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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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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一般的不好,範太醫跟我交代過,我現在還是按照範太醫臨終前留下的方子給他治,不過,看來這回希望不大,脈象已經出來了,也就這個月的事兒。」

「您再給想想辦法。」

嶽明春搖頭:「要是還有辦法,我就不跟您說這個了。」

霎時,淚水湧上了張幼林的眼眶。送走了嶽大夫,張幼林呆立在門外,他的思維幾乎停滯,大腦一片空白,直到張繼林差遣的用人出來喚他,張幼林才趕忙擦乾了眼淚,進去陪伴堂哥。

何佳碧早就說好今天帶著小璐回孃家,還要陪父親住幾天,所以張幼林在堂哥家待到很晚才回來。進到臥室,見何佳碧居然在鋪床,他很奇怪:「你不是要在孃家住幾天嗎,怎麼回來了?」

何佳碧皺著眉頭:「幼林,風頭兒不對,自打皇上退位的訊息傳出來以後,這些日子糧價飛漲,可搶購的人還是有增無減,我們家米店的存貨都快賣完了。」

「是嗎?怪不得榮寶齋最近的生意不景氣。」

「這和榮寶齋的生意有關係嗎?」

張幼林坐在椅子上:「當然有,眼下正是新舊政權交接的時候,中華民國的格局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政府部門的關係都沒接上,大宗的買賣無從談起,只有靠散客撐撐門面,人們忙著搶購糧食,說明市面兒不穩,當吃飯都要成問題的時候,誰還有心作詩填詞、寫字畫畫呢?」

「那我們怎麼辦?」何佳碧焦急地望著他。

張幼林避開了她的目光:「我和莊掌櫃的正為這個發愁呢。」其實,讓他更發愁的事還在後面。

幾天之後,已經過了午夜,外面突然亂起來,仨一群兒、倆一夥兒計程車兵湧進琉璃廠,氣勢洶洶地砸門、搶鋪子。

榮寶齋的夥計們正在前廳裡搭的鋪上熟睡,張喜兒最先驚醒了,他爬起來聽了聽,慌忙下地叫雲生:「雲生,醒醒,快醒醒!」

雲生睡得迷迷糊糊的:「大夥計,幹嗎呀?」

王仁山已經翻身下了鋪,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

月光下,五個歪戴著帽子、敞胸露懷的大兵一路搶過來,手裡抱著從古玩鋪子裡搶的瓷瓶、青銅器等古董來到榮寶齋的門口,一個士兵抬頭看了看房簷上懸著的匾:「長官,這鋪子怎麼著?」

「廢什麼話,進去看看!」長官很不耐煩。

士兵開始大叫著用槍托砸門:「開門,快開門……」

雲生此時完全清醒了,他急忙披上衣裳,驚恐地看著張喜兒:「大夥計,怎麼辦啊?」

黑暗中,王仁山的反應十分迅速:「快,先把‘狻猊’墨藏好,那是鎮店的寶貝。」

張喜兒迅速地躥上桌子,從架子上取下「狻猊」墨,王仁山接過來塞到了櫃檯裡面。

外面傳來了士兵的叫罵聲:「他媽的,再不開門,老子開槍了!」

「趕緊去開門。」張喜兒吩咐雲生。

雲生手忙腳亂地開啟門,士兵衝進來,那個軍官進來就踹了雲生一腳:「怎麼他媽這麼慢?找死啊?」

王仁山拉開了電燈,士兵把搶來的東西堆放在櫃檯上,軍官在鋪子裡四處看著,張喜兒心驚膽戰地跟在他身後。

軍官看了一圈,把手槍拍在桌子上,大搖大擺地在椅子上坐下:「把鋪子裡值錢的古玩都拿出來!」

張喜兒一見軍官亮出了傢伙,嚇得滿頭大汗,話也說不利落了:「長……長……長官……」

王仁山見狀,搶上兩步低聲下氣地說道:「長官,我們這鋪子是南紙店,不賣古玩。」

軍官瞪起了眼睛:「小子,你是活膩了吧?」

王仁山哈哈腰:「不敢,不敢,您要是喜歡,就拿幾塊墨走,這是鋪子裡最值錢的東西了。」說著,王仁山到貨架子上取下幾塊墨,恭恭敬敬地遞給軍官。

軍官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怒了,把墨狠狠地摔在地上:「就拿這破東西對付老子?」說著,揚起手「啪」地扇了王仁山一個嘴巴,又吩咐手下:「弟兄們,把這鋪子砸了!」

士兵七手八腳地把貨架子推倒,筆筒掉在地上摔碎了,毛筆在地上到處亂滾,接著他們又把賬櫃上的鎖砸開,搶走了裡面的銀子和銅子兒,櫃檯裡的硯臺、顏色、宣紙等也扔了一地。幾個人折騰完了,抱上剛才在別的鋪子裡搶來的古董,揚長而去。

地面一片狼藉,雲生哭了:「大夥計,鋪子給弄成這樣兒,明兒個可怎麼向掌櫃的交代啊!」

張喜兒氣得咬牙切齒:「這幫挨千刀的,哪兒是兵啊,純粹是土匪,讓他們不得好死!」他轉過身來:「仁山啊,你沒事兒吧?」

王仁山摸了摸被打腫的臉,若無其事地答道:「沒事兒,睡覺吧。」

莊虎臣早上從家裡出來,一進城就發覺不對頭。他快步趕到琉璃廠的時候,只見沿街的鋪子幾乎都遭到了搶劫,夥計們正在收拾殘局,不少鋪子的門口掛出了「本店搶劫一空」的條幅,這些條幅在初春的寒風中瑟瑟抖動著,如同店主們的心在哀鳴。

榮寶齋內,地面上已經清理乾淨,張喜兒、王仁山、宋栓和雲生都是滿頭大汗,他們一起用力,把貨架子從地面上豎起來,貼著牆根兒擺穩當了。

雲生給大家遞上手巾:「你們都歇會兒吧,剩下的我就能幹了。」

張喜兒接過手巾抹了一把頭上的汗:「不要緊的,咱們爭取在掌櫃的到之前,把鋪子恢復原樣兒。」

話音未落,莊虎臣進了鋪子。他先打量了一下夥計們,見人都在,輕輕舒了口氣,然後才把目光投向供放「狻猊」墨的格子,見裡面是空的,不覺心中一緊:「‘狻猊’墨呢?」

「在。」張喜兒從櫃檯裡拿出來,遞給莊虎臣。

莊虎臣仔細看了看,「狻猊」墨完好無損,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佛菩薩保佑,真是佛菩薩保佑啊!」放下「狻猊」墨,莊虎臣四處察看著,張喜兒跟在他身後:「掌櫃的,和那些古玩鋪子相比,咱們的損失算小的。」

「人沒傷著就好。」

「賬櫃裡的銀子都被搶了,貨架子上的瓷筆筒,差不離兒都摔碎了。」莊虎臣從牆角撿起一塊碎墨,湊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吱聲兒。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問宋栓:「帖套作那邊兒怎麼樣?」

宋栓皺著眉頭:「嗨,甭提了,也不知道是哪兒來的這麼多當兵的,把沿街的那幾家鋪子全搶了,還放火燒了房子,估摸著是死人了,他們沒往裡走,我聽著外面不對頭,鎖上門,趕緊就繞道兒過來了。」

「栓子哥到的時候,咱這鋪子剛被搶完,您那邊兒呢?」王仁山倒上茶。

「沒搶到那一塊兒,我來的這一路上,瞧見不少人在撿昨兒夜裡土匪落到街上的東西。」

「他們可是撿著便宜了。」雲生很是羨慕。

王仁山則不以為然,他搖搖頭:「這世上可沒有白撿的便宜,瞧著吧。」

「幸虧仁山腦子快,當兵的一砸門,仁山先想到的是藏‘狻猊’墨,不然也被當兵的砸了。」張喜兒說道。

莊虎臣拍拍王仁山的肩膀:「好樣兒的,仁山,你給咱店裡立了一功,我給你記著!」

王仁山思忖著:「掌櫃的,這是哪兒的兵啊?怎麼敢在北京城裡明搶啊?」

「是不太對勁,除了鬧八國聯軍的時候,北京城的鋪子還沒被這麼搶過,當兵的怎麼有那麼大膽子,敢公開地搶鋪子?」莊虎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昨晚陪堂哥聊天的時候,他說起想吃月盛齋的醬羊肉,張幼林今天一大早就爬起來,他要親自到戶部街給堂哥採買——堂哥的日子不多了,張幼林希望儘量為他做些事情。從母親的臥室門口經過,張李氏聽到動靜,撩開棉門簾走出來:「幼林,出去呀?」

張幼林站住:「媽,我去給我哥買點兒吃的。」

「繼林這幾天好點兒嗎?」

「還那樣兒。」

「唉。」張李氏停頓了片刻,說道,「昨兒個吵吵嚷嚷地鬧騰了大半宿,也不知道外頭是怎麼了,你順道兒打聽打聽。」

張幼林一愣:「我怎麼沒聽見?」

「你睡著了,像是離咱們這兒挺遠的。」

寒風夾雜著雪花吹過來,張幼林側過身子為母親擋住:「外頭涼,您還是進去吧。」

張繼林家的院子裡,張山林放下鳥籠子和手裡的幾件洋落兒正要往外走,張幼林端著浸在老湯裡的醬羊肉進來了,他皺了皺眉頭:「叔,街上這麼亂,您幹嗎去呀?」

張山林依舊是興高采烈的:「瞧熱鬧去呀,嘿,幼林,你不知道吧?昨兒個夜裡頭,外頭的土匪進來啦,把北京城裡的鋪子差不離兒的都給搶了,今天早晨我出去遛鳥兒,真給我嚇傻了,你猜怎麼著?滿大街上淨是土匪落下的東西,還有成匹的布呢,都沒來得及拿走,早起的人算是撿著便宜了。」

「您沒到榮寶齋去看看?」張幼林此時是心急如焚。

「這還用你說?」張山林掀開湯盆的蓋子嗅了嗅,「挺香,繼林就惦記這口兒,中午咱們用它澆面。」他又把蓋子蓋上:「我連鳥兒都沒顧得上遛,一溜煙兒似的先到了琉璃廠,還好,莊虎臣在那兒呢,咱那鋪子貨架子讓土匪推倒了,砸了點兒筆筒什麼的,加上毀了的東西,賠個幾百兩銀子,和那些古玩鋪子比算好得多,你待著,我再出去看看。」

「叔,我勸您還是別去了,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見當兵的正在抓人呢。」

「抓人怕什麼的?我又沒招他們沒惹他們的,正好看熱鬧,你去陪陪繼林吧,我走了啊。」張山林出了院子。

張幼林看著他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吃午飯的時候,張山林沒有回來。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說不準他逛到哪家館子門口就進去吃了,他的話,不能實打實地信。

下午,張幼林去了榮寶齋,他和莊虎臣一起清點了損失的文房用品,又在後院北屋聊了很久。

莊虎臣憂心忡忡:「皇上退位沒多長時間就鬧成這樣,不是說請走了皇上有好日子過嗎?好日子在哪兒呢?」

「您不能這麼說,推翻封建統治,走向民主自由是世界性的潮流。」

「幼林,你是洋學堂裡出來的,大道理我講不過你,可是,要照這麼個鬧法兒,不分青紅皂白地上來就把鋪子搶了,帶不走的就毀了,說句你不愛聽的,我看還不如皇上在的時候。」

張幼林眉頭緊鎖:「先得想辦法打聽清楚為什麼搶鋪子,要是一家兩家的好辦,沒準兒是仇人報復,可好幾千家的鋪子一夜之間都被搶了,我琢磨這裡面肯定有名堂。」

「你的意思是……」

莊虎臣的話還沒說完,張喜兒進來了:「東家,繼林老爺差人找您來了,問您知不知道他父親去哪兒了。」

張幼林一愕:「我叔還沒回家?」

張喜兒點頭:「好像是,繼林老爺挺著急的。」

張幼林的火兒一下子就躥上來了:「我叔也是,繼林的病就怕著急,這都一天了,他幹嗎去了?」張幼林站起身:「師父,我過去一趟,要是我叔到您這兒來,趕緊讓他回家。」

「去吧。」莊虎臣嘆了口氣,「唉,就沒見過這樣兒當爹的,兒子病得起不來炕,他還到處串,到點兒不著家,讓病人為他著急。」

張幼林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鋪子的事兒您就多費心了。」

「操心受累我不怕,以前的關係沒了,咱可以再找新的,我怕的是飛來橫禍。」莊虎臣說的是實情。

「您放心,不會總這樣的。」張幼林撩開門簾,身影轉瞬之間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張幼林可著北京城把張山林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但是一無所獲,直到後半夜,他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

京城的琉璃廠歷來就是個臥虎藏龍之地,那時候就業的機會不多,平民百姓能在琉璃廠謀個差不易,要想混出個人樣兒來,就全憑自己的本事了。宋懷仁從小就鬼主意多,和他那些笨頭笨腦的兄弟相比簡直是鶴立雞群,他父親在東四牌樓賣菜,全家艱苦度日,為了讓這個唯一有可能出人頭地的兒子有份好前程,老宋不惜血本,給一個遠房親戚白送了三年的菜,這才由親戚幫忙,託人把宋懷仁送到茂源齋學徒。

學徒期滿之後,宋懷仁的心眼兒又活泛了。這些年,茂源齋的生意半死不活、勉強維持,沒什麼前途;榮寶齋是京城南紙店的老大,他一剛出徒的夥計,還沒什麼業績,惦記不上。宋懷仁左思右想,把目標瞄準了在經營上比茂源齋強得多的鄰居慧遠閣。

大兵搶鋪子對宋懷仁來說簡直是天賜良機。

那天晚上,宋懷仁謊稱回家,實際上他是偷著到八大胡同逛窯子去了。半夜裡鬧騰起來,他飛快地跑回琉璃廠,只見大兵們正從東頭開始,挨著家地砸門、搶劫,眼瞧著這條街上的鋪子是在劫難逃了,他剛要敲茂源齋的門,忽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宋懷仁繞到後面,翻牆跳進茂源齋的隔壁、慧遠閣的後院,叫醒了目瞪口呆的夥計、學徒,指揮他們七手八腳自個兒動手掀翻了桌椅板凳,又把筆墨紙硯撒了一地,偽裝出被洗劫過的祥子,然後,把鋪子的大門大敞揚開。果然,幾夥兒大兵從慧遠閣的門口經過,探頭看了看,都沒進去,慧遠閣因此而倖免於難。

瞧著滿大街飛舞的「本店搶劫一空」的條幅,慧遠閣的大夥計陳福慶那個樂就甭提了,自然,宋懷仁也如願以償地跳槽到了慧遠閣。不過,陳福慶可不是傻子,他心裡明鏡似的,像宋懷仁腦子這麼夠使的夥計,保不齊哪天就會把他陳福慶算計了,所以,在給了一筆數目還算過得去的賞錢之後,就不再給宋懷仁好臉了。

早上,陳福慶在附近「豆腐李」小吃攤兒上吃過早點,踱進慧遠閣。鋪子裡只有宋懷仁一個人,陳福慶坐下,不陰不陽地瞟了他一眼:「懷仁啊,到了慧遠閣,有什麼事兒事先都得跟我打個招呼,我點頭了你才能去幹,不能自個兒做主,另外,咱們現任掌櫃的是真正的甩手掌櫃,屁事兒不管,只等著年底分銀子。」

宋懷仁放下手裡的活,給陳福慶沏上茶,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我知道,慧遠閣是陳大夥計您說了算。」

「知道就好,眼下南紙店的生意不好做,咱們這行裡的老大榮寶齋這些日子也很不景氣,莊虎臣的腦袋都耷拉了,你呢,多想想主意,別白到這兒來。」

「陳大夥計,其實……這事兒不難辦,不過……」宋懷仁吞吞吐吐。

「不過什麼?」

「我的工錢……怎麼個演算法兒?」宋懷仁心裡一直惦記呢。

「不會虧待你,肯定比茂源齋是強多了。」陳福慶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只要你真幹得好,年底分紅的時候……這個都好商量。」

宋懷仁的臉上有了笑容:「只要到手的銀子多就成,事兒好辦,咱吃苦受累,為的不就是銀子嗎?」

「你說什麼,事兒好辦?」陳福慶皺著眉頭。

宋懷仁胸有成竹,他湊近了陳福慶,如此這般地講出了他在茂源齋的時候就一直琢磨的想法,陳福慶聽罷,頻頻點頭。

榮寶齋後院的休息室裡,莊虎臣拿出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雲南普洱茶招待趙翰博。

第一遍洗茶的水倒掉後,莊虎臣把浸泡了約一分鐘的茶湯倒進素白瓷茶碗裡,遞給趙翰博:「報上登的是真的嗎?」

趙翰博搖頭:「水分大啦!我也就是跟您說說,您可不能向外傳。」他壓低了嗓門,「這都是袁世凱一手搞出來的。」

莊虎臣大吃一驚:「啊?他讓人搶鋪子幹嗎呀?買賣人是招他了還是惹他了?」

「莊掌櫃,這是爭權奪利。」

趙翰博端起茶碗細品著,顯得很陶醉:「到底是陳年的普洱,湯色紅亮,軟滑順口,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啊!」

莊虎臣一臉的困惑,趙翰博放下茶碗:「中華民國,孫中山那一派要把都城設在南京,您聽說了吧?」

「聽說了,您那報上,前些日子不是一直都在議論這事兒嗎?」

「可袁世凱不幹哪。」

「他為什麼不願意去南京呢?」莊虎臣給趙翰博的茶碗裡續上茶。

「嗨,這都是陰謀。袁世凱的根兒在北邊,他要是去了南方,不就釜底抽薪啦?可袁世凱又不能公開說他不願意離開北京,於是想了個轍,指使他的部下、曹錕的第三鎮士兵假裝譁變,搶鋪子,這是做戲。」

莊虎臣皺起眉頭:「做給誰看呢?」

「孫中山派來的、迎袁世凱到南京的專使不是還在北京呢嗎?做給他們的,為的是讓他們瞧瞧,北京城裡亂成一鍋粥了,他袁世凱,離不開!要說這袁世凱,真不是個東西,淨耍兩面派,這回又是,您看,他表面上對專使隆重接待,暗地裡讓人把專使下榻在煤渣衚衕的住所也給搶了,專使們嚇得躲到使館區避難去了。」

「袁世凱的目的達到啦?」

「達到啦,北京城這個亂勁兒,專使們都看見了,不但不催袁世凱去南京,還轉過身來致電南京參議院,支援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

莊虎臣長嘆一聲:「唉!我們這些開鋪子的都成了袁世凱的墊背的了,聽說搶了四千多家兒,連搶帶毀,就這幾天,損失了九千多萬兩銀子。」

「你們還不算,真正墊背的是那些貪便宜的老百姓,您不過是損失了銀子,他們保不齊連命都得搭上。」

「怎麼會連命都搭上呢?」莊虎臣迷惑不解。

趙翰博顯得很神秘:「當兵的夜裡搶完了,貪便宜的老百姓早晨不是在街上撿洋落兒嗎?還包括一些看熱鬧的,都被抓去頂了搶劫的罪名,這兩天就得斃啦……」

莊虎臣聽罷,不禁大驚失色。

張山林已經失蹤好幾天了,堂哥眼瞧著就撐不下去了,張幼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急匆匆地趕到藥鋪,把藥方兒遞給抓藥的夥計,夥計瞧了瞧方子,說有兩味藥不常用,得到後頭找找,張幼林於是走到窗邊坐下,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

剛看了沒幾行,忽然外面傳來鼎沸的人聲,張幼林放下報紙,來到門口。

只見士兵押著一隊犯人從遠處走過來,犯人們都被五花大綁著,背後插著斷頭牌子,上面寫著某某人的名字,名字已經被打上了紅叉。為首的犯人居然是當年抗擊八國聯軍的時候,從城牆上救出他的那個叫花子,張幼林不禁心頭一緊。

叫花子一路走來破口大罵:「我操你們八輩兒祖宗,老子在街上撿東西,就成土匪啦……老天爺,冤枉啊!花子我在這塊地界兒要飯,都要了二十多年啦,老少爺們誰不認得我啊,怎麼他媽一夜之間,就成了搶鋪子的土匪啦……」

犯人隊伍裡也是一片哭罵聲。

士兵給了叫花子一槍托子,血順著他的腦袋向下流。張幼林搶上一步攔住士兵:「兵爺,我做證,這位爺不是土匪,您抓錯人了。」

叫花子看見張幼林喜出望外:「張先生是有身份的人,他都替我說話了,你們抓錯人了!」

突然,張幼林在犯人隊伍裡發現了張山林,他的棉袍撕破了,頭髮蓬亂,臉上還有幾道血印子。張山林也發現了他,絕望地哭喊著:「幼林,救我呀,我站在旁邊看熱鬧,也給當成土匪啦!」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大喊:「冤枉!冤枉……」霎時,人群騷亂起來,「冤枉」聲此起彼伏。一個軍官從後面騎著馬趕上來,在張幼林面前站住,從腰裡拔出手槍,對著天空「當、當、當」連放了三槍,氣勢洶洶地掃視著眾人:「誰不想活了,站出來,老子連他一塊兒斃了!」

圍觀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犯人們被驅趕著繼續向前走。張山林的哭聲隱約、縹緲,卻像重錘一般撞擊著張幼林的耳鼓:「幼林,救救我呀……」

不遠處,槍聲四起,人流向槍響的地方湧動,張幼林呆若木雞。嶽明春艱難地穿過人流來到張幼林的身邊:「張先生,藥用不著了,您哥哥剛才已經……」嶽明春拍了拍張幼林的肩膀。

張幼林的眼淚「唰」地流下來,他身子一軟,癱坐在藥鋪門口的臺階上……

靈堂很快佈置起來,張幼林在張山林、張繼林的遺像前長跪不起,兒時和堂哥在一起讀書,和叔叔一起玩鳥、鬥蛐蛐的一幕幕不斷地在眼前閃現,他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靈堂外,何佳碧領著小璐焦急地向裡面張望,她真怕丈夫哭出個好歹來,從兜裡摸出一封信塞在小璐手裡:「給爸爸送去。」

小璐舉著信蹣跚著走進靈堂:「爸爸!」

聽到兒子的叫聲,張幼林止住哭泣,他擦了擦眼淚,站起身把小璐抱起來,拆開了信。信是秋月寄自聖彼得堡的:

幼林:

很久沒有你的訊息了,你好嗎?……

張幼林的眼淚又湧流出來,小璐伸出小手給他擦著,天真地問:「爸爸,媽媽打屁股啦?」

張幼林把小璐緊緊地摟在懷裡,淚水滴在秋月的信上,浸溼了一大片……

同時痛失兩位親人,張幼林悲痛欲絕。安葬完了叔叔和堂哥,他大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月,才慢慢康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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