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媽媽的建議,這次小女生歡歡沒猶豫,就點頭了。
星期六晚上,最後一次去「大地少兒藝校」上鋼琴課的歡歡,跟教了她7年的李芹老師道別。
李芹老師見多不怪,對南麗說,知道她會停,但原以為她到初中才停,現在提前了,有點可惜,好吧,歡歡,再彈一遍莫札特的《奏鳴曲》給老師聽聽。
於是,歡歡開彈,旋律在琴房裡流淌。南麗摟著超超在一旁聽著,心裡有些憂傷。
李芹老師整天跟小朋友打交道,性格有點孩子氣,她湊近南麗的耳畔問,停鋼琴課,是不是因為歡歡數學成績滑下來了?他們說彈鋼琴會影響數學思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南麗笑著搖頭,輕聲告訴她,哪能啊,數學現在是越來越好了。
等歡歡練完她的最後一節鋼琴課,超超接著練,小男孩在老師面前是很認真的,張芹老師誇他乖,說,以後小姐姐不能陪你來了,你還想來嗎?超超點頭。
後來一家三口在回家的車上,開車的媽媽南麗聽見歡歡在後排像小大人一樣跟弟弟說,你也沒幾年好學,夏超超,你要學得快。
除了刪去網課、鋼琴課和某些課外作業,南麗在補課的汪洋大海中,一點點地盤算,想給歡歡支起一點休憩的空間。
這樣苦心孤詣的大人身影,在奔往「小升初」「幼升小」的人潮中,並不少見。
在「蓓蕾坑班」門前,如今有些家長支起了帳篷,好讓小孩在上下午兩個培訓班之間能稍稍睡一會。
南麗、夏君山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南麗、夏君山家的帳篷,就架在花壇旁的香樟樹下。
其實,這帳篷的創意,最初還是來自於夏君山急中生智的首創。
作為爸爸的夏君山,如今也在「蓓蕾坑班」登場了,因為南麗單位、家庭、培訓班幾頭連軸轉,幾個月下來,吃不消了,她說,我支不住了,夏君山你上吧。
於是,夏君山如今硬著頭皮而來,與老婆輪流上下午在「蓓蕾坑班」陪聽。
因為「蓓蕾坑班」離家遠,不能像在「考能」補習一樣,中午還能回家吃飯、歇息,所以,有一天中午,在「蓓蕾坑班」門外,哈欠連天的夏君山看著同樣打哈欠的女兒,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搭帳篷。
當夏君山在「蓓蕾坑班」課室外的空地上搭起了第一個帳篷後,其他家長迅速「跟風」。
於是五顏六色的帳篷被架在「坑班」附近的草坪、樹下,遠遠看過去,還以為他們在露營。
有了帳篷,就像有了一點私有空間。
中午時,南麗、夏君山和歡歡就坐在帳篷前吃飯,休息,交班。
南麗帶來的盒飯、點心、壽司、水果也有了可以擺開的地盤,於是真像一次短暫的野餐。
甚至,弟弟超超也被接過來了。
如今這小男孩因為姐姐補課,雙休日與姐姐、爸媽待在一起的時間都不太有了,於是外婆趙姨在他下了「游泳班」後,就直接把他送來「蓓蕾坑班」,讓他在姐姐的中午課間,能跟姐姐、媽媽、爸爸在一起玩一會兒。
有時,他也累了,就跟小姐姐一起睡在帳篷裡。
有一天,這一家的兩個大人看著兩個小孩睡在帳篷裡,像兩隻還小的豬寶寶沉浸在短暫的酣睡中,無限心疼。
南麗問夏君山,以後是不是不想讓超超這麼累?
他說,有辦法嗎?
她說,現在讓他去讀民辦小學。
他知道如今「幼升小」的面試難度,所以張大了嘴,說,啊?這不是讓他以後不這麼累,而是讓他現在就開始補課考小學,現在就這麼累。
她說,小,也許不感覺那麼累。
他說,小才吃不消。
她說,那現在不去佔坑,等以後大了,去拼「刷題、盃賽、特長」更累。
他瞅著她變得有點激動的面容,沒響。
她用手指點了點課室的方向,說,正因為方小棋他爸幫我們佔了這坑,我們跟那些報不上名來這兒補課的家長比,感覺還有點機會,因為這麼練了一通,已站高了一級。
他知道她想說的意思。他睜大眼睛,嘟噥道,他也就一個5歲,過了就再也沒有了,也就一個童年。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
她心裡有氣湧上來,她說,夏君山,你以為我願意嗎?你以為我就捨得嗎?你有本事,先把他們給我移民到美國去再說,不是都說那兒小孩讀書輕鬆嗎?
她說,如果沒這個本事,那你掙兩套房子回來也行,以後賣了給他們出國留學不走咱這邊這條路,如果沒有,那你閉嘴,你給我一年半時間,讓我先把他們送進咱這兒的好學校。
這句話讓夏君山囁嚅,然後閉嘴了。
據說,這句話後來在南麗的朋友們中被傳成了名言。
在隨後的日子裡,他的抱怨聲暫時熄火。
孩子教育的決定權,由此被媽媽南麗一把攥在手裡。
一年半時間,我會讓你服帖的。南麗在心裡對老公說。
到秋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在進出「考能」培訓樓的那些小朋友們中間,有了小男孩超超的小身影。
現在他不是跟著媽媽來等姐姐下課的。
他揹著一隻小小的紅色雙肩書包,被外婆趙姨牽著走進課室,是來聽課的。
他培訓的目標是:考進翰林小學。
媽媽南麗在給他報名選課時,其實犯了選擇綜合徵,因為這裡的課目表上不僅有「學前」語數英三個班(即,提前進行小學課程教學,學拼音、識字、算術、少兒英語等),還有「邏輯訓練班」「情商班」「趣味知識班」「口語班」「面談訓練班」等等,應有盡用。
學什麼呢?南麗問他們。他們說都有用的,你們幾歲小孩?南麗說,5歲。他們說,可以來了,從目前態勢看,從4歲開始訓練應考。
南麗想吐,又惶恐,說,打什麼雞血啊。
想不到「考能」的人說,是這樣的,其實那些私立幼兒園關起門來給小孩練的也是這些,要不他們升學率怎麼這麼高?
南麗差點起雞皮疙瘩,幼兒園的升學率高,那是什麼?
「考能」的人笑道,當然是指考上熱門民辦小學比如翰林小學的比例是很高的意思。好不好笑?
南麗說,好笑,直接瘋掉。
讓南麗感覺肉麻的還有,這裡竟然有針對爸爸媽媽的「家長面談培訓班」。
這培訓機構也太會賺錢了,是看如今「幼升小」「小升初」火爆,火上澆油搶錢啊?她心想。
這念頭,加上想到讓老公夏君山坐在一堆以媽媽們為主的家長中間聽課,想想也不像,而自己又分身無術,這「考爸媽」聽著又像個笑話,也就算了。
後來證明,這是大意了。
南麗給超超報了「語數英」。
但哪想到,超超上了幾周課後,在門外等孩子的趙姨在跟別的家長交流中聽說,光準備語數英還不行,「幼升小」面試是很活的,除了測試拼音、識字、算術之外,還有遊戲、語言表達、邏輯推理,有些提問接近「腦筋急轉彎」,知識面是蠻廣的,比如「萬聖節是哪一天」「帝國大廈在哪個國家哪座城市」「袋鼠寶寶如果把臭臭拉在媽媽的袋裡怎麼清理」,你知道嗎?趙姨說,我不知道。
於是,南麗又去報了「邏輯訓練」「趣味知識」兩個班。
所以,現在雙休日的時候,超超就被關進這幢「考能」的「補課樓」裡了。
每一次早晨他被牽進去時,臉上是笑嘻嘻的,而下午被放出來的時候,小臉上往往是沒有笑的。
在趙姨心疼的視線裡,它是木的,吃力的。
問他要吃什麼?
不要。
問他,我們還去「蓓蕾坑班」看姐姐嗎?
他搖頭,因為累了。
外婆心疼地牽著他,去旁邊的肯德基吃個雞翅,想哄他高興一點,他咬了兩口後,也沒多少興致,然後就在外婆懷裡睡著了。
終於有一天,趙姨憂愁地對女兒說,這樣搞有用嗎?你這麼大的時候沒肯德基吃,但至少還有得玩,有得笑。
南麗對媽媽說,你去問問門外別的小朋友家長吧,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我的意思是,這麼花力氣都不一定有用,不花力氣肯定沒用。
有一天,歡歡對超超說,我發現媽媽其實是虎媽。
「虎媽」?超超「咯咯咯」笑起來,他還小,以前沒聽過這個詞,他說,老虎媽媽?
他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媽媽跟爸爸正在裡面忙。
廚房裡,南麗正在告訴老公,自己今天下午去交了歡歡下學期的補習費,算了一下,兩個小孩上課到現在已經花了十幾萬塊錢了。
她苦笑著搖頭道,真是搶錢,你教大學生的這點工資,還不如給小朋友補課。
夏君山說,那也要看到人家那種上法,也是很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