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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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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莊虎臣辦完事回到榮寶齋,雲生湊過去:「掌櫃的,額大人找您好幾回了。」

莊虎臣有些意外:「他找我?」

「今兒個等了您一下午,讓我務必告訴您一聲兒。」雲生撇著嘴,「額大人那個落魄呦,就甭提了。」

「不至於吧?」莊虎臣半信半疑。

「沒準兒就是找您借錢吃飯呢。」

「額大人會到這份兒上?」莊虎臣還是不大相信。

「我瞧著,懸!」雲生十分肯定。

沉默了片刻,莊虎臣說道:「要是這樣兒,過兩天等我忙過這茬兒,你跑一趟,到額大人府上告訴他,我在鴻興樓請他吃飯。」

「還額大人府?那宅子賣啦,眼下額大人住在南橫街兒的一大雜院裡。」

莊虎臣吃了一驚:「喲,這可真沒想到。」

幾天以後,接到莊虎臣的口信兒,額爾慶尼早早地就到鴻興樓的門口等上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長衫,佝僂著腰,目光呆滯,胳肢窩裡還夾著一個卷軸。莊虎臣從遠處走過來,額爾慶尼迎上去:「莊掌櫃的,您可來了。」

莊虎臣一怔,竟沒有立刻認出額爾慶尼來:「呦,額大人,您怎麼成這樣兒了?」

額爾慶尼長嘆一聲:「唉!」

「走,咱們邊吃邊聊。」

二人進了鴻興樓,在一個角落裡坐定,堂倌走過來:「二位先生,您來點兒什麼?」

莊虎臣不假思索:「泥裹灶膛子雞、清炒鱔絲兒,這得加香菜末兒,再來一個炒三香菜。」莊虎臣問額爾慶尼:「您還添點兒什麼?」

額爾慶尼搖頭:「不添了,這就夠了。」

堂倌又給唱了一遍莊虎臣點的菜,轉身離去。額爾慶尼的眼圈兒紅了:「莊掌櫃的,就是您沒忘了我,現如今,我是叫天天不語,叫地地不應,樹倒猢猻散哪!」

「您這是怎麼啦?」

「想不到哇,大清國,說完就完啦!」

莊虎臣試探著問:「大清國完了,您也不至於這樣兒吧?」

「我被七姨太騙啦。」

「您一直待她不錯啊,她怎麼把您騙了?」

額爾慶尼又是長嘆一聲:「唉!大清國一完,這就沒了進項兒了……」話說到一半,堂倌端上菜來,額爾慶尼抑制不住美食的誘惑:「莊掌櫃的,我就不客氣了啊。」

話音未落,一筷子清炒鱔魚絲已經塞進嘴裡,他盡情地咀嚼著,還陶醉地閉上了眼睛。

「您怎麼就讓人騙了?」莊虎臣還等著聽下文呢。

額爾慶尼緊著吃了幾口,這才騰出嘴來:「家裡沒了進項兒,就只有賣東西了。」

「您府上那些東西,可是夠賣上一陣子的。」這點莊虎臣心裡有數。

「要不是七姨太使了壞,我哪兒能夠到這份兒上啊?東西賣來賣去,我那大宅子的房契就讓她弄到手了,她勾著我原來的那個貼身侍從三郎,愣是偷偷摸摸地把宅子賣啦。」

「不是您自個兒賣的呀?」莊虎臣滿臉驚訝。

額爾慶尼的眼睛沒有離開桌子上的菜:「要知道是這樣兒,還不如我自個兒賣了呢。」

「那麼大的一個宅子,賣了沒分您點兒錢?」

「賣的時候,我連影兒也不知道哇!賣完了,拿著銀票,還帶著不少值錢的東西,人就跑啦!」額爾慶尼的眼圈兒又紅了。

「呦,這可真是的!」莊虎臣是萬萬沒想到。

「莊掌櫃的,我不是告訴您了嗎,樹倒猢猻散哪!除了這倆不是東西的,家裡家外的人,也是偷的偷、拿的拿,眼瞧著值錢的東西就越來越少了。」額爾慶尼的眼淚流了下來。

莊虎臣勸慰著:「您可別價,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我這是青山不在啦,還柴火呢?哼,想都甭想!」說著,額爾慶尼拿起放在桌子上的卷軸,給莊虎臣展開,「莊掌櫃的,這可是件好東西,要是您喜歡我就讓給您了,怎麼樣?」

莊虎臣仔細看著卷軸:「沈周的《歲暮高山圖》,畫是好畫,不過……」莊虎臣欲言又止。

「您說,不礙事的。」

莊虎臣有些歉意:「我那鋪子不收名人字畫,沒這項業務。」

額爾慶尼失望了,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兒:「莊掌櫃的,跟您實說了吧,眼下,除了您還瞧得起我,還能跟從前似的請我在鴻興樓吃飯,別的親朋故舊,都遠遠兒地躲著了。」額爾慶尼的眼淚又流下來。

「您可別價。」

「唉!這畫要是您收不了,我給誰去呀?我這倆眼兒一抹黑,讓人騙怕啦!」額爾慶尼把畫卷起來,「回頭兒又是一文不值二文的,白扔啦!」

看著額爾慶尼可憐兮兮的樣子,莊虎臣心中不落忍:「額大人,我不是也沒說死嘛,您要是信得過,就先把畫給我,我拿回去琢磨琢磨。」

額爾慶尼趕緊遞過來:「信得過,信得過。」畫有了著落,額爾慶尼又把注意力轉移到吃上了:「鴻興樓的泥裹灶膛子雞,您還甭說,味兒就是地道兒,在北京可是獨一份兒啊……」

額爾慶尼的畫展開在榮寶齋後院北屋的條案上,張喜兒和王仁山圍在桌子旁聚精會神地看著,莊虎臣坐在一旁,他問張喜兒:「你覺著怎麼樣?」

「我瞧著不錯,可是,掌櫃的,我可看不出門道兒來。」

「要是你沒上手就能看出門道兒來,還不成精啦?」莊虎臣又問王仁山:「你呢,仁山?」

「我看是沈周的真跡,您瞧,這是沈周獨有的‘短條皴’,起筆、收筆不裹鋒,雖說皴筆的層次不算多,可斫得好。」

莊虎臣頗為意外:「你懂畫?以前沒聽你提過呀?」

王仁山一笑:「我爹喜歡字畫,也好畫幾筆,我也就是學了點兒皮毛,不過,您也別聽我的,這畫還得找懂的人掌掌眼。」

「那是。」莊虎臣點頭。

「掌櫃的,這陣子老有人上鋪子來,問收不收字畫。」張喜兒給莊虎臣續上茶。

「我也琢磨這事兒呢,做買賣,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咱榮寶齋雖說一直是家南紙店,可眼下風頭兒變了,咱們也得跟著風頭兒走。」

王仁山思忖著:「您的意思是,咱們增加新業務?」

「對,眼下正是收名人字畫的好時候,大清國沒了,這陣子,宮裡頭的東西開始向外流了,前朝的王公大臣,像額大人這樣兒的,沒了進項兒,往後都得靠賣東西過日子。」

張喜兒想了想:「咱收古玩不是來錢更快嗎?」

莊虎臣搖頭:「不成,古玩這行兒水太深,弄不好就翻船。」

「那名人字畫就不翻船啦?」

「名人字畫我好歹有點兒底兒,但先別指望這個發大財,有人送來,撞就撞上了,價錢高的、瞧不準的,都不要。」

張喜兒皺著眉頭:「咱鋪子裡,除了您和仁山懂一些,我和夥計們都不懂,這怎麼辦呢?」

莊虎臣喝了口茶:「做這個,心態要好才成,從明兒個起,我先把跟名人字畫有關的一些個東西,陸續教給你們。」

下午,莊虎臣拿著卷軸來到了貝子府,徐連春開啟大門,見是莊虎臣,他眼珠子一轉,立刻點頭哈腰的,顯得分外殷勤:「呦,莊掌櫃的,您可是稀客,快裡邊兒請。」徐連春把莊虎臣讓進了書房:「莊掌櫃的,您先坐會兒,我這就給您請貝子爺去。」

院子裡,用人端著茶往書房走,徐連春走過去,揭開茶壺的蓋瞧了瞧,吩咐道:「換好茶去。」

「徐管家,來的也不是什麼大人物,不就是榮寶齋的掌櫃嗎?」用人不以為然。

徐連春的眼睛一瞪,小聲罵道:「你懂個屁!眼下,榮寶齋的掌櫃就是咱府裡的財神,快去,手腳麻利點兒。」

貝子爺熱情地走進來:「莊掌櫃的,咱們可老沒見了!」

莊虎臣站起身:「貝子爺,您的身子骨兒還是那麼硬朗。」

「嗨,沒心沒肺,瞎混吧!莊掌櫃的,你坐。」貝子爺在莊虎臣對面坐下。

莊虎臣問道:「這些日子,您都忙乎什麼呢?」

「忙乎什麼?大清國都完了,我還有什麼可忙乎的?」貝子爺一臉的無奈。

「那也不能一天到晚就閒坐著吧?」

「嗨,在家裡逗逗鳥兒,煩了,出去聽個戲,可不就這些嗎,還能有什麼新鮮的?」

莊虎臣心中暗喜,他不動聲色:「貝子爺,您打小兒在宮裡出來進去的,還有您那各府的親戚家裡,名人字畫可是沒少瞧吧?」

貝子爺點頭:「是沒少瞧,您還真別說,年輕的時候我可是正經迷過一陣子,沒少下功夫。」

「那眼下呢?」

貝子爺湊近了莊虎臣,壓低了聲音:「正坐吃山空呢,誰還有心思弄那個呀!」

莊虎臣把額爾慶尼的畫展開:「您給掌掌眼?」

貝子爺饒有興趣地看著:「沈周的《歲暮高山圖》,這畫我見過,最早是我那發小兒額爾慶尼在山西按察使司按察使的任上,山西巡撫祝壽的時候送給他的,他送沒送人我就不知道了,哎,莊掌櫃的,怎麼到您手裡了?」

「怎麼到我手裡就不跟您多說了,您覺著,值多少銀子?」

貝子爺迷惑不解:「幹嗎呀?」

「有人要賣,我拿不準是真的還是矇事的,請您給掌掌眼。」

貝子爺仔細看了看:「是真跡,沒錯兒。」

莊虎臣反問道:「您怎麼就那麼肯定,它不是假的呢?」

貝子爺把畫掛在牆上,向後退了幾步:「沈周的暈染,渾然天成,毫無做作之氣,整幅作品妙韻生動又幹淨爽朗,大手筆啊!想仿沈周的畫可不那麼容易。」

「要是作假的人,把沈周的絕活兒都學到手了呢?」

貝子爺笑了:「莊掌櫃的,那這作假的人就可以自成一家,不必費盡心機仿沈周了。咱們中國畫講究筆法,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執筆、下筆的習慣,這執筆的高低、立斜,下筆的輕、重、緩、急,再有,是懸肘還是懸臂,手腕的位置在哪兒,畫和頓出來的點、線可是大不一樣。」

莊虎臣頻頻點點頭。

貝子爺繼續說道:「自成一派的畫家,他們的筆法特點,都是經過多年的積累慢慢形成的,這裡面熔鑄著畫家的氣質和個性,這是學不來的,作假的人刻意去臨摹,玩好了頂多鬧個形似,達不到神似。」

莊虎臣很是欽佩:「貝子爺,我算找對人了,您的眼裡可是不揉沙子,真的假的一瞧就知道。」

貝子爺擺手:「可別這麼說,這裡的門道兒也多著呢,我不過是真跡見得多了,相對而言就比較容易辨出真偽。」

莊虎臣攤牌了:「貝子爺,我今兒來是想跟您商量件事兒,往後,榮寶齋得著什麼好字畫就拿過來請您瞧瞧,辨個真假,不妨礙您玩鳥兒聽戲,給您多少酬勞合適,您先開個價兒。」

「這個……您跟徐管家商量去吧。」貝子爺痛快地答應了。

慧遠閣裡,宋懷仁正在仔細端詳一幅畫,陳福慶從後門踱進來,坐在太師椅上,不緊不慢地說道:「懷仁哪,昨兒晚上我跟金先生談妥了,他答應幫咱的忙兒。」

宋懷仁聽罷,喜上眉梢,他殷勤地給陳福慶沏上茶:「金先生是中國畫學研究會的會長,只要他肯幫忙把那些畫家的線兒給咱搭上,餘下的,您就好兒吧!」

陳福慶半信半疑:「也別高興得太早了,那些畫畫的,我瞧著一個兒個兒的脾氣都大著呢,哪那麼好擺弄啊?」

「咱幹嗎擺弄人家啊?他還當他的大爺,咱們是幫他賣畫,中間抽頭兒,大錢他賺,這叫互利,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陳福慶一扭頭,看見李默雲走進了榮寶齋,心不在焉地嘀咕了一句:「兩全其美……」

宋懷仁順著陳福慶的目光望過去,隨口說道:「這傢伙又打上榮寶齋的主意了。」

陳福慶警覺起來:「你認識他?」

「不、不,我不認識。」宋懷仁趕緊否認。

陳福慶心裡全明白了,他把手裡的茶碗放下,審視著宋懷仁:「懷仁,李默雲的底兒我都清楚,你在茂源齋的時候怎麼著我不管,在我慧遠閣可不能來這個。」

宋懷仁意識到剛才說走了嘴,他畢恭畢敬地回答:「知道。」

「我看,聯絡畫家的事兒先放一放,我這兒有筆現成兒的買賣,過兩天你到徽州跑一趟。」陳福慶改了主意。

宋懷仁的眉頭皺起來:「大夥計,這剛有點兒眉目,我看還是儘早做起來好。」

「著什麼急呀,又沒人跟你爭跟你搶的,以後再說吧。」陳福慶站起身,走了。

宋懷仁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罵道:笨蛋,傻死算!

李默雲三十來歲,其人來歷不明,就彷彿是隨風吹來的一粒草籽,不知從哪天開始就在琉璃廠生根發芽,倒騰起了古玩字畫。他個頭兒很高,極瘦,穿著件淺灰色的長衫,腋下夾著一個卷軸,像影子一般飄進了榮寶齋。

雲生迎上去:「先生,您要點兒什麼?」

李默雲並不搭理雲生,而是直奔掛著名人字畫的西牆走過去,雲生只好尾隨在他身後。過了約莫一袋煙的工夫,李默雲仔細地看完每一幅畫,遺憾地搖搖頭,託著長腔,慢條斯理地問道:「榮寶齋也是家大鋪子,號稱也做名人字畫,怎麼沒見著好東西呀?」

這話雲生可不愛聽,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應承:「在您眼裡什麼才算好東西?要是覺得這兒掛的都不喜歡,我還可以帶您到裡邊兒瞧瞧。」

「走,那就裡邊兒瞧瞧。」

雲生把李默雲帶到了榮寶齋後院的東屋,叫來了張喜兒。張喜兒請他坐下,客氣地問道:「先生,您是想要幅字兒呢,還是要畫?喜歡誰的?」

李默雲把腋下夾著的卷軸放在桌子上:「您就是大夥計張喜兒?」

張喜兒點頭:「我是。」

「那我算找對人了。」他環顧左右,壓低了聲音,「您……說話算數?」

「您想要誰的字畫我賣給您,我收錢您拿走字畫,這跟說話算不算數有關係嗎?」張喜兒的口氣變了。

李默雲並不在意,他套著近乎:「我明白了,敢情榮寶齋的規矩跟慧遠閣不一樣,不過,大夥計,我瞧著您是個老實人,我就是願意跟老實人打交道,咱倆做筆買賣怎麼樣?」

「您……什麼意思?」張喜兒滿臉狐疑。

李默雲把卷軸開啟:「這幅畫,您瞧瞧。」

張喜兒反應過來:「您這是要賣畫?早說呀。」

李默雲又壓低了聲音:「大夥計費心把它賣個好價錢,我會單給您好處,我跟琉璃廠的鋪子都這麼辦。」

「這個……」

李默雲湊近了張喜兒:「我手裡有不少好東西,跟您這麼說吧,要是您願意,咱們藉著榮寶齋的名聲自個兒折騰,錢可是大把地賺,慧遠閣的陳大夥計就沒少撈,人不得外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就您在榮寶齋掙的那點兒辛苦錢,哪輩子才能發大財呀?」

張喜兒不置可否。

李默雲收起卷軸:「您好好琢磨琢磨,想明白了就來找我。」他把一張名片留在了桌子上。

民國初年是個動盪的時代,正當琉璃廠上的各家鋪子使出渾身解數琢磨賺錢的新門道時,1917年6月14日,長江巡閱使張勳率領五千「辮子軍」進入北京,黎元洪大總統被迫下令解散國會,7月1日,「辮子軍」控制了通往紫禁城的道路及電信局、車站等一些重要場所和設施,張勳通電全國各省,宣佈已「奏請皇上覆闢」,要求各省即刻「遵用正朔,懸掛龍旗」。

京城的旗人得知這個訊息,立即歡呼雀躍,奔走相告。額爾慶尼更是淚流滿面,他擊磬焚香,對著紫禁城的方向長跪不起:「皇上啊皇上,您終於回來啦……」而更多的人對小皇上忽然又回到了龍椅上感到驚詫。

那天上午,一隊「辮子軍」在琉璃廠快馬駛過,夥計們紛紛從鋪子裡出來看熱鬧,陳福慶緊走幾步趕上前面的莊虎臣:「嘿,莊掌櫃的,新鮮了,皇上都沒了好幾年了,怎麼又出來梳著辮子的官軍了?這算哪一齣啊?」

莊虎臣搖了搖頭,沒答話,他急匆匆地向榮寶齋走去。進了鋪子,莊虎臣皺著眉頭吩咐雲生:「趕緊到後頭找辮子去。」

雲生以為自個兒聽錯了,他瞪大了眼睛:「掌櫃的,您說什麼呢?」

「我讓你到後頭找辮子去!」莊虎臣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

「這上哪兒找去呀?早沒了。」雲生轉念一想,「您要辮子幹嗎呀?」

莊虎臣坐下:「昨兒個皇上又給請回來了,改民國六年為宣統九年,黃龍旗又掛上了,沒辮子哪兒成啊。」

「這不是給咱們出難題嗎?」雲生噘起了嘴。

莊虎臣正在想主意,張喜兒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額大人領著辮子兵奔咱們這兒來了。」

「啊?額大人又抖起來了?那得趕緊準備準備。」莊虎臣帶著眾人七手八腳地忙乎開了。

不大一會兒,一隊辮子兵簇擁著額爾慶尼和張勳在榮寶齋的門口下了馬,張勳看了一眼門楣上高懸著的匾,走進了榮寶齋。

莊虎臣的腦袋後面拖著一條臨時用麻繩編的假辮子慌忙迎上去:「大人請。」

張勳在鋪子裡四處看著:「聽說,皇上以前使的御筆、龍墨都是從榮寶齋進的?」

莊虎臣點頭:「沒錯,您……想用點兒什麼?」

「我不用什麼,是給皇上用,還照老規矩辦,馬上派人送到宮裡。」

「是,大人。」莊虎臣恭敬地答道。

額爾慶尼湊近了莊虎臣:「張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紅人兒,皇上剛回宮裡,各項事務還沒落聽,張大人就張羅上了,一看,沒有御筆、龍墨,這哪兒成啊?可不能壞了規矩,這麼著,張大人親自就過來了。」

張勳在鋪子裡轉了一圈,臨走的時候發現了莊虎臣腦袋後面拖著的假辮子,他伸手抻下來:「掌櫃的,你這辮子……」

「臨時湊合湊合。」莊虎臣很是尷尬。

張勳把假辮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語詞嚴厲:「辮子湊合湊合也就罷了,本官不追究你,可皇上的御用品你可不能湊合,不然,後果你是清楚的。」

莊虎臣的臉上冒出了冷汗:「不敢,不敢,額大人做證,榮寶齋賣的就是這塊牌子。」

沒過幾天,莊虎臣就按照老規矩把皇上御用的文房用品趕製出來,如數送進了宮裡。他心裡還盤算著:這下可好了,和宮裡的買賣又接上了,往後榮寶齋的生意又能紅火起來……可誰承想,事情的發展並不像莊虎臣想的那樣簡單。7月12日,莊虎臣正走在前門大街上,忽然身後傳來密集的槍聲,他趕緊閃身躥到旁邊一家飯莊的臺階上,只見一隊辮子兵倉皇逃竄,後面不遠處,政府軍的騎兵追趕上來,辮子兵落到地上的黃龍旗被政府軍的騎兵任意踐踏著,路上飛揚起漫天的塵埃……莊虎臣一時目瞪口呆,半晌沒醒過味兒來。

馬路對面二樓的一個茶館裡,額爾慶尼垂頭喪氣:「唉,好日子還沒開始呢,又沒了!」

貝子爺苦著臉:「咱沒那造化,也就甭惦記了。」貝子爺一扭頭,發現了莊虎臣:「哎,那不是榮寶齋的莊掌櫃嗎?」

貝子爺剛要探出頭去打招呼,被額爾慶尼攔下了:「您千萬別叫他,我還帶著張勳去了趟榮寶齋,給皇上弄了不少上好的文房用品,連銀子也沒給,說是先欠著,這下全褶子了,唉,往後可怎麼見人呢。我對不住莊掌櫃的呀……」額爾慶尼捶胸頓足,聲淚俱下。

張幼林一直密切關注著局勢的變化,果然不出他之所料,皇上覆闢的鬧劇只上演了十二天就草草收場了,日子又恢復到從前的狀態,就跟沒發生過一樣。不過,經歷了這個變故,莊虎臣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腰也佝僂起來。張幼林心裡明白,這個打擊對師父而言是十分沉重的,他在琉璃廠經商幾十年了,還沒這麼大筆地賠過銀子,所以,這天晌午吃過飯,張幼林特意到鋪子裡去跟莊虎臣聊天,給他寬寬心。

張幼林逛進榮寶齋後院的北屋,他詫異地看著莊虎臣:「師父,您這假辮子還留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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