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但是等級的效應是無處不在的。比如我的下屬就讓我愧於面對,因為我耽誤了他們的級別。這事兒就像一個人娶不上老婆會耽誤兒子孫子,我的級別低了,不光是自己窩囊,我的下屬全都一個挨著一個被我連累了,因為他們的級別必須比我的還低。前些天,我們公司有個叫董青的—她是岱西的死黨,岱西是王偉的前女友,王偉是我的前任,聽著有點亂,呵呵—她戲耍了我一番,當著好幾個五級六級經理的面,問我是幾級,她明知道我是四級。我向你發誓我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顏面掃地過,可我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一個髒字兒也不敢吐,生怕招來更大的關注。」
「你做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這種人的話你不必太當真。」
拉拉默不作聲。
「在想什麼?」
「我上初中的時候,我們家住在我爸單位的宿舍。鄰居有個王姓女子,身段高挑皮膚白皙,兩條大辮子又黑又亮,一直垂到腰間。她雖然只是一個普通的工人,卻是出了名的能幹要強。那時候,經濟不發達,人和商品的流動性都很差,廠子裡的每個人都互相認識。所以你不難理解,小王很愛面子,她不僅愛自己的面子,還愛老公的面子。比如說,她明明很討厭老公招人到家裡打麻將,但是隻要下班路上碰到熟人對她說,小王!小黃—就是她老公—最近怎麼都不招人回家打麻將了呀?他是不是怕老婆呀?她就必定爽快地說,誰說的!今晚都到我們家來打麻將,想玩到幾點隨便!我給你們做宵夜!」
「我知道你說的這種女性,她們的思維很傳統。」
拉拉搖搖頭說:「就是這樣一個為了面子,打掉牙齒也要往肚子裡咽的傳統女性,後來老公有了外遇。當然那時候商品經濟已經發達了不少,小黃同志發了點小財,和一個比小王年輕許多的小姑娘接上了火。都在一個廠子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小王實在沒辦法裝傻,只好冒險逼小黃做個選擇。小黃呢,其實也不是個狠心的人,被小王逼得沒辦法,才不得已立馬做出選擇,他和小王領了離婚證。小王賭輸了。」
「啊哦!」程輝說,「也許處在小王的位置,應該選擇暫且忍著點。」
「嗯。好事之徒哪裡都有。有一次,一個男人當面問小王為啥離婚,是不是小黃外頭有人了?小王看看這個明知故問的男人,反問他,怎麼,你老婆忍不住了?要不要我幫忙搭個線,把小黃介紹給你老婆?說完,小王就放肆地大笑起來,旁邊看熱鬧的也跟著笑。」
「那男的欠揍!小王還擊得挺給力。」
「誰說不是呢!可當時我覺得小王笑的樣子特別粗俗,她說的話更是下流,我聽了都要反胃。我本來對小王一直抱有好感,那一下子,我對她充滿了厭惡,並且從那以後,只要想到她,這種厭惡的感覺一直沒有改變過。」
程輝對此謹慎地「哦」了一聲。
「時隔十幾年,我現在才搞清楚,其實人家小王比我強。起碼,她為了尊嚴,明知道老公可能選擇放棄她,她還是義無反顧地逼他做個了斷。而且,她能想出那麼解恨的話來還擊那個傢伙。和工人階級一比,我就是個廢柴!其實董青耍我早不是第一次,去年她就問過我,和王偉是不是關係不一般?我當然沒法承認這一點,我只要一承認就得從db滾蛋。但是,我知道,她知道,大老闆和清潔阿姨都知道,我和王偉的確關係不一般。她耍我,就像貓戲老鼠,而我把自己的腦子跟布袋似的都掏出來翻了個個,也想不到小王那樣簡潔有力的還擊。現在我知道了,我以前瞧不起小王,那是因為我傻,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一個為了維護自己而敢做敢當的工人階級!」
「人各有所長,你不擅長跟人幹架,這也沒什麼。只要適當練習,你就可以提高這方面的能力。」
拉拉笑了笑說:「最倒霉的事情不是你倒霉了,而是你被要求當眾複述你的倒霉。你有個見不得人的傷口,你本能地試圖遮遮掩掩,於是你更加醜態百出。」
「……你的級別,和老闆談談有用嗎?」
「我不能做這件事情,因為這可能惹惱了我的老闆曲絡繹,他也許會因此讓我馬上走人。他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而且高瞻遠矚日理萬機,忙得很。實行寬頻制後,在工資單上我的頭銜由‘人事行政經理’變更為‘行政經理’,關於這一點他一個字的解釋也沒有給過我,當然,我也沒有不知趣地向他討要說法。只能說,他的這種疏忽,要麼是因為他夠狠夠硬,要麼是完全忽視,哪種情形對我都不妙。」
程輝大致能想象出拉拉在db的處境了。他想了想,從另一個角度問她:「你想過跳槽嗎?」
「想過,而且付諸了行動,可實施起來沒有那麼容易。我的職業發展有缺陷,我想做hr—這對我的未來很重要—可是我的主要經驗都來自行政,hr的部分只是點兒皮毛。事實上,這也是我為什麼咬牙在db苦撐至今的根本原因—db這樣五百強企業的經理頭銜是我最大的籌碼了,我必須用好這張牌。說實在的,我總是想,王偉為了掩護我付出了很大代價,我得對得起他離開的代價,沒有好下家我是決不離開db的!」
「能不能先跳到別家當行政經理?」程輝感到拉拉這樣熬著太難,忍不住出言相勸讓她另闢蹊徑。
「那樣當然是最容易的,可長遠看就不合算了。行政這活,怎麼說呢,就像一個誰都能來試一試的小本生意,門檻低,自然回報也低;而hr呢,就像是一門技術活,它有一定的門檻,不是人人能做的,收益自然也更大。總而言之,一步到位才是效益最大化的方案。」拉拉解釋道,她看出程輝在為她擔心,笑了笑說,「跳槽這個事情我會腳踏實地堅持不懈,我不想再這麼戰戰兢兢地等著人家發落了。你知道的,我喜歡主動,所以我一定會想法子翻盤!」
程輝在她的眼睛裡又看到他所熟知的認真和堅持,這使得他相信她最終會達成她的目標。
「要是……你不嫌我管得寬的話,我覺得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夏紅,她會很開心的。」分手的時候拉拉小心地建議程輝。
程輝聽到「管得寬」三個字有點兒尷尬,他說:「你這麼說是還在生我的氣。」
「啊,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拉拉的腦袋和手都一起搖了起來。
「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吧,拉拉。當個藍顏知己我還勝任,對嗎?」
「嗯。」她笑著點頭。「我也很珍惜我們之間的友誼—我知道我這麼說有點兒虛偽,因為我們之間……超過了友誼……我只是,不希望誤導你。」她硬著心腸說完這番話。該你說的,總得說,說的時候狠一點兒,總比糊糊塗塗地耽誤人好。
「你不會誤導我的。」程輝笑道,他的心裡有點兒五味雜陳。
程輝對拉拉仍然抱著他的希望,只是他意識到現在顯然不是說出來的時機。以後這個時機是否會到來他不知道,起碼眼下他還得再等。他願意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