一個專案,各部門環環相扣,分工分得很細,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那一份。」
沙噹噹爭辯說:「我在小公司工作過,適應起來應該沒問題。」
李力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你過過的生活,不見得是你還能接受的。上回那誰不是說過嗎,以前在農村老家,他們家的豬圈就是廁所,人蹲下去就和大黑豬你瞧我我瞧你,瞧了二十年了沒覺得啥,可現在,他偶然回一次老家,寧可少吃東西餓著點,也不願上廁所,待不了兩天就得跑。他那天說的時候,你不也在場嗎?」
沙噹噹心寬,不計較李力這個噁心的故事,她仍是樂呵呵地說:「老闆,中午我請你和組裡的同事吃飯吧。」
李力擺了擺手道:「還是我來請吧。」一場離職前的挽留談話就此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