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東沛時報》放在馬飛面前,頭版大標題非常醒目:「從英雄火炬手到階下囚,東沛大橋坍塌事故再爆隱情,原設計師馬皓文實名舉報設計院院長呂驍行賄受賄……」
潘萬里的聲音突然變得非常嚴肅:「你知道上天之後意味著什麼?全世界的焦點。你和你家人的任何一點過去都會被無窮放大。也是為他們好——能不能不再有這種新聞?」
馬飛怔住了。
從總指揮辦公室怎麼走回宿舍的,馬飛已經不記得了,只覺得心亂如麻。
剛到宿舍門口,忽然背心被猛然一擊。
「爸?」馬飛驚喜地發現站在面前的竟是自己思念已久的爸爸。
熱烈擁抱之後,馬飛親親熱熱地拉著馬皓文的手進了屋。
「怎麼突然襲擊?來了就多待幾天,我帶你在我們基地好好轉轉。」馬飛一邊倒水沏茶,一邊跟爸爸聊著天,一抬頭,發現爸爸正看著他微笑。
「幹嗎?」
「一點兒也沒長高。」馬皓文打趣道。
馬飛丟下水壺,像是又回到了十幾歲的年紀,跑到爸爸面前,搖著他的手撒嬌般地叫道:「爸,我!入!選!了!」
馬皓文激動地站了起來:「真的?看看!看看!我就說我兒子是最棒的。太棒了。」他喜得只咂嘴,忍不住搖頭讚歎:「咱家喜事成雙啊,知道嗎法院已經接受我的複審要求了……」
剛才還滿面喜色的馬飛突然不笑了,他直起身來,語氣也冷了下來:「爸……」
馬皓文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高興地繼續喋喋不休:「還有一個有利條件,當年參與行賄的一個副廠長早就被判了,人就在裡面。只要他肯配合,爸爸這案子就有機會翻過來……」
「爸!你能放棄你那點兒事兒嗎?」馬飛突然大聲責備道。
馬皓文愣住了。
馬飛看著爸爸——他已經是個老頭兒了,背微微駝,兩鬢也有些花白。胳膊底下夾著個破破爛爛的公文包,那包怕是有二十年的歷史了。身上的羽絨服還是自己淘汰下來的……他不明白這個新的時代,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馬飛有點痛心,但是爸爸,確實落伍了!
馬飛痛心疾首地說道:「那橋已經塌了,案子即便翻了也不會有什麼實質性的賠償,最多就是恢復名譽。那麼多年前的事兒,除了你,還有誰在乎?」
沉默良久。
馬皓文吸一口氣,喃喃道:「懂了,全聽懂了。謝謝你,我的兒子,這麼為我著想。」
馬飛如釋重負地笑了:「這還差不多。爸,你就算為了我。我是您培養的,我成功上天,所有榮譽也都是您的。您真得忙點兒正事了。跟人小高老師該有個結果了吧?別不懂事老讓我催你……」
馬皓文忽然輕輕地說:「我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嗯?」馬飛沒料到有這樣的一句,不禁一愣。
「我是一個很驕傲的人。」馬皓文又重複了一遍,直直地看向馬飛,「自從橋塌了之後,我這輩子沒有什麼可驕傲的了。只有你,我的兒子。我覺得我的教育還不錯。多麼可笑?現在我才知道,我的教育,是失敗的。完完全全的失敗。比最失敗,還要更失敗一點。」
馬飛張口結舌,講不出話來。
「馬飛,每個人都有一座自己的橋。把自己的橋修好,在我看來,是世界上最大的事兒。」馬皓文鄭重地拍拍兒子的肩膀,夾起那隻破舊的公文包,起身開啟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馬飛急忙追出去:「爸?爸?」
馬皓文沒有停步,也不回頭,只是擺了擺手:「放心,不影響你的遠大前程。如果有人問起,你可以說,自從那個老傢伙被關進監獄那天起,你們就沒關係了。」
狂風捲著雪花,馬皓文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白色雪霧之中。
馬飛張了張嘴,沒說話,終於也沒有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