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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坑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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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田雨嵐抱著嬰兒,在花苑新村附近的商業學院運動場上散步。

運動場邊,一株株銀杏一片金黃,在夕陽下燦爛得像在燃燒。

粉嘟嘟的嬰兒在田雨嵐懷中轉動腦袋,發出「咿呀」之聲,另一個兒子顏子悠正在運動場上繞400米跑道奔跑,一圈,兩圈,三圈……

這個秋天,許多個傍晚,田雨嵐都帶兩個兒子來到這裡,一個出來透氣,一個進行訓練。

只是今天,她遇到了偶爾過來散步的南麗。

嗨。她向南麗打招呼,你怎麼過來了?難得哦。

南麗告訴她,先出來透口氣,等一下回去做題目,小孩他爸在跟超超下棋,嫌我在旁邊影響他們。

田雨嵐心領神會,「等一下回去做題目」當然是指她晚上陪女兒刷題。家家都是一樣的。

歡歡呢?田雨嵐問。

南麗告訴她,小女孩今天肚子不舒服,我讓她先睡一會兒,等會兒起來再做作業。

她倆沿著跑道外圍走。

南麗問目前請哺乳假在家的田雨嵐,還好嗎,寶寶晚上吵不吵?

田雨嵐告訴她,累的,晚上吵的,跟養第一胎那個時候比,體力明顯不一樣了,到底老了10歲了,而且最近我老公顏鵬又忙,家裡是一點照顧不了。

南麗說,顏鵬忙總是好事嘛。

田雨嵐笑道,也是,他轉到教育產業後,他的整個生意就順了,盈收上來了,我都懷疑是不是因為子悠恰好「小升初」,給他這爸帶來了運氣。

田雨嵐懷抱裡的嬰兒在「咿咿呀呀」,一張粉嫩的小臉,一股奶香,令人生憐。

南麗說,給我抱抱。

她伸手把寶寶從田雨嵐那兒抱到了自己的懷裡,輕輕拍著,不禁說,如果小孩永遠這麼點大,抱在手裡,雖也辛苦,但也沒像我們現在圍著小孩讀書這麼累。

是啊。田雨嵐朝大兒子顏子悠奔跑的方向看了一眼,說,想著這二寶還要再來這麼一遍,一陣心煩就襲上心頭,早知道不生了。

南麗就笑她,呵,長大了就是個寶啦,還是個兒子哪,又一根頂樑柱,人家想要生還生不出來。

田雨嵐臉上有哭笑不得的表情,說,啥寶啊?兩個兒子,以後就得準備兩套婚房,看樣子我家顏鵬要累死了。

她說她原本是想生個女兒的,好湊成一個「好」字。

這個傍晚,繞著運動場散步的兩個媽媽,除了嘆息累,還說到了迫在眉睫的「小升初」和「幼升小」。

是的,越來越近了,已在風吹草動了。「你聽到風聲了嗎?」家長圈裡許多張嘴也在問了。有人聽說有學校已在收簡歷了、有學生家長已接到校方悄悄打來的聯絡電話了……當然,傳言不一定是真的,但,傳聞裡的這批率先啟動的學校,大都排名較後,這又增加了可信度,因為這類學校心態更急,更想搶先下手,以攬到好的生源,所以每年「升學季」的初瀾也大都是先從它們那兒揚起來的。

因為說到風聲,所以田雨嵐還跟南麗交流了下個月即將開賽的「蓓蕾杯」。

這是子悠、歡歡「小升初」前最後一次衝擊奧數一等獎的機會了。

而「蓓蕾杯」在一大堆「盃賽」中,又是含金量相對高的一個。

所以,南麗對田雨嵐說,但願子悠、歡歡這次都能順。

她知道,子悠每逢盃賽就發燒,這已成了田雨嵐的心結。

田雨嵐笑道,也是啊,子悠這次總該沒事了吧?以前不是他發熱,就是我生小孩,你說,該有的事也總該出盡了吧,還會有什麼事嗎?

南麗說,你就等著好訊息吧。

這麼說著,田雨嵐又有些感慨和迷惘起來,她說,如果真拿到一等獎了,真的管用嗎?

是的,家長圈裡眼下是在傳:如今小孩都湧向「盃賽」,各大「盃賽」一等獎人數加起來多如繁星,即使是含金量較高的「蓓蕾杯」「華夏杯」「眺望杯」,一等獎人數合計也不是小數字,而像翰林中學這樣的民辦初中,每年扣除搖號名額,自主招生只有250人左右,所以,如今「盃賽」一等獎也沒有了「一針頂破天」的作用了,哪怕「雙杯」「三杯」在手,學校也未必直接籤你,你還得去爭取該校的「面談」「面試」「校考」機會,即使有奧數佳績,爭取不爭取得到「面談」,還很難說,還要看學校對你的「綜合考慮」,如果他們悄悄通知你參加「面談」了,就說明你之前所做的一切是有用了,但這也才是剛剛入了門,最重要的還在後面——「面談」「面試」「校考」本身,即,對你進行幾小時的考測,語、數、外全套考試……

此刻,站在運動場邊,南麗明白田雨嵐的所指,這些日子以來,隨著越走到了更前方的位置,還真的越發現路徑模糊了,情況年年在變。

南麗看著田雨嵐眉宇間的愁雲,寬慰她道,「盃賽」成績好,總是有用的,人家通知你參加面試的機率總會高一些,否則看什麼呢?而後面的「校考」「面試」,據說還是考奧數題型……

田雨嵐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

她對南麗說,你發現了嗎,民辦初中招生,這裡沒一個明確的標準,到底哪一個條件才有用,到底達到怎樣了才比較管用?沒人會說透,沒人說得透,都說奧數有用,於是一堆人都擁過去,然後又聽說另外的什麼也有用,比如今年就說「語文」也很重要,於是一堆人又擁過去,無頭蒼蠅似的,一個個好可憐,但不擁過去,那什麼有用呢?原來有用的後來變得沒用了這也是自然的,因為人多了就變得不值錢了。但是,那個所謂「綜合考慮」的標準在哪兒呢,什麼時候學校能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校考」「面試」呢,一顆心一直浮著。

南麗忍不住說,真不如直接、公開考試。

田雨嵐笑道,那不行,小學生減負,是不能像「中考」那樣考的。

這南麗當然懂。

她也明白這是悖論。

如今搞教育的也真不好做。

只是在這悖論中,那些花頭筋也由此間的縫隙而生,吃力的除了小孩,還有家長,還有家長的錢包,還讓培訓機構賺了一票。

南麗告訴田雨嵐,你還好,就一個「小升初」,我這邊是「小升初」「幼升小」雙響炮,明年一起上,這「幼升小」,走近一看,發現跟「小升初」架勢一模一樣,也人山人海,也是「面談」「測試」,也是找不到北的標準,不好搞,所以我們也是兩手準備,如果超超考不進翰林小學的話,我們就準備發展他的「特長」,讓他攻圍棋,為7年後的「小升初」早點準備起來。

田雨嵐從南麗手裡接過嬰兒,說,對的,你家超超是好早一點準備起來了。

暮色正在飛快地降臨,兩個媽媽站在運動場邊,言語中的那條升學路徑,就像面前這環形跑道,繞著圈圈,沒有連線終點的簡潔直線。

小男生顏子悠走過來了,氣喘吁吁地說,媽媽,我練好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運動衫溼透了,額頭上全是汗水,頭髮在升騰著熱氣。

他專攻的是400米,他的目標是在「小升初」前跑進1分鐘以內,若達到這個成績,無論翰林中學,還是桃李中學、新崗中學,都是要來搶的。

南麗看他氣喘的樣子,誇他真乖、厲害。

田雨嵐說,子悠是乖的,懂事,從小學一年級就在練了。

南麗拍了拍子悠的肩膀,說,阿姨給你加油,現在能跑多快啊?

子悠臉上有可愛的表情,說,1分5秒。

南麗說,譁,那是很快的,以後當劉翔。

田雨嵐在一旁笑道,呵呵,也可能奧數拼了老半天,到最後發現還是跑步管用。

子悠覺得這兩個大人好像想得太美、太輕鬆了,就對她們說,但是現在提上去每一秒都很難了啊。

現在提上去很難的,還有小女生歡歡。

媽媽南麗感覺到了。

現在歡歡的刷題量在不斷增加,但解題能力沒了先前的上衝態勢。

南麗注意到了女兒的疲態。她在慢下來,對難題的反應能力,好像在鈍下來。

為此,她停掉了女兒週六上午「考能」的科學、英語兩課,因為打聽到了「小升初」各校不考科學,而英語呢,如今歡歡成績不錯,由爸爸在家輔導也夠了。

像大賽前的教練員,現在南麗也在精打細算,以節省精力,調整女兒有些疲下來的狀態。

但還是沒用。

南麗心裡明白,這是可以理解的,換了誰都有疲憊的時候,原先有後發優勢,但衝了這麼一年了,慢下來,興奮度減低,學習興趣降了,是正常的,人畢竟不是機器,人的意志也不是鐵打的,才這麼大的小孩。要不你來試試看。

「要不你來試試。」

這其實是歡歡如今的口頭禪。

如今,每當她覺察爸媽有責怪的苗頭,她就說:「要不你來做做看」「要不你來背背看」「要不你來寫寫看」「要不你來算算看」。

一句就把你問上天。

心疼去吧。

媽媽南麗是在心疼,心疼這小倦容、小身體、小意志、小可憐,心疼這自家11歲的寶貝在這千辛萬苦的衝刺中還懵懂地迎來了她作為女孩的初潮。小女生對這事的惶恐、不安和羞怯,加深了媽媽的心疼,都已經這麼累了,它居然也來了,原先是多麼想能再晚點來,哪怕再晚個半年,過了「小升初」就好了,但它還是不聽使喚地來了:那天接到班主任何靚靚老師打來的電話後,南麗心跳一百地從單位趕往學校,走進教室時,看見女兒坐在位置上小臉害羞的樣子,她心疼無比,慌亂地把女兒帶回家,洗好,像個小寶寶一樣摟著,哄她沒事,肚子不舒服會過去的。

後來,那天晚上歡歡還做了一堆作業。南麗要她早點睡覺,她還不肯。小女生歡歡是無法忍受自己不交作業的,加上白天時在教室裡她感覺自己出了糗,所以更不肯明天因交不出作業而被其他小孩重新議及這出糗的事。

後來好不容易等她把作業做完,南麗哄她睡下。睡下去一個小時後,她又出來了,說要上衛生間,她挪著腳步,臉上是迷糊的表情,因為她看見媽媽伏在桌上做試卷。

她問,媽媽,你怎麼還在做作業?我已經做完了呀。

南麗沒抬頭,嘴裡說,讓媽媽複習複習,媽媽現在睡不著。

歡歡像一隻小貓一樣湊過去,見媽媽原來是在做她剛才做過的一張數學卷子,媽媽把答案寫在旁邊另一張紙上,一道道地重做一遍。

她突然發現媽媽在哭,是的,媽媽臉上是淚。

小女孩被嚇了一跳,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沒抬頭,說,沒事,媽媽想感覺一下乖寶有多辛苦。

在歡歡眼裡,這雖沒頭沒腦,但在這樣的夜晚,媽媽這個樣子讓她心裡突然有種難言的情緒上來,她也跟著哭了。

夏君山聽到動靜,從臥室裡出來,看見母女倆這個樣子,他傻眼了。他說,怎麼了?超超都睡著了,別吵醒他。

你別管。南麗說,你不懂的。

這天晚上,南麗是跟女兒一起睡的。

她跟女兒擠在女兒的小床上。她聽著女兒在另一頭酣睡的聲息,她輕輕抱住她的小腳,無聲地哭了一場。

這個秋天,南麗動不動想哭,動不動就跟老公起爭執。

她這樣子,讓老公很詫異,他心想,是太焦慮讓更年期提前了吧?

有一天,他對老婆說,算了,我看不對勁了,過度了。

他說,算了吧,歡歡、超超不上這民辦學校又會怎麼樣?

她不想跟他辯,太累,無解,無意義,而且已爭辯過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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