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林站起來離開了堂屋,他心裡盤算起霍大叔交代的事兒。
第二天早上,在西珠市口大街,張幼林沒費什麼力氣就找到了盛昌雜貨鋪,見到了馬掌櫃。張幼林開口就問:「馬掌櫃,您認識霍震西嗎?」
馬掌櫃一聽「霍震西」仨字兒,立刻渾身一震:「霍震西?他在哪兒?」
「霍大叔被人陷害入獄,關在刑部大牢裡,讓我給您帶個信兒。」
馬掌櫃感激地看著張幼林:「這位小爺,太感謝你了,我們正到處找他,誰知霍爺竟然在大牢裡,謝天謝地!知道下落就好辦了。」馬掌櫃隨即從賬櫃裡取出一錠銀子遞過來,「這是點小意思,你先收下,趕明兒霍爺出來定有重謝。」
張幼林趕緊把雙手背在身後:「馬掌櫃,要是為了掙這點兒銀子,我才懶得跑這麼遠,這銀子我不要。」
馬掌櫃很詫異:「這銀子你拿去買點兒吃的玩的多好,幹嗎不要?」
「為了救人跑多遠的路都值得,要是為了幾個小錢,那不和販夫走卒差不多嗎?我才不掙這份兒錢。」
馬掌櫃誇讚起來:「嘿!小小年紀還真有志氣,霍爺沒看錯你。」
「趕快想想辦法救人吧,霍大叔在裡面可是度日如年啊。」
馬掌櫃沉思著:「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還不清楚,得容我打聽清楚再想辦法。」
「這好辦,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都清楚,我告訴您……」張幼林一五一十地跟馬掌櫃全說了,馬掌櫃恍然大悟:「鬧了半天是項文川這王八蛋害的,這筆賬以後再算,當務之急是先把霍爺辦出來,刑部那裡咱倒能找到關係,只是……」馬掌櫃欲言又止,顯得很為難。
「怎麼啦,有什麼難處嗎?」張幼林關切地問。
「只是手頭缺銀子,不光是我,霍爺的這些兄弟最近恐怕都缺銀子。」馬掌櫃嘆了口氣,「唉!」
「為什麼?」張幼林覺得蹊蹺,怎麼霍大叔的朋友趕在一塊兒都缺銀子呢?
馬掌櫃搖搖頭:「這不方便和你說,咱們還是說霍爺的事吧。你知道,霍爺的罪名是‘通匪’,還讓項文川抓住了把柄,這種罪名鬧不好就是死罪,當然,這種事可大可小,若是使足了銀子,刑部的書吏大筆一揮,大事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關鍵是銀子,少了人家不稀罕,多了咱一時拿不出來。」
「馬掌櫃,您的意思是,只要有銀子,霍大叔就有救?」
「是這意思,關係咱有,就是缺銀子。」馬掌櫃回答得很肯定。
「需要多少?」
馬掌櫃想了想:「少說得兩千兩,少了更麻煩,人家收了銀子還不辦事兒。」
「我去想想辦法。」張幼林神情莊重。
馬掌櫃瞪大了眼睛:「你?你一個沒成年的孩子能想什麼辦法?」
「這是我的事。」張幼林像大人似的一抱拳,「馬掌櫃,告辭了。」出了盛昌雜貨鋪,張幼林滿腦子轉悠的都是上哪兒弄這兩千兩銀子去,他咬咬牙,心想:兩千兩,我就是偷,也得把它偷來!
張幼林在盛昌雜貨鋪見馬掌櫃這當口,莊虎臣正在張家的客廳裡跟張李氏談秋月的事,莊虎臣說:「東家,我託人打聽過了,打探松竹齋的那個女子名叫秋月,是南京秦淮河的名歌伎,只賣藝不賣身,據說秋月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她父親犯了事兒,這才流落風塵。」
「原來是這樣……」張李氏沉吟著,雖說還不認識秋月,但秋月不幸的身世已經使她心生憐憫了。
「秋月人長得漂亮,會琴棋書畫,歌唱得好,詩也寫得不錯,加上秋月住的地方得月樓的廚子炒得一手好菜,所以,往來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都在得月樓設宴歡歌,京城上下也盡是她的熟人。」
「她和華俄銀行的伊萬是什麼關係?」張李氏切入了正題。
莊虎臣搖搖頭:「還沒打聽清楚。」
「松竹齋……沒走漏風聲吧?」張李氏最關心的是這事兒。
「一切風平浪靜。」莊虎臣胸有成竹地回答。
張李氏心裡還是犯嘀咕:「你說,銀行的人會找咱們打官司嗎?」
「您放心,他們沒證據,最近那個洋人伊萬僱了幾個閒人,總在榮寶齋附近轉悠,讓他忙乎吧,這叫狗咬刺蝟——橫豎下不了嘴。」
張李氏潸然落下淚來:「虎臣,你知道,我這心裡……真的很難受,照理說咱……不該這麼做,要不是為保住張家兩百年的這點兒家業,我說什麼也不會做這樣的事,兩百年來,松竹齋沒做過坑人的事,這是我的罪過啊!」
莊虎臣安慰道:「東家,我知道您心裡不好受,可咱不是沒轍了嗎?但凡有點兒辦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再者說了,咱琉璃廠的店家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玩古玩字畫的,誰走眼誰自認倒霉,要怨只能怨你自己不識貨。對付洋人也是這個理兒,他自己沒算計好,可怨不得咱們,洋人的錢不蒙白不蒙,誰讓他們老欺負咱中國人?」
張李氏擦著眼淚:「這倒也是。」
天色已晚,三郎騎著匹快馬緊趕慢趕總算是到了京城,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了。他在街邊的一家飯鋪門口拴好了馬,急急忙忙走進去,還沒落座就開口了:「店家,還有什麼可吃的,快拿點兒來。」
三郎的問話驚動了旁邊座位上正在喝酒的劉一鳴,他站起來:「哎喲,這不是三郎嗎?怎麼在這兒遇見你了?」
三郎也露出了驚喜的神情:「一鳴哥,真是巧了!上個月我回村,你爹還問我呢,說最近看見我們家一鳴了沒有。」
「兩年沒回鄉了,我爹孃還好吧?」劉一鳴關切地問。
「還好,身體都挺硬朗,你放心吧。」三郎在劉一鳴對面坐下。
劉一鳴對飯鋪掌櫃的招了招手:「掌櫃的,給我再添幾個菜,一壺酒,我遇見老鄉了,得好好喝幾杯。」又問三郎:「怎麼著,又來京城出官差?」
「我家大人派我來買白折兒。」
劉一鳴琢磨著:「買白折?那東西哪兒買不到,幹嗎還專程跑趟京城?」
三郎面帶苦衷:「這你就不知道了,額大人指著名兒要京城琉璃廠松竹齋的,他從小使的就是松竹齋的文房用品。」
「松竹齋?聽這名兒怎麼耳熟啊?」劉一鳴一拍大腿,「想起來了,刑部大牢裡關過一位少爺,家裡開的鋪子就叫松竹齋,這小子在街上和人吵架,結果就拉扯起來,這也他孃的是個寸勁兒,那人腦袋磕臺階上磕死了,就這麼吃了官司。」
「夠冤的。」
劉一鳴舉起酒杯:「來三郎,喝著。」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那這官司完了沒有?」三郎渴望著聽下文,劉一鳴嘴裡嚼著腰花繼續說道:「他家裡使了銀子,上下打點了,也就把事兒了啦,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刑部判案子的堂官也好,書吏也好,手頭兒那支筆最活泛,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往左邊寫寫,是那人沒站穩自己磕死了,這少爺就無罪,往右邊寫寫,這少爺就崴泥啦,鬧不好是殺人罪,您瞧瞧,這支筆名堂大啦。」
「真他孃的!這叫什麼事兒啊,一鳴哥,小弟我是專程來松竹齋買紙的,既然你與松竹齋有關係,那麻煩你明天帶我去趟琉璃廠,給我引見一下掌櫃的,反正我以後接長不短還要來買紙。」
劉一鳴大包大攬:「沒得說,明兒個沒我的班,我帶你去。前些日子,這松竹齋的東家張先生為他侄子的事,和我走得挺近乎,他怎麼著也得給我個面子,按最便宜的價兒賣給你,來,吃著。」劉一鳴給三郎夾了個雞脖子。
第二天一早,劉一鳴就帶三郎去了琉璃廠,可一到那兒就傻了眼:松竹齋已經關張了。聽到這個訊息,三郎一屁股就坐在了馬路牙子上,攤開雙手:「這可怎麼是好?」
劉一鳴說:「這好辦,松竹齋關了,還有別的南紙店,咱們到別的鋪子去買不就得了?」
三郎搖著腦袋:「不行不行,額大人點名就要松竹齋的,要是我買了別的鋪子的貨,回去怕是交代不了。」
「可松竹齋關了,要不然你空手回去?」
「空手回去?這可不成,大人沒的用了,怪罪下來,誰也兜不起,哪能空手回去!」三郎站起來。
「那你說怎麼辦?」劉一鳴也起急了。
「一鳴哥,咱們再想想……」兩人繼續向前走,劉一鳴遠遠地看見「濟源昌南紙店」的招牌,他一拍三郎的肩膀:「兄弟,咱到這兒問問。」
劉一鳴帶著三郎快步走進了濟源昌南紙店,夥計滿臉堆笑著迎上來:「喲,一鳴兄,什麼風兒把您吹來啦?」
「老七,我給你拉買賣來了,這是我兄弟三郎。」
夥計老七轉向了三郎:「三先生,您想買點兒什麼?」
三郎看著櫃檯裡堆著的白折兒,猶豫著:「我家大人說要松竹齋的白折兒……」
「松竹齋不是關了嗎?你哭也哭不回來呀!」
夥計附和著:「就是,一鳴兄說得對,這行兒裡的人都知道,松竹齋是專賣字號,不過這兩年也不行了,前些日子借了俄國銀行的錢還不上,把鋪子抵給了人家。」夥計說著拿起一張白折,「我這個白折兒比松竹齋的不差,價錢可是便宜不少。」
「看在咱們是老熟人的面子上,老七,給我兄弟揀好的拿,別讓他回去交不了差。」
「沒得說,您就放心吧!」夥計答應得很是痛快。
三郎看了看劉一鳴:「也只好先這麼著了。」三郎顯得十分地無可奈何,這麼辦在額大人那兒是否交得了差,他心裡可真是沒譜兒。
秋月通過熟人打聽到了張家的住處,前去拜訪。
張李氏正在臥室裡整理換季的衣服,用人李媽走進來:「太太,門口有位小姐找您。」
張李氏一愣:「是誰呀?」
「沒見過,南方口音,說是要見松竹齋的東家。」
張李氏思忖了片刻:「請她進來吧。」
李媽帶著秋月進了院子,腳步聲驚動了正在東屋臨帖的張幼林。他隔著窗戶看見了秋月,立刻就臨不下去了,他擱下筆,目送著秋月進了客廳,心中打起了小算盤。
廚房裡,李媽沏上茶正要送進去,張幼林進來了,他端起茶盤:「我去吧。」
李媽攔住他:「少爺,您這是幹嗎呀?」
「您歇會兒,我給送進去。」張幼林端著茶盤小跑著出去了。
李媽看著張幼林的背影嘀咕起來:「嘿,今兒少爺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客廳裡,張李氏警覺地注視著秋月:「小姐,你找松竹齋的東家,有什麼事兒嗎?」
「看來您就是了?」秋月試探著。
「松竹齋是張家的產業,關張之前是我的小叔子張山林當掌櫃的。」
「那張仰山先生是您什麼人?」
「張仰山是我的公公。」
秋月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給張李氏跪下:「我可找到你們了!」
張幼林端著茶盤推門進來,見到此番情景不覺愣住了。
張李氏趕緊攙起秋月:「小姐快快請起,你這是怎麼話兒說的?」
秋月擦著眼淚:「我是來找張家報恩的,張仰山先生是我家的恩人。」
張李氏心中頓生疑竇:「我公公已經過世了,你是……」
「張仰山先生救過我祖父鄭元培的命,我叫鄭秋月。」
聽到這句話,張李氏幾乎驚呆了,隨即百感交集:「哎呀!你是鄭大人的孫女?快請坐,我們等你很多年了。」
張幼林把茶盤放在八仙桌上:「秋月姐,請用茶。」
秋月在這裡見到張幼林頗感意外:「是你?」接著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你家?怎麼以前沒和我說過?」
「以前……你也沒問過我啊。」
「你們認識?秋月啊,這是我兒子。幼林呀,你爺爺給你講過鄭大人的事,秋月小姐是鄭大人的孫女,按輩分,你該叫她姐姐。」
秋月笑了:「嬸嬸,我們早以姐弟相稱了。」又對張幼林說道:「幼林弟弟,姐姐今天來得匆忙,沒顧上給你帶禮物,容姐姐後補吧。」
「姐姐客氣了,請用茶。」張幼林禮貌地回答。
三人落座,張李氏拉著秋月的手說:「我公公在世的時候,聽他說過這件事兒,你祖父在八里橋打仗時受了傷,養傷在這兒住了一段時間,我公公跟鄭大人挺談得來,他們就成了朋友。」
秋月的臉上陰鬱起來:「後來的事……」張幼林趕緊接過話來:「我們都知道了。」
「祖父對張掌櫃感激不盡,他老人家交代過,只要鄭家還有後人活著,無論如何要找到張家,替他向張家報恩……」
張李氏打斷秋月的話:「看你說哪兒去了,什麼報恩不報恩的,咱們應該像親戚一樣走動,不,比親戚還親,對了,你等等,你祖父還有東西放在這裡,我去拿。」
張李氏起身出了客廳,不一會兒就拿著兩個卷軸回來了。
張李氏給秋月展開卷軸:「這是宋徽宗的《柳鵒圖》,這件是懷素和尚的《西陵聖母帖》。我公公臨終前特意交代,如果有一天,鄭家的後人找到張家,你們要記住,這其中一幅書畫理應是鄭家的。秋月,我們總算把你盼來了,請你任選一幅帶走,我也算是完成了公公的臨終囑託,放下了一件心事。」
秋月仔細看著書畫,激動地感嘆著:「真是無價之寶,祖父提到過這兩件寶貝。」
「請秋月小姐挑選吧。」張李氏催促著。
秋月收起卷軸,放在八仙桌上:「關於這兩幅書畫,祖父也交代過,他老人家的態度很堅決,他說張家的救命之恩已經難以為報,鄭家豈能再打書畫的主意?這兩幅書畫理應是張家的。」
張李氏著急了:「這怎麼行?老人們之間的事我不瞭解,我只知道按照公公的遺言辦事,你還是挑選吧。」
「對不起,我也要按照祖父的遺言辦事,請嬸嬸諒解。」
張李氏一時沒了主意:「這可怎麼辦?公公交辦的事,總要有個結果……要不然,秋月,你再想想?」
秋月執著地搖搖頭。
張幼林站起來:「媽,秋月姐執意不要,您也別為難她,你們看這樣好不好?這兩幅書畫先放這裡,張家代為保管,這件事以後再商量,秋月姐可以隨時來拿其中的一幅。」聽了張幼林這番話,秋月的臉上有了笑容:「還是弟弟想得周到,就這樣吧,我們以後再說。」
他們三人敘談了很長時間,秋月告辭的時候,張李氏、張幼林把她送出了大門外。目送著秋月乘坐的馬車遠去,張幼林彷彿覺得自己的心靈突然敞開了一扇窗,一縷陽光照射進來,他霎時明白了:長久以來,在靈魂深處,自己對秋月充滿了溫情和依戀……
山西按察使司衙門額爾慶尼的辦公處,三郎抱著一個箱子,裝出興高采烈的樣子走進來:「大人,您要的白折兒買回來了!」
額爾慶尼從椅子上站起來,端著茶杯溜達過去,他一眼瞧見了箱子上的封條,臉立刻就變了:「這是松竹齋的嗎?」
三郎趕緊解釋:「不是,額大人,您聽我說,這松竹齋……」額爾慶尼哪裡聽得進去三郎的解釋,他大怒,把手裡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你個沒用的東西,居然拿我的話當兒戲?我點名道姓地讓你到松竹齋去買,你卻用這種爛貨來糊弄我?」
三郎一臉的委屈:「大人,您聽我說,松竹齋已經關張了,聽說是欠了人家的錢還不上……」
額爾慶尼打斷他的話:「這我管不著,松竹齋的鋪子關了,總還有貨底子吧?你這渾蛋為什麼就不能想想辦法?」
三郎跪下,低聲下氣地回答:「大人,您別生氣,我……我腦子笨,實在想不出辦法!」
額爾慶尼在屋子裡來回走著,越想越生氣:「你這混賬東西,連這點事兒都辦不好,我養你還不如養條狗,現在你就給我回京城去,想什麼辦法我不管,這件事要是辦不成,你也就不要回來了。」
三郎站起來:「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馬上動身,辦不成這件事,小的就死在外邊。」三郎從額爾慶尼的辦公處退了出來,此時,他連上吊的心都有了。
在刑部衙門裡,書吏王金鵬聽完了伊萬的陳述,什麼也沒說,他站起身來,倒揹著雙手從屋子的這頭踱到那頭,又從那頭踱到這頭。
伊萬焦急地看著他,又補了一句:「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松竹齋明擺著是在賴賬。」
王金鵬終於停下了腳步:「伊萬先生,咱們明說吧,辦這事兒,您打算出多少銀子?」
「出多少銀子?您這是什麼意思?」
「伊萬先生,您中國話說得這麼好,難道真不知道這裡頭的意思?」王金鵬顯然不大相信。
伊萬搖搖頭:「真不知道。」
「那您可算不上中國通,沒學到家。」王金鵬想了想,「伊萬先生,要讓您明白,看來,我得給您講個故事。」
「王大人,我是來告狀的,不是來聽故事的。」
「您先聽聽嘛。話說當年福郡王討伐西藏回來,到戶部報銷軍費開支,戶部的一個書吏,湊到福大人的耳朵邊上,悄沒聲兒地提醒福大人出點兒血。」
「出點兒血是什麼意思?」伊萬沒聽明白,用手比畫了一下,「刺福大人一刀?」
「您瞧瞧,滿擰!伊萬先生,您可記好了,我可就教您這一回。」王金鵬清了清嗓子,「出點兒血就是拿出點兒銀子來。」
伊萬恍然大悟:「我明白啦,福郡王在西藏打完仗回來,到戶部報銷軍費開支,戶部的一個書吏,也就是您的同行,向福大人索要銀子。」
王金鵬點著頭:「是這麼回事。」
「這人膽子不小,敢向福大人索賄?」伊萬覺得這故事挺離奇。
「是啊,福大人當時就怒了,指著書吏的鼻子說:你一個小小的書吏,竟敢向大帥我索賄,活膩歪了吧?」
「嗯,我看他也是活膩歪了。」伊萬憤憤地說。
「可您猜怎麼著?」王金鵬拿起茶碗喝了口茶,「書吏說了,福大人,我這都是為了您好,您要是不賞我點兒銀子,報銷的事兒,在我手上保不齊就給您拖個三年五載的,皇上怪罪下來,您可就得蹲大獄!」
「書吏有什麼理由拖這麼長時間?」
王金鵬翻了翻眼睛:「要想找轍,那轍可就多了。」
沉默了片刻,伊萬追問:「後來呢?」
「後來就簡單了,福大人是個明白人,賞了書吏大筆的銀子,軍費也就很快報銷了。」
「福大人為什麼不找書吏的上級講理?」在伊萬看來,這位福大人的腦子也忒不夠使了。
「這您又不懂了吧?」王金鵬湊到伊萬的身邊,「咱打個比方,比方說來辦事兒的人是客人,衙門是車,書吏是駕車的車伕,書吏的上級,堂官、司官就是那拉車的騾子,車伕,也就是我了,拿鞭子抽騾子,讓它往哪兒走它就得往哪兒走,伊萬先生,聽明白了吧?」
「我明白了,你這是讓我也出點兒血。」
王金鵬喜上心頭:「您還真明白了,這年頭幹什麼不得花銀子啊?不然我憑什麼為您辦事兒?」
伊萬憤怒起來:「我是原告,憑什麼要我行賄?這辦不到!」
王金鵬心裡說,這洋生瓜蛋子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他坐回到椅子上:「那就只當您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您,咱們還是公事公辦吧。」
伊萬站起身:「對,王大人,公事公辦,我就不信打不贏這場官司!」伊萬氣憤地離開了刑部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