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灣失守後,英法聯軍的騎兵、步兵大隊人馬沿著通惠河邊開過來,向八里橋一線推進。
英國遠征軍第五步兵團軍官威爾遜上尉正在用單筒望遠鏡觀察著河裡的木帆船。
威爾遜看著船的桅杆上掛著的浙江巡撫的大旗,知道這是一條官船,於是命令炮兵架炮。
英軍炮兵迅速架好了野戰炮,炮彈被推入了炮膛。
威爾遜命令身旁的一個翻譯:「翻譯我的話,要他們停船靠岸,接受檢查,否則就擊沉這艘船!」
翻譯立刻喊道:「船上的人聽著,我們是大不列顛皇家陸軍的遠征軍,現在我命令你們,立刻停船靠岸,接受檢查,否則就擊沉這條船!」
木帆船上,陳永章感到很詫異:「他們在喊什麼?」這些日子陳永章一直在船上日夜兼程,他對通州的戰事一無所知。
周照光側耳仔細聽了聽,臉色大變:「陳大人,洋人要我們停船靠岸,接受檢查,怎麼辦?」
陳永章這時也看見了已經揚起了炮口的野戰炮,急忙說:「不能停船,這些洋人來者不善,要是落到他們手裡就無理可講了,不要理他們,闖過去!」
水手奮力升起副帆,準備硬闖。
霎時,幾顆炮彈落在帆船的周圍,炸起了幾個一丈多高的水柱。陳永章頓時嚇得臉色慘白,趕緊下令停船。
水手揮斧砍斷帆索,船帆「譁」地落下……
陳永章撲進船艙,將一個雕刻著精美圖案的樟木盒子緊緊抱在懷裡,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決不能讓這兩件寶貝落到洋人手裡,不然他將來無顏向巡撫大人交代。
威爾遜上尉帶著翻譯及幾個英軍士兵跳上了木船,侍從、水手們在來復槍的威逼下舉起了雙手。
陳永章首先引起了威爾遜上尉的注意,他緊緊地抱住木盒躲在水手們的身後,這種奇怪的姿勢反倒引起了英國軍人的懷疑,一個英軍士兵一把將樟木盒子從陳永章的懷裡拽出來。
陳永章見狀捨命向樟木盒撲過去,連聲高喊:「放下,給我放下……」
他馬上被英軍士兵的槍托砸倒,陳永章哭喊著在甲板上爬向樟木盒:「該死的洋人,你們打死我吧,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你們把它搶走……」
威爾遜舉起手槍大喊:「不許動!我要開槍了!」
周照光從甲板上抄起一把斧子向威爾遜撲過去:「陳大人,咱們拼了吧……」
威爾遜及士兵開槍了。
震耳的槍聲過後,陳永章和周照光、謝思及水手們全部被打死在甲板上,鮮血流淌著匯成一條小溪流進通惠河,霎時河水被染紅了一片。
威爾遜開啟木盒,拿出畫軸展開,問翻譯:「這是什麼畫?」
翻譯一看,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天哪,是宋徽宗趙佶的手跡!」
距這場慘案發生地不遠處,英法聯軍的主力分三路開始向八里橋發起進攻。在八里橋陣地上指揮的清軍主帥僧格林沁親王立即命令清軍主力投入反攻,於是數千身披鎧甲、手持弓箭長矛的蒙古騎兵呼嘯著展開攻擊隊形向英法聯軍掩殺過去,這是蒙古科爾沁盟所有精銳騎兵,是戰前被僧格林沁調來護衛京師的,也是大清國最剽悍的部隊。
站在英法聯軍陣地上的法軍主帥蒙託邦將軍從望遠鏡裡發現,這些蒙古騎兵的攻擊隊形極為壯觀,色彩絢麗的各式軍旗獵獵飄揚,數千匹戰馬狂奔著捲起漫天黃塵,急驟的馬蹄聲響徹天宇,騎兵們手中的冷兵器在陽光下發出耀眼的光芒……蒙託邦將軍冷冷地笑了,這要是在一百年前,這樣的騎兵陣形能把對手嚇死,即使是在四十六年前的滑鐵盧之戰,這支剽悍的騎兵部隊也會讓對手膽戰心驚。可是今天已經是1860年了,先進火器的出現使戰爭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在蒙託邦將軍的眼裡,這支還在使用中世紀騎兵戰術的古老軍隊簡直就是一堆碎肉,聯軍的來復槍和火炮可以把他們打得粉碎,只是可惜了這些優良的蒙古馬。
在蒙託邦將軍的命令下,英法聯軍的騎兵立即分成兩翼護住主陣地上的輕步兵方陣。這些騎兵來自不同的地區,有法軍中的北非騎兵,有英國女王的龍騎兵,還有英軍招募的印度錫克兵,其軍服裝飾也十分龐雜。聯軍的輕步兵分為三排,前排臥姿,中排跪姿,後排站姿,前排先開槍,中、後排按序射擊。
戰鬥剛剛開始蒙古騎兵就遭到重創,英法聯軍炮兵發射的第一輪炮火在蒙古騎兵的攻擊路線上豎起一道死亡的火牆,英勇的騎兵們高舉著馬刀義無反顧地衝進火牆,但頃刻間被強大的衝擊波和密如飛蝗的彈片撕得粉碎,英法聯軍的陣地前像開了屠宰場,到處是鮮血和人、馬的屍體。蒙古騎兵們儘管遭受了重大傷亡,但仍前仆後繼,繼續攻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部分騎兵捨命衝過火牆繼續向聯軍的主陣地進攻,鋒銳竟絲毫不減。這時部署在陣地前沿的聯軍步兵開火了,在聯軍密集的火力下,騎兵們紛紛從馬背上栽下來……
英法聯軍向清軍陣地發射了數百枚火箭,清軍戰馬未曾見過這種陣勢,大多驚駭地往回亂跑,衝亂了後面的步兵。
此時,鄭元培揮舞著戰刀率領綠營士兵向聯軍的側翼發起攻擊,迎面遭遇的是英國龍騎兵。聯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一時竟被鄭元培得了手,龍騎兵們使慣了火器,對冷兵器近身肉搏並不在行。這個兵種並不是真正的騎兵部隊,而是騎著馬的步兵。它最早出現要追溯到1552—1559年的義大利戰爭,當時法國人佔領了皮特蒙德,為了對付隨時可能在後背出現的西班牙人,當時的法軍元帥命令他的火槍手跨上馬背,於是就組建了世界上最早的機動步兵。至於龍騎兵dragon這個詞的來歷,則有兩種說法:較流行的一種認為,當時該兵種使用的隊旗上畫了一頭火龍,這是從拜占庭時代就開始的傳統,龍騎兵由此得名;另一種說法認為,當時龍騎兵們使用的短身管燧發槍被稱為火龍,龍騎兵來自這個典故。不管怎麼樣,此時穿著漂亮紅色軍服的英國龍騎兵剛一交手就被綠營士兵用大刀砍倒了十幾個,龍騎兵手中輕巧的馬刀根本抵擋不住沉重的中國大刀。英國龍騎兵們陣形大亂,慌忙收縮兵力,聯軍的炮兵不失時機地將炮火傾瀉在中國步兵的攻擊隊形中……一顆炮彈在鄭元培的身旁爆炸,他在火光中翻身落馬,一群士兵拼死搶下鄭元培。鄭元培用力推開士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戰袍破碎,肩膀上的創口流著鮮血。鄭元培用手指摳出嵌在創口中的彈片,舉在眼前看看,然後奮力將彈片擲出,大聲吼道:「弟兄們,跟洋鬼子拼了……」
一批兵士被洋槍洋炮擊中倒下,後面又補上一批士兵,不讓寸步。
清軍官兵鉛彈火藥俱盡,堅持以刀矛拼殺,激戰異常慘烈。
此時的八里橋上,英法聯軍的炮彈傾瀉而來,漢白玉橋欄大部分被炸得粉碎。
八里橋戰役的統帥、僧格林沁親王身穿盔甲戰袍,騎著馬站在橋中央。炮彈在僧格林沁身旁不斷地爆炸,他身邊的親兵紛紛倒下,這位蒙古王爺神態自若,毫無懼色。
一個身材高大的蒙古旗手,揮舞著一面寫有黑字「僧王」的大黃旗,把這面旗幟不時指向各個方向,所有清軍士兵的眼睛都注視著這面旗幟,它正在向全體中國軍隊下達著作戰命令……
根據一個英國隨軍翻譯的記載:「……此刻,全軍精銳奮力保衛的那座橋已然堆滿了屍體,然而這個韃靼旗手儘管已孑然一身,卻仍挺立在那裡,傳達著僧王的最後命令。子彈、炮彈在他的周圍呼嘯而過,而他依然鎮靜地揮舞著大旗,直到一枚霰彈把他擊倒在地,大旗才緩緩向一旁倒去,隨著旗杆而去的是一隻緊緊抓住它的痙攣的手……」
這時,通惠河兩岸已屍橫遍野,河水也已被清軍士兵的鮮血染紅。
英法聯軍見八里橋久攻不克,於是全數沿通惠河南岸向西,改向廣渠門進犯。
僧格林沁見此情景,放鬆防守,更有一些官員、將領畏懼動搖,致使軍心渙散,英法聯軍乘機回犯,清軍迎擊不及,八里橋終於失守,英法聯軍向北京開進。
張仰山和林滿江趕著馬車在小路上疾駛。前面,一群清兵抬著一位受傷的將軍從戰場上撤下來,走過他們的身旁。
張仰山問道:「是什麼人受傷了?」
「提標鄭大人,他傷很重,得馬上找個郎中,不然就危險了。」一個清兵焦急地回答。
張仰山吃了一驚:「是鄭大人負傷了?快,快把鄭大人放到車上來!」
士兵還沒來得及把鄭元培放在馬車上,一隊英軍士兵就出現在眼前。
這是那個剛剛殺過人的威爾遜上尉,他率一小隊士兵走下一個小山坡,迎面和護送鄭元培的清兵猝然遭遇。英軍士兵來不及開槍,雙方展開短兵相接的肉搏戰。
張仰山、林滿江嚇壞了,慌忙躲到馬車下,一動也不敢動。
一個英軍士兵被清兵砍倒,他背囊中滾出了一個物件,這物件一直滾到馬車旁張仰山的腳下。張仰山和林滿江躲在馬車下,驚恐地望著混戰中計程車兵,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木盒子。
威爾遜用燧髮式手槍打倒一個清軍士兵,便沒有機會再裝填子彈了,清軍士兵揮刀蜂擁而上,一心想把他砍成肉泥,威爾遜只好抽出佩劍抵擋。
這場肉搏戰刺激了鄭元培,他好鬥的天性驟然迸發出來,一時忘了自己身上的傷,他推開護衛他計程車兵,抽出腰刀撲向威爾遜,兩人刀劍相交,糾纏在一起。
雙方計程車兵不斷地倒下,最後只剩下鄭元培和威爾遜。兩人渾身是血,都已精疲力竭,威爾遜左肋中了一刀,鄭元培腹部又添新傷,兩人刀劍脫手後又廝打在一起,在地上滾動著,威爾遜從軍靴裡拔出匕首,用身子壓住鄭元培,匕首尖一點點接近鄭元培的胸膛,鄭元培用雙手托住威爾遜的手腕,雙方竭盡全力地堅持著……
鄭元培看見馬車下躲著的張仰山,急呼:「張掌櫃,幫幫我……」
張仰山從馬車下爬出來,林滿江一把拉住他:「掌櫃的,危險!」
張仰山推開林滿江,隨手從地上撿起樟木盒向威爾遜擲去。樟木盒在空中翻滾著畫出一道拋物線,砸在威爾遜的後腦勺上,威爾遜一怔,被分了心,鄭元培抓住時機,雙手將威爾遜握刀的手反轉,用力將匕首刺進他的胸膛,威爾遜終於兩眼翻白,倒下死去……
鄭元培大叫:「好樣兒的!」他終於支援不住,昏死過去了。
張仰山從馬車下拉出林滿江:「快,把鄭大人抬車上去!」
兩人合力將鄭元培抬上馬車,林滿江抄起鞭子:「掌櫃的,咱們快走!」
張仰山正要上車,腳下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險些摔倒。他低頭一看,是那個雕有精美圖案的樟木盒子,張仰山隨手撿起來跳上了馬車。
馬車捲起一股塵土迅速跑遠了。
傍晚時分,他們來到了城東高碑店附近。遠處來的方向上,隱約還有槍炮聲。
車裡傳來鄭元培虛弱的呻吟聲,張仰山急忙俯身過去:「鄭大人,鄭大人!」
鄭元培昏迷不醒,臉色慘白,身上隨著車子的震動不停地滲血。張仰山翻看著鄭元培的傷口:「這樣流血可不行,咱們得找個大夫,好歹把這血先止了。」
前邊終於出現了一個村莊,林滿江連找了幾戶人家,都沒有人,在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馬車又在一戶人家門口停下來。
林滿江蹭了蹭額頭上的汗,下了車去敲門。裡面半晌無人應答,林滿江一推,門開了,他探頭進去看了看,回身沮喪地對張仰山說:「還是個沒人的!這什麼世道啊?人有家都不敢回了!」
張仰山想了想:「要不咱們就在這歇歇吧,我看鄭大人的樣子再走是不行了。」
林滿江順著張仰山的目光看去,鄭元培已經氣息奄奄了。
林滿江和張仰山費力地把鄭元培抬到屋裡的土炕上,點上燈。
鄭元培嘴唇乾裂,渾身燒得滾燙。張仰山摸著鄭元培的額頭對林滿江說:「趕緊找盆涼水來,給鄭大人降降溫。」
林滿江答應著出去了,很快端來了涼水。
張仰山慢慢地撕開鄭元培已經破碎的戰袍,小心翼翼地給鄭元培清洗傷口。林滿江不停地往鄭元培的額頭上敷著冷手巾,憂心忡忡地問:「掌櫃的,怎麼辦啊?」
張仰山瞅瞅鄭元培,又瞅瞅林滿江,一時也沒了主意。
外面突然又響起了急促的槍炮聲,兩人慌忙吹滅了油燈。等沒了動靜,兩人才又鬆了一口氣。張仰山再看鄭元培,傷口還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滲血,剛剛包好的傷口又被血水浸透了。
張仰山搖搖頭:「要是照這麼個流法兒,鄭大人肯定是挺不過去了。」
林滿江急得是又搓手又跺腳:「哎呀!真急死人了,這方圓十幾裡一個活人都見不著,哪兒找大夫去啊?」
張仰山坐在炕沿,半晌,忽然眼睛一亮:「滿江,快去咱們車上給我拿一錠胡開文的‘蒼佩室’來!」
林滿江一愣,不明就裡,但還是跑出去了。
張仰山起身去找了個碟子,這時林滿江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拿了一個精緻的盒子遞給張仰山。張仰山接過盒子開啟,取出了一塊精美的古墨。張仰山看了看,一咬牙,從懷裡拿出一把精緻的銀匕首,用力把墨敲碎了。
林滿江驚叫著:「掌櫃的,您……」
張仰山快速地把砸下的碎墨放到盤子裡,滴水研起來。
林滿江嘟囔著:「這可是胡開文的老墨,比金子還貴啊!」
張仰山看了林滿江一眼:「管它呢,救人要緊!」
「救人?救人也不用這個啊!」林滿江琢磨著,掌櫃的可能是急糊塗了吧,怎麼胡來呀。
張仰山繼續專心研墨,研好後,蘸在手上捻了捻,吩咐道:「你再去拿一匹雙加宣紙來,先取幾張燒成灰,再一起拿進來。」
片刻,林滿江端著一小盆還冒著青煙的紙灰進來,胳肢窩裡夾著一大卷宣紙。
張仰山把紙灰倒進墨汁裡調成糊狀,讓林滿江把鄭元培的戰袍解開,露出了傷口。鄭元培又呻吟了兩聲。張仰山把調好的糊狀墨,塗抹在鄭元培的傷口上,林滿江很詫異地看著。
張仰山說:「我記得在《本草綱目》上看到過,松煙墨能止血。」
林滿江半信半疑:「真的嗎?」
「這不是沒法子嘛,試試吧,但願老天爺能助鄭大人捱過這一關!」
林滿江用力地點點頭,張仰山繼續把墨塗在傷口上。塗得差不多了,張仰山讓林滿江把剩下的宣紙全都浸上水。
這回林滿江明白了張仰山的意圖,他端來一盆水,把宣紙浸入,然後遞給張仰山。張仰山把浸了水的宣紙敷在鄭元培的傷處,宣紙立刻被吸住了,鮮紅的血和黑色的墨滲過來,就如同大寫意的中國畫。
兩人配合著把宣紙全糊在了鄭元培的傷處。不一會兒,幾十層沾水的宣紙裹在鄭元培的身上,就像打了一層石膏。
林滿江湊過去好好看了半天,忽然興奮地叫起來:「掌櫃的,這血還真止住了!」
張仰山鬆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天助鄭大人啊!」
兩日後,張仰山帶著鄭元培回到家中。從太醫院請來為鄭元培療傷的嶽太醫盛讚張仰山的止血招數兒,嶽太醫說:「張掌櫃啊,我查了《本草綱目》,那上面說‘墨,氣味辛,溼,無毒,主治吐血、流鼻血、婦女崩漏、小產後流血不止’。李時珍是萬也想不到您拿墨治起了刀槍傷,您當時是怎麼想出來的呢?」
「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請不到郎中啊,要是當時有您嶽太醫在,不就沒有這一齣了嗎?」張仰山說的是大實話。
「據我所知,早在三國時期,名家制墨就有加中藥這麼一說,韋誕在墨里加硃砂、珍珠、麝香,南唐的李延圭是加龍腦、藤黃、冰片和巴豆。張掌櫃,我一直沒鬧明白,這加了中藥的墨是寫字兒用呢,還是當藥用?」嶽太醫是個愛刨根問底的人。
張仰山回答:「開始還是寫字兒用,後來就有人研製出了專門當藥用的墨,像胡開文的八寶五膽藥墨,裡面加犀角、牛黃、熊膽和蟾蜍,這都是名貴的中藥,具有解毒止痛、消腫軟堅和防腐收斂的作用。不過,只有松煙墨才能止血,油煙墨可不行,因為松煙實際上就是百草霜,它有收斂、止血的功能……得,嶽太醫,我班門弄斧了。」張仰山轉了話題,「這兩天鄭大人一直迷糊著,叫也叫不醒,該不會……」
嶽太醫看出了張仰山的擔心,寬慰他說:「彆著急,鄭大人得睡幾天呢。」
「得,您儘量用好藥吧!」張仰山仗義,為朋友是絕不吝惜銀子。
鄭元培命大,他在受傷的第四天才甦醒過來。當他看見張仰山、趙之謙站在身旁時,很詫異地問:「這是在哪兒?」
趙之謙笑道:「這是松竹齋張兄家,元培兄,是張兄救了你一條命啊!」
鄭元培想了想,回過神來,趕緊說道:「感謝張掌櫃的救命之恩!」
張仰山直到這時一顆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他輕聲說:「醒過來就好,鄭大人,你安心在這兒養傷吧。」
鄭元培可安不下心來,他急著問:「戰事如何了?」
趙之謙手裡搖著他那把大蒲扇,不緊不慢地說:「嗨!聽說八里橋失守的第二天,皇上就帶著皇后、妃子和王公大臣跑到熱河去了。」
「跑了?皇上不是說要御駕親征嗎?」鄭元培瞪大了眼睛。
趙之謙壓低了聲音:「現如今,皇上的話還能信嗎?此一時,彼一時吧!」
鄭元培的臉上陰鬱起來:「洋人到底還是進了京城?」
張仰山嘆了口氣說:「今兒早上夥計從海淀那邊回來,說洋兵進了圓明園,把能搶的金銀珠寶、古玩物件都搶了,帶不走的就放火燒,這不,大火都燒了兩天兩夜了。唉,圓明園、萬壽山、香山、玉泉山的宮殿,全毀了!」
鄭元培「啪」的一掌拍在炕沿兒上:「怎麼會這樣!」
張仰山急了:「鄭大人,您慢著點,別震裂了傷口,您先別想這麼多,養好身子要緊!」
林滿江端上來一碗雞湯,張仰山接過來,遞給鄭元培:「您先把這個喝了。」
鄭元培凝視著張仰山:「張掌櫃的……不,仰山兄,我鄭元培這次大難不死,全仰仗仰山兄出手相救,大恩不言謝,我鄭元培這輩子若是報不了恩,我的子孫後代也要替我報恩!」
「鄭大人客氣了,我一個買賣人,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談得上出手相救?說實話,我當時嚇得魂兒都沒了,只是隨手抄起個木盒子砸過去……哎喲!對了,那個木盒子哪兒去了?滿江啊,你把那木盒子放在哪兒啦?」
林滿江在外間回答:「我放在客廳裡的條案上啦,您等著,我給您拿去。」
張仰山對鄭元培說:「這小子,膽兒比我還小,當時嚇得差點兒尿了褲子,一把拉住我,不讓我爬出來……」
林滿江捧著樟木盒走進來:「掌櫃的,就是這個盒子,也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
張仰山開啟木盒,拿出兩個卷軸,分別開啟,平鋪在炕上仔細端詳,他突然驚叫起來:「老天爺啊,之謙兄,快來看,這是誰的手跡?」
趙之謙急忙湊過來,不看則已,這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頹然地坐在炕沿上:「我不是做夢吧?宋徽宗和懷素的手跡?」
這一剎那,房間裡的人都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