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雨嵐見南麗在發怔，也知道就她這點層級，力量還不夠。田雨嵐笑道，反正你關係總比我多，知識分子不喜歡求人，但小孩讀書這事，沒人不跌倒的，只要有人可求，成績加託人，雙管齊下，會更有用，除非你家的是真正的牛娃，人人要搶，其他人真的很難說，因為沒有標準，哪怕所謂的「面談」，以「面談」為名的全套語數外考試，沒有公開的分數線，所以人還是要託的，如果有得託的話。
南麗看著田雨嵐因懷孕而珠圓玉潤的臉龐，吐了一下舌頭，搖頭笑。
南麗內心嘀咕，這哪是來勸的，這分明是來加碼的。
田雨嵐撫著肚子，說，唉，看這個樣子，這肚子裡的寶寶，以後我就直接送民辦小學算了，從民辦小學直接銜接它對應的那家民辦初中，這樣還省心點，省得像顏子悠這樣讀了家門口的小學，最後還要花這麼大的勁去拼民辦初中。
南麗睜大眼睛，說，哎，這倒也是的。
田雨嵐告訴南麗，翰林中學就辦了一所直屬的民辦小學「翰林小學」，小初銜接，據說翰林小學的小學生以後70%—80%直升翰林中學，算一下價效比，其實也是划算的，從表面上看，這民辦小學的學費是貴了點，每年3萬至4萬元，但跟我們現在這樣在外面補課、培訓所花的錢比，還是差不多的，所以還是值得的，人是不會搞錯的。
她說，南麗，你知道嗎，這翰林小學現在也火得不得了，報名前是徹夜排長龍的，要進去也是要考試的，一點點大的小朋友也要考，除了考小朋友，還要考家長，都什麼題目啊。
此類新聞近年已婦孺皆知，南麗點頭，說，嗯。
田雨嵐繼續算賬，她說，以家庭開銷來算，其實還真的差不多，你看民辦初中，一年學費是1萬8，加上住校費，一年2萬左右，公辦初中呢，雖不收學費，但你讀民辦初中後就無須花太多的校外補課費了，因為學校里老師給你「加碼」，而讀公辦初中，你自己得掏校外的補課費，數語科外幾門加起來，可能比讀個民辦初中沒便宜多少。
南麗對此已深有體會了。
南麗對田雨嵐伸出一個手掌，說，5萬，我在歡歡補課費上已花了5萬塊錢了，才一年呢。
我們大概花了6萬了。田雨嵐眯眼笑道，人是會算的，所以民辦學校才擠成這樣，「小升初」擠，「幼升小」也擠，環環相關，讀好的小學，才能升好的初中，進好的初中才能考好的「重高」，以前門口的風帆小學還行，但現在也快成「菜場小學」了，因為有經驗的好老師流失了不少，外來務工人員子弟多起來了，好家庭的小孩去得少了，學校勢頭在下來，這變化真快啊，也就這兩年的事，唉，我這肚子裡的寶寶，就直接讀翰林小學了。
南麗有些發怔，風帆小學在她嘴裡快成「菜場小學」了，這是什麼空間騰挪，一瞬間，什麼都飄移了，就像此刻窗外霧霾裡的城市，輪廓線看不清了。
南麗聽見田雨嵐在說，哎，南麗，你家超超其實也還來得及，要我是你，就趕緊準備翰林小學，它承諾70%—80%學生「小升初」直升翰林中學呢。
每一次跟這老同學、老同事、老對手聊天，都會有這種資訊萬箭穿心，似軟綿綿的針在扎身，然後腦洞大開的感覺。
南麗看著田雨嵐，發現自己有些心亂了。
我這是什麼腦子啊。南麗笑道，跟你比，我功課都沒做透，沒一個全盤思維，忙著歡歡的事，就把超超放一邊了，以為就讀風帆小學了，但聽你這麼講，還得重新想一想。
是的，這個下午田雨嵐送來了勸慰，還送了一個路徑思維。
路徑聽著是對的，得失的算盤也打了一通，好像也是對的。
只是當媽媽的，心疼小孩，這是本能，超超才幼兒園呢。
於是，南麗起身給田雨嵐倒了杯水，問，「幼升小」，如果要進翰林小學，這「面試」到底難不難？是不是也要像歡歡、子悠現在「小升初」那樣搞，正經八百地去上輔導班，參加培訓？
田雨嵐的回答是不言自明的。
田雨嵐說，1700個娃娃裡選100個的比例哪，怎麼把人給考出來，中國人最懂了。那些題目哪，朋友圈裡每年不也都有轉嗎？反正我看了，我得重新回去讀幼兒園了，得回爐考小學了。
南麗與田雨嵐一起笑起來。
其實，這些日子以來，無論在「考能」「蓓蕾坑班」，還是少年培訓中心，南麗都已目睹了許多幼兒園的小朋友在學了。
現在看來，他們中的不少人早早地來培訓，不只是為了日後「搶跑」，或跟得上別人的「搶跑」，還直接是為了「考」小學。
這相當於搶跑道，比搶跑還關鍵。
否則你跑到哪兒去了都不知道。
這是路徑哪。
但南麗心想，若要去擠民辦的翰林小學，就意味著超超比歡歡提前啟動了。就又提前了，提前到幼兒園了。從四年級10歲提前到幼兒園中班5歲了。
南麗覺得面前這田雨嵐絕對是來加碼的。
而田雨嵐覺得這確實是替老同學著想了，是自己提醒了這整天忙於單位工作的南麗，這是一種急中生智：與其等到歡歡這個年齡再去爭翰林中學，還不如現在就讓超超擠進翰林小學，佔坑。
不是嗎，早才省心，早才可能有點捷徑，除了讓小孩提前吃苦了，但至少佔了坑，而讀書的苦是遲早要吃的。
田雨嵐說這沒辦法，那條排在翰林小學門前的「幼升小」長龍就這樣告訴你。
她說，因為「小升初」難，所以引牽到「幼升小」了。人人都在趕早、搶前，越來越早，是瘋了，更瘋的是還有人想把你拉下來呢。
告訴你好了，田雨嵐對南麗笑道，其實，雅德中學阿豐校長被人舉報給學生補課，告狀的不完全是其他公辦學校的對手，主要的還是雅德中學內部那些排名較後的學生及其家長，因為他們沒得補，所以他們也不希望別人有得補，因為他們覺得不公平，所以這時候哪怕你可能上去，他們也要把你拉下來，他們不管的。他們一反映一個準。
這心理，南麗懂。
但這話，讓屋子裡瞬間有了一絲莫名緊張的氣息。
南麗笑起來，用手指點著田雨嵐說，哎喲，好毒，你這雞湯，補課成了階層晉級的軍火了。
田雨嵐睜大眼睛，笑道，真的，教育主管部門如果想監督哪家公辦學校補課，派學生家長去就行了，保證他們監督起來眼睛睜得比誰都大。
這個下午，田雨嵐告辭時，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南麗說，哎，告訴你有一個挺好的班，補奧數的，你們歡歡要不要去？我家顏子悠在那裡補，蠻有效的。
她今天這樣大方，讓南麗有些詫異，也有些感動。
南麗心想也可能昨天自己被後媽撕破臉皮，讓人可憐了。
田雨嵐說，這個培訓班叫「陽光數學課」，由一個叫「愛讀書的小爸」團隊操作，掛在「加速度」培訓機構，它的主要優勢是資訊靈，有渠道，師資都是才從中學出來的老師，最知道考什麼了。
「愛讀書的小爸」？
南麗覺得這名字蠻有趣的。她暫時還不懂「渠道」指的是什麼，所以沒感覺。
田雨嵐臉上升起了淡淡的笑意，說，其實這是我老公搞的，最近他的公司轉身做教育了，跟他堂弟在一起合作。
南麗說，我有聽說顏鵬在做教育了，真能幹，轉型成功。
田雨嵐笑道，哪裡，才開始呢，還要南總多關照，哎，你家歡歡想來「陽光數學課」嗎？我跟顏鵬說一聲，應該沒問題，讓他免費。
謝謝。南麗說，我們考慮一下，主要是歡歡的時間問題。
田雨嵐笑道，有時間的話，你也可以先跟顏鵬聊一下，萬一有需要，讓他全力幫助，上次「陳氏私塾」沒搞定，他一直不好意思呢。
田雨嵐送了餅乾、勸慰、路徑、培訓班後，蹣跚而去。
南麗腦子裡在「嗡嗡」響。
窗外是霧霾中的城市下午，透過落地窗，她看著這一片宛若蒙著輕紗的景象，有些發怔。
作為置身媒體行業中的人，這些年來，她對「小升初」「幼升小」熱象雖有認知（甚至比一般人還了解得更多），但沒像此刻這樣，因為自己進入了情境，而有了更加深切的感受，和設身處地的茫然。
是的，她在進入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