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林老師突然出現在門口:「今天有沒有空?帶你去看房。」
我:「……」
林老師說到做到,他真的要在退休後移居x市。
林老師親熱地和我肩膀挨肩膀,笑得像偷了油的老鼠一樣:「我就你一個孩子,我不跟著你我跟著誰?」
我:「啊……」
林老師:「我們搬過來就沒人敢欺負你了。」
我瞟了一眼開著車一臉哭笑不得的顧先生:「現在——也沒人欺負我啊……」
林老師:「爹媽在身邊和不在身邊還是不一樣的。不一樣。」
林老師的新居離我們可以說是非常近,二十分鐘的車程,面積不算大,但是採光很好。
林老師:「我們兩個一把年紀,房子大了也收拾不動。吶,你看這個房間,以後給顧林當臥室特別好,小孩就應該多曬曬太陽……」
我默默地聽著林老師興奮地安排每個房間的用途,不忍心打斷。等他終於陳述完,我艱難地問:「您——捨得嗎?y市那麼多同事朋友……」算起來,林老師自工作起,在y市也待了幾十年了。
林老師擺擺手:「蕭珊的爸媽遲早也要過來的。她爸已經把我們這小區的戶型圖要過去了,說不準以後還能當鄰居,我們都商量好了,兩家住得近以後互相有個照應,以後打個撲克還能湊一桌,年夜飯就一起吃了。」
我:「啊……」
林老師往陽光裡一站,身心舒暢:「以後顧魏要是敢欺負你,直接抱著孩子回家,咱不要他。」
顧先生默——默——默……
晚上,我和三三影片。
我:「聽聞蕭叔蕭嬸也準備移居x市。」
三三:「真的?太好了!有地方蹭飯了!」
我:「……」
我粗略地轉述了一下林老師的「藍圖」,三三相當配合:「林伯做事就是有前瞻性!我明天就催我爹媽看房去。哎你想啊,他們住對門,打牌都不存在三缺一的苦惱。到時候過年咱兩家子湊一塊兒,一個大火鍋涮魚片,要多熱鬧有多熱鬧……離過年還有仨月吧?房子裝得快點真能趕得上,你說家居建材買雙份能打折嗎……嗯,這樣好,抱團行動,還有靠山,我看肖仲義和顧醫生以後敢怎麼囂張!以後我們倆的孩子還能一起長大,就像我們倆小時候一樣,妥妥的青梅竹馬,想想就覺得很興奮!」
我看看螢幕那頭面無表情的老肖和身邊面無表情的顧先生,決定還是先不發表任何言論。
掛了影片,我拽了拽顧先生的袖子:「顧魏,嘿嘿嘿嘿嘿……」乾笑。
顧魏輕輕地嘆了口氣:「還想著你和蕭珊不要抱團,這下好,團一下子就抱了六個……」
顧魏和我的辦公桌都非常的嚴肅,基本沒有和工作無關的東西,也沒有什麼裝飾品,包括電腦桌布,兩個人的都是純黑色……
午休,陳聰串門:「哎呀,年輕人,你看看你的桌面,要有點兒朝氣嘛!」
顧魏:「這樣清靜。」
陳聰趁顧魏去洗水果,登入了自己的相簿,下載了一張我們結婚時拍的水下婚紗照,迅速地設定成電腦桌面。
顧魏回到辦公室——
「怎麼樣?是不是浪漫了很多?青春了很多?連辦公桌都亮堂了很多?」
顧魏:「……」
陳聰:「年輕人,聽哥哥一句勸,老婆的照片就是要亮出來的,這樣就沒蒼蠅蚊子動你的心思了。」
顧魏:「無聊。」準備動手換掉。
護士長敲門,有一個沒過危險期的病人出了點狀況。
顧魏對陳聰道:「馬上換掉。」就跟著護士長走了,等到他忙完,已經過臨近上班時間,回到辦公室,就看到三個實習醫生站在他電腦前——
甲:「我原來還不信他結婚了……」
乙:「這是在哪裡拍的啊?水裡嗎?」
「哇,看不出來顧老師是這麼浪漫的一個人啊!」丙拿出手機對著電腦,「拍一張。」
顧魏帶實習生的時候本來就比較嚴肅,加上又非常反感個人生活被人議論,於是:「你們都閒得沒事幹了是吧?」
語氣肅殺了點兒,表情陰森了點兒,丙的手一哆嗦,手機就掉地了。
等我下了班去醫院,顧魏的桌面已經恢復成了純黑色。
陳聰一副神棍的表情:「顧魏的殺傷力又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一嗓子解決掉一個手機。」
「啊?」我當時不明真相,大概想了一下手機毀損的可能性,怎麼都不可能一嗓子就解決,於是問,「什麼手機質量這麼差?」
陳聰:「……得,當我沒說。」
去停車場的路上,我問顧魏:「那個學生的手機不會真摔壞了吧?」
顧魏陰森道:「你管她呢。」
我:「哦……」默。
顧魏開車,我看著不是回家的方向:「去哪兒啊?」
顧魏:「陳聰的太太下禮拜就要進醫院待產了,我們去給他女兒挑見面禮。」
我:「啊……你們都知道是女兒了啊。」
顧魏:「陳聰不知道。」
我:「嗯?」
顧魏:「產科那邊騙他是男孩。」
我:「你們好無聊……」
到了商場,一齣電梯,遠遠就看見一張嬰兒床。
專櫃小姐熱心地介紹:「我們這款嬰兒床是新到的,全實木,經過殺菌和滅蟲處理,自帶獨立搖籃,可以拆開用……」
我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設計得很科學,細節處理得很好,外形也簡單,於是問顧魏:「陳聰嬰兒床買了嗎?」
顧魏:「不知道。」
我:「那——他什麼買了,什麼沒買,你們有沒有大概地瞭解一下?」
顧魏:「沒有。」
我:「那——你們辦公室有沒有互相商量一下都各買些什麼?」
顧魏:「沒有。」
我:「……那你打算來買什麼?」你們都不怕買重了嗎?
顧魏:「衣服、毯子、奶瓶……消耗品,反正都是要用的。」
我:「……」
於是繼續逛。
顧先生不知怎麼的就看上了一款嬰兒推車,從結構到材料認真研究了一番:「這個不錯。」
我:「我還是喜歡那張床。」一眼看中的東西很容易讓人執著……
顧先生看著推車思考了兩秒鐘:「那就都買。」
我:「和陳聰他們買重了怎麼辦?」
顧先生:「那就留著以後我們自己用。」
我抬頭看著顧魏的臉,呆了一下,然後心像泡進了溫泉水裡,暖乎乎的,於是對著他咧開嘴開始笑。
顧魏失笑:「你這是什麼表情?怎麼傻乎乎的?」
我:「沒,沒。」就是不大形容得上來的開心,就是莫名地想笑。抿了抿嘴,收起笑容,去付錢,繃了一會兒,想到顧林又開始笑……
顧先生扶著我的肩,搖了一下:「醒醒,這裡是地球,你不要暴露了。」
我:「……」
第二天,午飯時間,顧魏問陳聰:「你嬰兒床,推車什麼的都買了嗎?」
陳聰:「當然買了。」
顧魏:「啊……那我們買重了。」
陳聰炸了:「what?!你們也買了?!你要買你怎麼不早說啊!!!早說我就不花這錢了啊!!!床和車很貴的啊!!!!!」
顧魏:「你當爹當得有點兒誠意行不行?」
陳聰:「我不介意你來展示一下你的誠意啊!!!」
顧魏:「生出來又不叫我爹。」
陳聰:「你生個女兒嫁給我兒子他不就喊你爹了嗎?!!!」
顧魏:「……」
於是下了班,我們又默默去商場,買了衣服、毛毯、奶瓶、玩具……
之前出去了一段時間,剛回家林老師就來了電話:「週末回來陪我動手術。」
我:「動手術?」
孃親吐槽:「誇張不誇張還手術?他背上長了一個粉瘤,發炎了,掛兩天水消炎,消不下去就劃一刀拿掉。」
林老師:「你當你在做菜切肉啊說劃一刀就劃一刀!」
我:「……」
雖然林老師從來都不肯承認,但是他從小就害怕打針吃藥,對針頭簡直有種神經性的敏感。當初胃癌動手術,每天掛水都要護士長來給他扎針,因為別人完全扎不了……
林老師每次都故作淡定,但是他顫抖的眼睫毛完全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
有一次需要在屁股上打針,林老師羞澀地、扭捏地、極不情願地露出一小片屁股,護士長碘酒還沒抹,就看到林老師整個人繃成了一條鋼板,連氣都不帶喘了,護士長無奈道:「你放鬆唉,都是肌肉我怎麼扎針唉……」
林老師小口呼吸了一下,臀部肌肉放鬆下來,護士長剛把碘酒藥棉擦上他的皮膚,林老師瞬間又變鋼板,臀部肌肉線條那叫一個明顯……
過了一會兒,顧魏過來,把他的褲子邊朝下拉了一點兒:「你放鬆。」
肌肉線條依舊。
顧魏淡淡道:「扎進肌肉更疼。」
林老師簡直要崩潰:「你們快一點,快一點。」
顧魏:「你不放鬆怎麼快?」
林老師:「我放鬆了!」
顧魏:「放鬆了臀大肌還這麼明顯。」
瀕臨崩潰的林老師:「我瘦!」
我:「……」
顧魏戴上手套,伸出食指中指點了點林老師的左臀:「這裡放鬆,就打這裡。」
林老師瞬間左半邊身子徹底僵掉……
顧魏:「放鬆。」
就在林老師左臀開始有放鬆趨勢的時候,顧魏一派淡然地隔空指了指右臀,護士長迅速抹了碘酒,一針下去……
顧魏淡定地摘了手套走人。
所以說,我早就發現,顧醫生不是個善茬……
這次是很小的手術,區域性麻醉。醫生拿著麻醉針進來的時候,林老師明顯整個人都不好了,下意識地朝我靠了靠。
我:「你不打麻醉也是可以的,也就三釐米的刀口,疼不死。關公還刮骨療傷呢。」
林老師瞪圓了眼睛,瞟了我一眼,認命地趴好,伸出一隻手握住我的手。
顧魏淡淡道:「放鬆,我看到你的三角肌了。」
林老師:「……」
醫生眼明手快第一針下去——
「嘶——」我的手快被林老師捏報廢了……
第二針下去——
林老師:「怎麼還有啊?!」
醫生:「區域性麻醉刀口周圍都要扎。」
我:「嘶——」手真的報廢了……
林老師疼了多久,我就疼了多久……
到後來,林老師漸漸麻木,整個人風格突然就變了。
林老師:「是在抹碘酒了嗎?」
顧魏:「嗯。」
林老師:「是要動刀了嗎?」
顧魏:「嗯。」
林老師:「我感覺到劃開了!」
顧魏:「嗯……」
林老師:「取出來什麼?」
顧魏:「……」
醫生:「……」估計他沒見過這麼精神分裂的病人。
晚飯後,大家該看書看書,該澆花澆花,各忙各的。
林老師趴在沙發上,偏著頭玩平板,玩了一會兒突然開始吟詩:「少小離家——老大回,八千里路——雲——和月,不愛紅裝——愛——武——裝,疑似銀河——落——九——天——」
顧魏和我:「……」
孃親:「你打麻藥打到腦子了?這哪句和哪句有半點聯絡了?」
林老師抬頭:「混搭,fashionable!」
顧魏和我:「……」
孃親:「這家裡你冒英文單詞你覺得你有立場嗎?」
林老師炸了:「點頭yes,搖頭no,見面先要sayhello!怎麼了我還不能和世界接軌了?!」
顧魏和我:「……」
林老師在床上試驗晚上睡覺的姿勢,側也不是,趴也不是,滾來滾去,碰到刀口:「啊啊啊啊啊啊啊——疼!」
我:「林老師,現在得虧是和平年代,要是戰爭年代,敵軍把你抓去,辣椒水、老虎凳、電烙鐵都不用上,亮一排注射器、手術刀,分分鐘你就能叛變……」
林老師:「那不一樣,國家大義面前,寧死不屈!」
我:「針都不用縫的傷口你都怕成這樣你還寧死不屈?」
林老師:「我流血了!」
我:「誰沒流過?」
林老師:「流得沒我多!」
我:「你這血流量都不足女性經期流量平均值的三分之一。」
林老師:「那不一樣,你們沒有創口。」
我:「經期整個子宮內壁都是創口。」
林老師:「……」
星期天一早。
我:「我爸昨晚睡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