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主任既做行政管理,又親自代課。據說,他一生親手抓到的犯錯誤的學生,可以鋪滿整個操場;他一生親手刻的卷子,可以繞地球一週半……
每天深夜,學生宿舍樓的樓道里總會神出鬼沒地顯現一道黑影,伴隨著一束手電光。沒有人知道他會突然出現在哪座寂靜的架子床旁,用一隻大手猛地掀開被子,活捉躲在裡面打著手電看小說的學生。
沒有人知道他每晚計劃抓多少個違紀學生,有時候他心情特別好,會一次又一次地掀開被子查房,然後把逮住的學生領到他辦公室罰站。
他本人則戴上老花鏡,一邊享受著罰站學生的瑟瑟發抖,一邊腰桿筆直地在辦公桌前手刻卷子。等到全部刻好,天色已濛濛發亮,剛好可以把小山一樣的試卷讓學生帶回教室早自習。
每天黃昏晚自習的時候,操場的雙槓上總會出現一個憂鬱而驕傲的身影……學生啊、教師啊,都是博喻的匆匆過客。只有他,是這裡的國王。
臺上的閻主任接過話筒講道:「十五歲的時候,你覺得你的人生很長,然後你虛度光陰,到五十歲的時候,你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我今年五十歲。剛剛的動作,十五歲的時候我一個都做不了。如果誰不服氣,先去雙槓上做一套同樣的再說!」
觀眾們仍然報以沉默。馬皓文眯起眼睛,覺得十分有趣。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張考卷,家長把你們交給我,就是希望我幫你們最終交出一份標準答案!但你們,總是讓我失望!」閻主任從主席臺下面抽出一本書,高高地舉起,書皮上印著四個大字——《笑傲江湖》。
「這是我在某位同學枕頭下發現的。誰的,自己舉手?」
閻主任目光銳利地掃視臺下的學生:「都笑傲江湖了怎麼還這麼沒種?我數十個數,咱們請這位大俠主動站出來。十、九、八、七……」氣氛緊張起來,學生們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有的學生漲紅了臉,有的學生低下了頭,有的學生翻起了白眼。馬皓文微微搖頭,對閻主任的提問方式頗有些不以為然。
「四、三、二、一……多遺憾,這位同學不願意拯救自己的靈魂。對了,好像這上面寫了他的名字呢。我看看……又是你!」閻主任突然一個精確的弧線狠狠把書砸到馬飛臉上,「初一六班的這位令狐沖同學,讓大家瞻仰你的廬山真面目吧?」
剛才那個穿西裝套裙的年輕女老師驚訝地捂住了嘴巴,表情十分關切。馬皓文順著女老師的目光,發現人群中懶洋洋地走出一個男孩。
這小子!長這麼高了……馬皓文驚喜地看著馬飛走上主席臺,馨予和小孟也從不遠處趕了過來。
馬飛並不知道今天來了新的觀眾。
自從上了中學,他常常走上主席臺接受全校師生的檢閱。剛開始他覺得很丟臉,就像他第一次拿到畫滿紅叉的試卷,走到哪裡都覺得抬不起頭,跟誰都不好意思打招呼。可是慢慢的,紅彤彤的試卷越來越多,上臺挨訓的次數越來越多,馬飛逐漸無所謂了。
生活對他而言沒有什麼意義。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待在這裡,也不知道不待在這裡還能幹什麼。他也許不喜歡這裡,可是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喜歡這個詞甚至有點奢侈,他身邊沒有人使用它。
他感到他對自己的人生毫無發言權。
馬飛看著閻主任鐵青的臉,心裡掠過一絲挑釁的快感。
上週閻主任的課,他一開始打算聽來著,可是實在像聽天書一樣,一句都聽不懂;後來他就畫畫去了,畫著畫著趴在本子上睡著了。
結果被閻主任抓了現行,向全班展示他的畫作:「像你這種學生,以後走上社會怎麼辦?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你能。」馬飛半睡半醒之間,也不知怎麼就冒出來那麼一句,全班鬨堂大笑,閻主任氣得夠嗆。
馬飛的目光越過閻主任的臉,看向他身後的窗外。
「希望今天訓話時間能短點。多麼好的天啊!」他心裡想。他要出去亂跑一陣,從校門口一直跑到後頭的山坡上……大門口那瘋子跑得可真快,他要跟他比一比!哪怕遇到壞小子,他也能突出重圍。多麼好的陽光!枕著書包在麥田裡睡一覺一定舒服極了……
「由於屢教不改,校方決定正式開除馬飛同學的學籍。家長是不是已經到了?」閻主任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馬飛從沉思中猛然驚醒。
他夢遊般地向臺下望去。他先看見班主任小高老師鼓鼓的臉頰,那雙活潑的眼睛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接著,他看見遠處的媽媽和孟叔叔,兩人都憤怒地漲紅了臉,責怪地用手指著他。最後,他看到了媽媽身邊的那個人。
那個黝黑結實的男人舉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微笑了。
本來一臉滿不在乎的馬飛傻眼了。
如果世界上還有比當眾出醜更可悲的事,那就是當眾出醜的時候自己最在乎的人也不幸在場。馬飛做夢也沒有想到,和朝思暮想的爸爸再次見面是以如此尷尬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