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榮寶齋》小說信息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媽?拉倒吧,她不給我二十個耳刮子就不錯了,還銀子呢,想都甭想。得嘞,你們待著,我走啦。」張幼林走了,伊萬望著他的背影,笑著說:「真有意思,他打算向銀行借二十兩銀子。」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林滿江突然茅塞頓開:是啊,我怎麼把這茬兒給忘了!銀行不就是借人銀子的嗎?

張家堂屋裡,張李氏正在用布擦拭佛龕,把案子上的供品仔細擺放,張山林心裡惦記著恭王府那座宅子,他坐在一邊期待地望著張李氏:「嫂子,您可得想好了,這可是百年不遇的發財機會,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兒啦。」

「我不用想,王爺的宅子再好我也不惦記,命裡沒這個福,我住進去也折壽,再說了,那兩幅書畫是咱爸託付給我保管的,是張家的傳家之物,別說是一處宅子,就是給我一座金山也不能換。」張李氏說得很堅決。

張山林有點火了:「我說嫂子,您也忒死心眼兒了,那兩幅書畫是張家的傳家之物,難道松竹齋就不是?二百多年了呀,如今眼瞅著就開不下去了,考試用紙是咱看家的買賣,以前琉璃廠一條街上哪家南紙店瞧著咱不眼紅?可人家茂源齋只用了一幅書法帖子就搶了咱的買賣,您就眼瞧著張家二百多年的家業毀在咱們手裡?」

「山林,松竹齋之所以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經營得不好,是我們這輩人無能,怨不得別人,要是不從根子上想辦法,就算我們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生意,松竹齋垮不垮也難說。」張李氏白了張山林一眼,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算明白了,就是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您也是一句話,不行!要不這樣得了,咱們現在商量一下,把家分了得了。」

張李氏渾身一震,眼淚唰地下來了:「你說什麼?山林,你再說一遍!」

張山林也不示弱:「嫂子,既然咱們說不到一塊兒去,那還不如分家,分了家以後,您走您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爸留下的兩幅書畫,我只要懷素和尚的字兒……」

「山林啊,你不能這樣,這個家分不得,你哥他死得早,要不是這個家,要不是咱爸和你這當兄弟的,我一個人帶著你侄子也活不到今天,好不容易……你侄子也大了,你倒想分家了,將來……我怎麼有臉去見咱爸啊……」張李氏聲淚俱下。事情到了這個份兒上,張山林只好退了一步:「不分家也行,要麼您把《西陵聖母帖》拿出來;要麼您就想個辦法不讓松竹齋垮掉,嫂子,這兩條道兒,您選一條,我先回去了,十天之內,您給我個信兒。」張山林甩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張李氏一個人繼續在屋子裡掩面哭泣。

這天晚上,張幼林和張繼林坐著一條帶篷的遊船在積水潭的湖面上游玩,張繼林站在船頭欣賞湖面的夜景,張幼林從懷裡掏出裝蛐蛐兒的葫蘆,把它湊在耳邊欣賞蛐蛐兒的叫聲。

「哥,你聽聽,我這蛐蛐兒可是蘇州的名蟲兒‘紫頭金翅’。」張幼林把葫蘆挪到張繼林的耳邊,「就這麼一隻蛐蛐兒,你猜猜,值多少銀子?」張繼林敷衍了一下:「用不了一兩銀子吧?」

張幼林差點兒蹦起來:「什麼,一兩銀子?你可真敢開牙,一兩銀子頂多是讓你看一眼,實話告訴你吧,這隻蛐蛐兒是我花了二十兩銀子從邢老六手裡勻來的。」

「就這麼個破蟲兒居然值二十兩銀子?真令人匪夷所思,幼林,我看你也夠荒唐的。我問你,你哪兒來這麼多銀子?」張繼林正色問道。

「我自己有十兩,你爸又給了我十兩,這才湊起來的。」

「你和我爸真是……玩到一塊兒去了,要不怎麼說是親叔侄呢。」

張幼林聽出來了,堂哥是話裡有話,於是狡辯起來:「哥,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可是個飽讀聖賢書的人,古人云,君叫臣死,臣不死不忠;父叫子死,子不死不孝。你怎麼這樣談論自己的父親呢?這麼說吧,你爸不過是玩個鳥兒養個蟲兒,你就一肚子不滿,還沒叫你去死呢,我看你的聖賢書算是白讀了。」

張繼林知道這純粹是歪理,可一時又找不出辯駁的話,只好沉默。

此時,遠處湖面上傳來一陣樂聲,張幼林歪著脖子聽了聽,是古箏曲《春江花月夜》,彈箏人是個高手,這首曲子彈得簡直出神入化,他在心裡琢磨著,這會是誰呢?

張繼林也讚歎起來:「不錯,真乃‘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張幼林笑了:「你就瞎扯吧,那是人家白居易形容琵琶的,這可是古箏。」

張幼林繼續傾聽著,隨風傳來一個女人清麗的歌聲:「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唱得真好,意境、韻味都有了,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張幼林突然渾身一震,彷彿遭到雷擊,「這聲音耳熟,我認識她,走,過去看看!」

張繼林見天色已晚,要回家,小船先送他上了岸,然後循著歌聲劃去,停靠在一艘燈火輝煌的畫舫邊。

秋月素妝淡抹,她坐在船頭邊彈邊唱:「……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張幼林跳上畫舫,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曲罷了,秋月抬起頭來,張幼林走上前:「秋月姐,好個《春江花月夜》,你唱得真好,你……還記得我嗎?」秋月有些恍惚,張幼林又補上一句:「我叫張幼林,我們在……」秋月笑了:「記得。」兩人聊了起來。

秋月眺望著湖面說道:「我在江南待久了,總想出來走一走,可真正離開了江南,卻又懷念江南的日子,今晚遊湖,忽然覺得風景依稀似江南,一時興起,就唱了起來,讓弟弟見笑了。」

「秋月姐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家住何方,能告訴我嗎?」

秋月想了想,她的回答讓張幼林匪夷所思:「從來處來,到去處去,至於別的,你就不要問了,如果有緣,將來你自會知道。」張幼林也很知趣,他說:「好,那我就不問,我只要知道你是我秋月姐就行了,別的都不重要。再彈一曲吧,秋月姐,我只想聽你彈琴、唱歌。」

秋月坐下,撫琴淺吟低唱起來:「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

歌聲在黑沉沉的湖面上回蕩,張幼林聽得痴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張幼林在積水潭盡情遊玩的時候,他的母親正在眼巴巴地等著林滿江。

林滿江處理完鋪子裡的事情,就匆匆來到了張家,他也有事得和東家商量。

張李氏把張山林要拿《西陵聖母帖》換恭王府,不然就分家的事兒說了,她問林滿江:「你說,就算是我把《西陵聖母帖》給了恭親王,松竹齋就能保住嗎?」

林滿江搖搖頭:「我看未必,退一步說,就算恭親王改了口,咱們不過是搶回了松竹齋以往的一項業務,可松竹齋的不景氣……唉!」

張李氏看著他:「我知道,他叔不是個做買賣的人,眼下松竹齋到了這個份兒上,可就指著你幫我了。」張李氏的眼圈紅了。

林滿江安慰了幾句,說出了想向銀行借筆銀子,先把松竹齋的日常開銷支應下來的打算。明擺著,要是再沒有銀子週轉,恐怕松竹齋下個月就得歇業了。

張李氏最怕的就是松竹齋關張歇業,也許這一趴下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可借款的事兒她心裡從來沒想過,誰能在危難之中伸出援助之手呢?

林滿江說出了俄國的華俄道勝銀行和洋人伊萬,他告訴張李氏,華俄道勝銀行在大清國做的都是大買賣,什麼向鐵路、礦山投資,收存關稅、鹽稅……跟這些個相比,松竹齋要借的這點銀子就是這個——林滿江伸出了小拇指比畫了一下。

張李氏思忖著:「借了銀子,要是到時候松竹齋還沒有轉機,這連本帶利的數兒可就大了,讓我好好想想。」

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響著。

過了半晌,張李氏抬起頭來:「就這麼辦吧!你這就去告訴山林,就說向銀行借銀子的事兒,我同意。還有,滿江,我們也商議過了,從現在起,你就是松竹齋的掌櫃的,他山林叔樂得把這攤子事兒推出來,以後,松竹齋就全靠你支應了。」張李氏期待地看著林滿江,林滿江也顯得很激動:「夫人,謝謝您瞧得起我,我林滿江為了松竹齋,豁出去了!」

借銀子的事就這樣決定下來,林滿江很快和伊萬達成了協議:松竹齋向華俄道勝銀行借銀一萬兩,借期是三年,年利息百分之十五,到期連本帶利一筆還清,抵押物就是松竹齋這個鋪子。如果到期無力償還,松竹齋將收歸銀行所有。伊萬對這筆貸款還是有把握的,以他對松竹齋財產的估價,就算松竹齋到期無力償還,這家有著二百年曆史的老店,連同它的貨物拍賣個一萬兩銀子應該不成問題。

銀子是借到了,可到時候不還得還呢嗎?林滿江是不敢有絲毫的怠慢,他先緊著還上了各家的欠款,又處處精打細算,能省就省,這些日子沒忙乎別的,從早到晚絞盡腦汁就跟算盤幹上了。可省著省著窟窿等著,林滿江就算累吐了血,松竹齋掙錢的速度無論如何也趕不上張山林這叔侄倆花錢的速度。

張幼林又來了,他進了鋪子就奔林滿江去了:「林掌櫃的,給我支點銀子。」

林滿江皺起了眉頭:「少爺,您不是前兩天剛支過嗎?」

「嘿,大柵欄那洋貨鋪新來了一個自鳴鐘,你猜怎麼著,看上去就是一鳥籠子,裡面站著一隻紅子,跟真的一樣,零件就藏在紅子的肚子裡,上上發條走起來,紅子的眼睛一閃一閃的,夜裡還有亮光呢。」張幼林顯然已經愛上了這個寶貝。

「便宜不了吧?」

「不貴,才三十兩銀子。」

「才三十兩銀子?少爺,您怎麼比開銀行的氣兒還粗,一個自鳴鐘就三十兩銀子,還不貴?」

張幼林認為,那是正經英吉利國造的,英吉利國離咱有多遠?把貨運過來容易嗎?要這麼算,三十兩銀子還真不算貴。林滿江不屑地說,洋貨有什麼好的?張幼林說洋貨當然好,瞧人家洋人,知道咱大清國上自縉紳富戶、下至頑童貧士都愛提籠架鳥,就琢磨了這麼個玩意兒,買回家往廳堂門口一掛,金燦燦的,要多神氣有多神氣……張幼林說出大天去,林滿江就是一句話:眼下沒有富餘銀子。

張幼林惱了,嚷嚷起來:「怎麼沒有?我說林掌櫃,你怎麼當了掌櫃的更摳門了?不是向銀行借了嗎?支點兒我先使著!」

「少爺,那可是週轉用的,到期連本帶利還得還呢!」林滿江也不示弱。

張山林一手拎一個鳥籠子進來,不耐煩地指著林滿江:「給他,給他,不就是點兒銀子嗎?瞎吵吵什麼?我在外頭都聽見了,不嫌寒磣!」

林滿江無奈地走到賬櫃,拿出張銀票,張幼林一把搶過來,又對張山林擠擠眼睛:「叔,瞧我弄件好東西來啊!」張幼林一溜煙似的跑了。

張山林坐下:「滿江啊,他的事兒完了還有我呢,我也不多要,先拿二百兩吧。」

林滿江瞪大了眼睛:「掌櫃的,您這是……」

「瞪什麼眼睛?讓你拿你就拿吧,哪兒那麼多廢話!」張山林透著不耐煩,林滿江乖乖地去拿銀票。等著銀票這當口,張山林看見斜對面莊虎臣進了茂源齋,張山林一時心血來潮,他接過銀票,站起腳來就奔茂源齋去了。

茂源齋的前廳裡,陳掌櫃拿著賬本,莊虎臣正在跟他說著什麼,張山林一手拎一個鳥籠子,雙手不停地甩著,嘴裡哼著戲文,晃晃悠悠地踱進來。

莊虎臣連忙迎過來:「喲,這不是張掌櫃的嗎?您怎麼有時間上我這兒來了?快請坐,夥計,給張掌櫃的上茶!」

陳掌櫃朝張山林點點頭:「您坐。」

張山林繼續晃動鳥籠子,在廳裡來回走動著,不陰不陽地問道:「莊掌櫃的,最近買賣不錯吧?」

「哎喲,張掌櫃,您可別這麼叫我,我就是茂源齋一夥計,這才是我們掌櫃的。」

莊虎臣指了指陳掌櫃。

張山林故意大驚小怪的:「什麼,夥計?不對吧,莊先生這麼能幹,我看當個掌櫃的都屈才,怎麼能才是個夥計呢?」

「啪!」陳掌櫃陰沉著臉把賬本摔到桌上。

莊虎臣看了看陳掌櫃,臉上的神態漸漸冷峻起來:「張掌櫃,看來您今天是有話要說,好啊,莊某洗耳恭聽,張掌櫃的有何見教?」

「不敢,不敢,我哪敢有什麼見教?我是來和莊掌櫃的學本事的。」張山林放下鳥籠子,坐在了椅子上。

「且慢!我再說一遍,我不是掌櫃的,我們掌櫃的姓陳,您接著說!」

張山林瞟著莊虎臣:「你給茂源齋立了這麼大的功,怎麼還是個夥計?你們東家可真夠可以的……得,咱不提這個,我就是想和莊掌櫃……不,莊大夥計……也不妥,哦,莊先生,我想和莊先生學學挖牆腳的本事。」

莊虎臣冷靜下來:「此話怎麼講?」

張山林攤開雙手:「這不明擺著的嗎?松竹齋和潘家做了幾輩子的生意,那是百年的交情了,照理說這兩家的關係就跟兩口子似的,夠鐵的了,松竹齋好比丈夫,潘家好比老婆,這麼說吧,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孃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可莊先生一齣手,得,老婆的膽子一下子壯了起來,倒給丈夫來了一紙休書,我想請教莊先生,按道理,說服一個人背信棄義也不是件容易事兒,莊先生都用了什麼手段才鬧了這個結果?」

「說完啦?我來回答,好,首先,張掌櫃把松竹齋比作丈夫,把潘家比作老婆,我覺得這種比法就有問題。誰都知道,做買賣要講誠信,而誠信要建立在公平的關係上。您講話了,兩口子鬧不痛快,老婆頂多是回孃家住幾天,哪天丈夫給個好臉兒,顛顛兒的又回來了,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想說,就算兩口子不想過下去了,也得由丈夫先遞出休書,怎麼能讓老婆先提出來呢?」

張山林點頭:「沒錯,要這樣,丈夫的臉往哪兒擱?這不是反了她啦?」

莊虎臣覺得張山林的想法很可笑,他喝了口茶:「張掌櫃,您把松竹齋和潘家的關係比成丈夫和老婆的關係,這本身就不妥。據我所知,張家和潘家的祖上是朋友,是兄弟,兩家的關係是平等的,這才有的百年交情。我說了,做買賣首先要講公平誠信,其次是互利,要是總一家贏利,一家虧本,那這買賣是沒法做的。」

張山林站起來:「莊虎臣,你少來這套,我張山林也四十多歲的人了,什麼不明白?用得著你給我當先生嗎?麻煩你轉告潘家,既然他不顧幾輩子的交情,那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往後在琉璃廠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別讓我逮著空子,逮著空子我就毀他。」

莊虎臣冷冷地回敬道:「張掌櫃的,您可有點兒過分了,就算是兩口子分手,也犯不上反目成仇,更何況在琉璃廠誰怕誰呀?」

張山林拎起鳥籠子:「嘿嘿!我說莊虎臣啊,那咱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吧!」張山林扭頭走了。

莊虎臣高聲說道:「張掌櫃的,您慢走!改日過來喝茶。」

裝作看賬本的陳掌櫃這才咳嗽了一聲:「哼!什麼玩意兒啊!」

張山林出了口惡氣,喜滋滋地來到了嫂子家。

他接過張李氏削好的蘋果,邊吃邊說:「嫂子,您還別說,今兒個我還真痛快,反正是什麼解氣說什麼,一通連罵帶卷的,給莊虎臣來個大窩脖兒,不愛聽啊?嘿嘿!湊合著點兒吧,我就是不能讓潘家痛快了。」

張李氏聽著,簡直是哭笑不得:「山林啊,不是我說你,這有用嗎?你到茂源齋這麼一罵,傳出去多讓人笑話?」

「我可管不了這麼多,要是有人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這輩子都不痛快。」

「可你想過沒有,潘家為什麼不跟咱們做了?難道咱自己就沒責任?別的不說,就是老拖欠人家的貨款這一條,哪家能老遷就你?山林啊,咱不能總是埋怨別人,也得想想自己哪兒做得不對啊。」

張山林沒覺著松竹齋哪兒對不起潘家,不也就是最近銀子緊,拖欠了幾次貨款嗎?這是做買賣常有的事兒啊,難道這百十年來,潘家就沒欠過張家的銀子?張山林正想著,張李氏打斷了他的思路:「松竹齋到了今天的地步,不是莊虎臣和潘家造成的,責任在咱自己。」

張山林火了:「嫂子,您這麼說我就不愛聽了,松竹齋戳在那兒有二百多年了,不一直就是這麼做下來的嗎?張家還是張家,松竹齋還是松竹齋,什麼都沒變,變的是潘家。」

「不對,」張李氏也強硬起來,「張家也不是過去的張家了,這些年,你在鳥兒、蟲兒身上花的工夫比在買賣上多得多,嫂子沒說錯吧?」

說起這事兒張山林的委屈還就來了:「嫂子,當這掌櫃的有什麼好?整天操心不說,還落埋怨……對了,我說嫂子,《西陵聖母帖》的事兒您想好了沒有?我可一直等著您的信兒呢。」

張李氏的語調平緩下來:「山林啊,我反覆想了幾天,覺得還是不能把《西陵聖母帖》送人,一是我受了咱老爺子的臨終囑託,這兩幅家傳的字畫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出手。俗話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更何況這是咱老爺子的臨終囑託,我當著全家人的面答應了老爺子,這是一輩子的事兒,想拿走這兩幅字畫,除非等我閉眼之後。」

「嗯,這是一,還有二呢?」張山林耐著性子問。

「二是我琢磨著,就算我們把《西陵聖母帖》送給恭親王,拿回了考試用紙的經營權,也未必能一勞永逸地保證松竹齋不會垮掉,松竹齋之所以不景氣,不僅僅是因為某一項業務,而是我們的經營有問題。」

張山林氣急敗壞起來:「嫂子,我不是說過了嘛,《西陵聖母帖》在您手裡,您要是死活不拿出來我也沒轍。我知道,在這個家裡,我說話就從來不算數兒,我爸我哥在的時候,我聽他們的,他們不在了,我得聽嫂子的,我張山林都四十好幾了,這種日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嫂子,今天我跟您交個底,要麼拿《西陵聖母帖》來,要麼今天咱就談談分家的事,既然我在張家說話不算數兒,那咱各過各的行不行?」

提到分家張李氏就沒主意了,她低聲下氣地說道:「山林啊,咱張家本來人口就少,你是幼林唯一的親叔叔,要是分了家,我和幼林就真成了孤兒寡母了,要真到了這一步,咱老爺子在九泉之下不會安生。山林啊,你就別逼我了行不行?」

「不行,嫂子,我這大半輩子都沒做過自己的主,今天我想做一回自己的主,咱們還是分家吧。」

張李氏聲淚俱下:「山林,不要分家,我求你了,看在咱老爺子和你死去的哥的分上,我求你了,我給你跪下……」張李氏「撲通」一聲跪在張山林面前。

張山林驚慌失措起來:「嫂子,嫂子,您這是幹什麼呀?起來,快起來!」

「你要是不答應我,我今天就不起來了!」

張山林沒轍了,口氣只好軟下來:「嫂子,有事好商量,您先起來成不成?」

「山林,你答應了,答應不分家了?」張李氏執拗地看著張山林,還是沒有站起來。

「好吧,嫂子既然不願意分家,那分家的事我就不再提了,這樣吧,您不是已經讓林滿江當掌櫃了嗎,我不過是個掛名兒掌櫃的,得了,我徹底退出,連名兒都甭掛,反正別少了我那份分紅就行。」張山林說完了這番話就徑自向外走去,張李氏站起來,衝著他的背影高聲追問:「這可是你說的啊,是心裡話嗎?」

張山林站住,回過身來看著嫂子:「沒錯兒,是我說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隨即他跨出了門檻,身影消失在影壁後面。

張李氏嘆了口氣,心想這樣也好,隨他去吧。

茂源齋的前廳,小夥計走進來,他看看莊虎臣,又看看陳掌櫃,猶豫了片刻,來到陳掌櫃身邊輕聲說道:「掌櫃的,安徽涇縣的趙掌櫃來了,他帶來一批宣紙,說是想請莊師傅過去驗驗貨。」

「莊掌櫃的,您能抽工夫去看看嗎?」陳掌櫃陰陽怪氣地抬起頭來看著莊虎臣。

「陳掌櫃,您別這麼說,我擔待不起,茂源齋的掌櫃永遠是您,我莊虎臣就是一夥計。」莊虎臣顯得頗為尷尬。

「不對吧?連張山林來茂源齋興師問罪都得找莊掌櫃的,我這掌櫃的,人家都不拿眼瞅一下兒。瞧見沒有?安徽的趙掌櫃來了,也是指名道姓要您去驗貨,哪兒還有我什麼事兒?」陳掌櫃的心裡很失落。

莊虎臣近乎是哀求了:「掌櫃的,我求您了,別老拿我打鑔成不成?我在茂源齋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別人不瞭解我,您還不瞭解?」

「虎臣啊,這麼多年了,我還能不瞭解你?你這個人能幹,腦瓜子活泛,辦事兒呢,也有裡有面兒,別說是我,就是琉璃廠一帶的鋪子誰不知道你能幹?可就是有一樣兒,你呀,太精了,精得讓人摸不著底兒。」

「掌櫃的,您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

陳掌櫃皮笑肉不笑地說:「虎臣哪,這您得自己琢磨呀。」

莊虎臣甩下一句:「我琢磨不出來,就是覺著渾身彆扭。」

另一個小夥計捧著一張請帖走進前廳:「莊師傅,刑部衙門的王金鵬王大人打發人給您送來一張請帖,說是明天在韓家潭有個堂會,請您過去聚聚。」

莊虎臣接過請帖:「行,知道了。」

陳掌櫃乜斜著眼睛:「瞅見沒有?您是手眼通天呀,連衙門裡的官員都關照您,您在茂源齋待著,還真有點兒屈才呀。」

莊虎臣不再吭聲,扭頭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