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雄偉的灰色大樓。
如果不是有人指點,你很不容易猜到這是一所學校。
「博喻學校,本市四大名校裡排行第一。從小學一直到高考軍事化管理,升學率連著好幾年全市冠軍。最了不起的是,本市第一個全省狀元就是出自這裡。」小孟介紹道。三人站在校門前,仰著頭朝裡看。
學校大樓沒有任何設計感,就是一個方方正正的水泥盒子。正面像一張沒有表情的長臉,一個個小視窗是這臉上規則排列的麻子。大樓被高高的圍牆環繞著,高牆都是實心的,沒用欄杆也沒開窗,牆頭是一排玻璃碴子。圍牆唯一的缺口處是學校的大門,大門也很樸素,唯一的裝飾是一左一右兩個保安。
這兩個保安一個胖一個瘦,一個黑一個白,雖然形象迥異,但是風格相當一致。他們對學校的熱愛都像春天一樣,對教導主任的尊敬都像夏天一樣,對違紀的學生都像秋風掃落葉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姓名,一代一代的學生都叫他們「黑熊和白狼」。
一個衣著邋遢、神情怪異的年輕男人在學校門口探頭探腦好奇地看。「這瘋子,又來了!去去去!」黑熊一臉不耐煩,把瘋子轟走了。
突然,從校園裡傳來尖銳的汽笛聲。校會時間到了。
全體學生和教職工肅立在操場上。學生佇列非常整齊,無論橫看豎看斜著看,都是一條筆直的線。將近兩千人竟鴉雀無聲。
馨予、小孟和馬皓文沿著操場邊向教學樓走去,受到這氣氛的感染,不由輕手輕腳起來,說話聲音也微弱下去。
「我們倆先去找閻主任。記住,千萬別亂走動,更別亂講話!」馨予壓低聲音,不放心地叮囑馬皓文。說完,拉著小孟匆匆走了。
教學樓的牆上貼著巨大而醒目的海報,上方用標準宋體字寫著:「大紅榜」和「黑名單」。大紅榜上是各種比賽優勝者的名字,後面附有他們所得的獎項,各種「第一」「特等」都被加粗加黑標了出來;黑名單上則羅列著違紀違規學生的名字,「馬飛」這兩個字頻頻出現。
馬皓文皺起眉頭,看四下無人,從地上拾起粉筆頭,把馬飛的名字一一塗抹掉。
「喂!」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滿。
馬皓文回頭,一個年輕的女老師正嚴厲地看著他。嚴厲的表情在她年輕的臉上顯得有些滑稽。她有鼓鼓的臉頰和高高紮起的辮子,眼睛非常活潑,卻故意穿著深藍色的西裝套裙,前兜還插著一支鋼筆,像女孩偷穿了媽媽的衣服,有種造作的老氣橫秋。
馬皓文悄悄扔掉粉筆頭,顧左右而作無辜狀。女老師白他一眼,走了。
操場邊的大喇叭突然雷鳴般地響了:「好,同學們現在一起看沙坑。」沙坑旁站著箇中年人,個頭不高,身材健壯。他上身著藍色運動背心,下身穿一條白色運動褲,腳蹬軍用解放牌膠鞋。
他先做了個擴胸運動,然後扭動手腕腳腕,接著向兩手掌心吐了口唾沫,輕鬆躍上雙槓。
在全場所有人的注視下,中年人各種翻飛,矯健和靈活的程度與他的年齡身材完全不符。一套動作結束,中年人輕快地跳下雙槓,環顧四周。
早已見慣此項表演的觀眾們報以默然無聲,只有馬皓文一個人由衷地鼓起掌來。掌聲在操場上方空落落地迴響,其他人全都側目而視。馬皓文尷尬地把手放下了。
「有請閻主任講話。」大喇叭又響了起來。
結束了熱身活動的中年人緩步上臺,目光傲然掃過整個操場。
他,就是一生傳奇的閻主任。
博喻學校流傳一句名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閻要訓話。」閻主任就像太陽一樣,溫暖地照耀著學校裡的每一個角落。
每間教室都有屬於他的專屬位置,那就是每間教室後門中央與人眼平齊的位置開的一個小洞。閻主任的眼睛會隨機出現在這些小洞的後面,密切關注教室內的動態,學生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同學們管這個位置親切地叫做——「閻公洞」。
在閻主任的詞典裡沒有「休假」這個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吃住都在學校裡。中午,食堂蜿蜒的打飯隊伍裡,常常會突兀地出現閻主任嚴肅的身影。
每當有大師傅試圖討好他,給他多打一份肉時,閻主任總會先冷冷地上下打量一番,接著厲聲問道:「多打的這是討好我?」
沒等驚魂甫定的大師傅給出任何回答,他已經回身把肉直接倒進後面一個學生的飯盆裡:「這些肉給孩子們吃!」然後在同學們驚恐的注視下掀翻整個菜盆,把拍馬屁的大師傅開除掉。
閻主任認為他成功的秘訣在於和學生打成一片。當然,任何一次較量,他必須是贏家。
在操場上,他敢於跟任何年齡段的學生一起打球,狀態十分勇猛。與其他球員的區別是,他嘴裡還一直叼著哨子。無論防守還是進攻,學生們只要動作一大,他的哨聲必然響起:「犯規!犯規!犯規!這球算進!」
他為自己三步上籃的技術深感驕傲,即使在大部分學生看來,該技術的唯一看點在於上籃之後,閻主任狠狠握拳給自己加油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