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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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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山回來的時候,張幼林已經在後院北屋等候多時了。看到東家,王仁山不覺心中一沉,但他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呦,東家,這麼晚了,您還沒回去?」

張幼林示意他把門關上,單刀直入:「仁山,石濤那兩幅畫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王仁山起初還裝傻:「什麼怎麼回事兒?」

張幼林一拍桌子:「你好好跟我說清楚!」

眼瞧著不能再扛了,王仁山只好吐露真情:「東家,您眼裡真是不揉沙子,得,我跟您實話實說吧,這是我和張八爺做的一個局,就是想跟羅先生開個玩笑。」

「為什麼要這樣?」

「八爺覺得羅先生太狂,張嘴就是:‘是不是真跡,我羅某說了算。’您聽聽,多狂啊,他羅先生也不想想,這是哪兒?是京城啊,藏龍臥虎之地,有本事的人用火車裝,也得裝幾天,他羅先生怎麼就敢說這種狂話?就這麼著,八爺和我商量著給羅先生提個醒兒,也省得以後栽大面兒……」

「你們拿錢了嗎?」

「東家,天地良心,我和八爺都一個子兒沒拿,這兩幅畫統共賣了三千大洋,八爺剛才都還給羅先生了。」

張幼林長出了一口氣,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沉默了片刻,張幼林緩緩說道:「仁山,這種事以後少幹,像羅先生這種身份地位的人,你們怎麼能這樣羞辱他呢?這是不是有些過分?做人,還是善良些好,何必使人難堪呢?」

王仁山點頭:「是,東家,只此一次,下回我再也不幹了。」

張幼林站起身:「好了,抽工夫去給羅先生道個歉,這件事以後就不提了。」張幼林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又回過身來,雙目炯炯有神地注視著王仁山:「仁山,乾脆一塊兒都說了吧,我考慮了很長時間,想讓你當榮寶齋的掌櫃,你看怎麼樣?」

王仁山剛捱過數落,還沒有從剛才的情境中擺脫出來,他一時愣住了:「東家,您說什麼?」

「我想讓你當榮寶齋的掌櫃。」

這回王仁山聽明白了,他使勁地搖頭:「東家,這可使不得,我來榮寶齋的時間還沒有宋栓長,讓我當掌櫃的不合適。」

「我說你行你就行,怎麼著?你看看琉璃廠一條街,幾百年來人才輩出,青史留名,難道你王仁山就甘居人後?」

張幼林這話刺激了王仁山,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答應下來:「東家,我願意幹,不過……」

「有什麼想法,都說出來。」張幼林又返回身坐下。

「還是別叫掌櫃的,按新式叫法應該叫經理,我提個建議,以後店裡就叫經理吧?」

張幼林點頭:「可以。」

「再有……」王仁山的大腦迅速地轉動著,他提出了一個苛刻的條件,「在我王仁山當經理期間,鋪子裡的人員調配、資金使用我說了算,我的一切,您說了算。」這一點,張幼林頗感意外,不過,他還是答應了。

「東家……」下面的話王仁山有些難於啟齒,但他還是說了出來,「不是我不相信您,常言道,空口無憑,您最好立個字據。」

「行!我馬上就寫,仁山,立了字據,今後榮寶齋可就看你的了。」

王仁山胸有成竹:「您放心,我王仁山會竭盡全力把榮寶齋辦好,如若辦不好,我甘願受罰。」

張幼林拍拍他的肩膀:「仁山,我相信你。」

井上村光對張幼林似乎有著特殊的興趣,一段時間之後,他從奉天回到京城,主動邀請張幼林聽戲。

張幼林早把這個日本人忘了,接到請帖,半天才想起來。他準時趕到了位於前門外肉市路東的廣和樓戲園,只見井上村光西裝革履,已經彬彬有禮地站在門口等候了。張幼林拱拱手:「井上先生神通廣大,紅豆館主的《群英會》,京城多少戲迷翹首以待,聽說為了搶票,都快出人命了。」

「紅豆館主是誰?為什麼要出人命?」井上村光顯得莫名其妙。

張幼林愣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敢情井上先生不是戲迷啊?」

井上村光欠欠身子:「我聽說張先生您是戲迷。」

「枝子小姐怎麼沒來?」張幼林四處張望著。

「我現在大部分中國話都可以聽懂了,就不需要翻譯了……」

兩人說著話走進了戲園,在預訂的位子上坐下,離開演還有些時候,井上村光請張幼林給他介紹紅豆館主。

張幼林侃侃而談:「紅豆館主溥侗先生被尊為‘票界領袖’,跟您一樣,也有皇族血統,他是道光皇帝的長子奕緯的後人……」

井上村光用手勢打斷了張幼林:「讓我想想……嗯,道光皇帝之後是咸豐皇帝奕詝,溥侗先生的先人是長子,為什麼沒有繼承皇位?」

「事情是這樣的,奕緯有位老師教讀甚嚴,常常說些要認真讀書,將來好當皇帝、治理國家之類的話,有一天把奕緯說煩了,奕緯回敬了一句:我要是當了皇上,先殺了你!老師把這話轉奏給皇上,皇上一聽大怒,派人把奕緯找去,踹了他一腳,數日之後,奕緯就鬱悶而死了。」

井上村光感嘆著:「太可惜了!用你們的話說,叫小不忍則亂大謀。」

張幼林多少有些意外:「想不到井上先生的中文進步得這麼快,我該對您刮目相看了。」

「張先生過獎了,我想認識溥侗先生,您能替我引見嗎?」這是井上村光今天的正題之一。

「沒問題,我們是老朋友。」張幼林爽快地答應了。

演出開始,紅豆館主扮演周瑜。張幼林很快就沉浸在戲中了。

……

(蔣白)啊,公瑾別來無恙啊?

(周)啊!子翼良苦,遠涉江湖而來,敢是與曹操做說客嗎?

(蔣白)這個……我久別足下,特來敘舊,奈何疑我與曹氏做說客呀!

(周白)哼……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絃歌而知雅意。

(蔣白)哎呀!閣下待故人如此,我便告辭。

臺上,紅豆館主種種做派,極盡精妙,不斷贏得觀眾的陣陣喝彩聲。井上村光瞪著眼睛看,似乎也沒看出什麼名堂。

張幼林微微一笑,給他講解:「紅豆館主演的周瑜,瀟灑出塵、風流絕世,與梨園俗伶,迥然有異啊。」

「請張先生賜教,區別在哪裡?」

「我個人認為區別在於氣質,您仔細看,他的一舉一動,清新高雅,透著一種皇家氣派。紅豆館主是位全才,論表演,生、旦、淨、末、醜,‘文武昆亂不擋’;論戲劇音樂,吹、打、彈、拉,‘六場通透’,甭說是票友,就是專業人士也可望而不可即啊。」

井上村光皺起眉頭:「貴國的事情很奇怪,業餘愛好者居然比專業人士成就更高,他是怎麼學出來的呢?」

「銀子堆出來的唄,哪出戲,誰演得好,紅豆館主就把角兒請到家裡好吃好喝住兩天,臨走的時候,合現在的數目贈送大洋一百塊,外加一包大煙土。和他打交道可比在戲園裡唱戲舒坦多了,收入也不菲,所以名角兒都趨之若鶩,毫無保留地給他說戲,像陳德霖、梅雨田、譚鑫培、姚增祿、俞菊仙,這些都是他的老師。」

「噢,博採眾家之長,不過,請恕我直言,和我聽過的其他名伶相比,紅豆館主的嗓音不夠好。」

張幼林的眼睛不覺一亮:「您快成行家了,不錯,平心而論,紅豆館主的天賦條件是不太好,嗓音略帶沙啞,不夠嘹亮。您聽……有時運轉得不能盡意,但是,他的氣質彌補了嗓音的不足,就是能讓看戲的都迷上他,跟著他演的人物,悲、喜、沉、落,您不覺得,他那沙啞的嗓子反而別有一番韻味兒嗎?」

井上村光聽了一會兒,遺憾地搖搖頭:「抱歉,我對京劇剛開始接觸,還不能體會其中的深意。」他轉了話題:「聽說,由國民政府汪主席提名,要請溥侗先生出任蒙藏委員會委員。」

張幼林半信半疑:「真有這事兒嗎?」

「確有其事。」井上村光的回答十分肯定。

「井上先生訊息很靈通啊,這會兒恐怕溥侗先生自個兒也還矇在鼓裡吧?」

「您不是和汪主席有些私交嗎?可以問問他呀。」井上村光彷彿是不經意說出了這句話。

張幼林頓時警覺起來:「井上先生,您好像什麼都知道,汪先生眼下為國事正日理萬機,這等小事兒犯不上麻煩他。」

井上村光知道有些過頭了,趕緊往回找:「您是琉璃廠的名人,自然傳聞很多,我也想證實一下,您參與營救過汪主席,是真的嗎?」

張幼林擺擺手:「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

後面的戲,張幼林再也不能專心致志了,他犯起了嘀咕:這個日本人……到底是幹嗎的?

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王仁山確實比張喜兒能幹多了,可也有讓張幼林窩心的地方,旁的不說,就徐管家給貝子爺賣畫那件事兒,就讓張幼林憋悶了好幾天。

自從皇上退位以後,貝子爺經歷了人生的鉅變,雖然他不像額爾慶尼被三郎和七姨太整得那麼慘,可架不住坐吃山空,加上不會算計,眼下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徐管家還是不錯,無論富貴也罷,貧賤也罷,這些年一直忠心耿耿地跟著貝子爺,不但沒偷他的東西,而且還淨為一家老小的吃喝發愁了。

那天,都快到晌午了,貝子爺已經畫了好幾個鐘頭了,肚子開始「咕咕」作響,他放下毛筆,喚來了徐管家:「晌午吃什麼呀?」

徐管家愁眉苦臉:「貝子爺,我這兒正發愁呢。」

「發什麼愁呀?」家裡已經沒米下鍋了,貝子爺還全然不知。

徐管家道出了實情,貝子爺的火兒「騰」地就躥上來了,他手臂一揮:「接著當!」

「您老讓當,瞧這裡裡外外的,還有當得出錢來的東西嗎?」

徐管家說話的聲音雖然不大,可句句都砸在貝子爺的心上。他不禁仰天長嘆:「唉!想不到,我堂堂大清國的皇親貴胄,如今會落到這步田地!」貝子爺低頭在畫上又補了幾筆:「拿去,到榮寶齋賣了。」

「榮寶齋不收現成兒的,得先有人預訂。」徐管家面露難色。

貝子爺不耐煩了:「讓你拿去你就拿去,哪兒那麼多廢話!」

徐管家不敢再言語,他捲起畫,匆匆趕往榮寶齋。到了榮寶齋的大門口,徐管家沒急著進去,他定定神,擦了把頭上的汗,又整整衣襟,這才邁著四方步踱了進去。

徐管家把貝子爺的畫在櫃檯上展開,拿腔拿調地說道:「我們貝子爺昨兒個興致好,隨手畫了兩筆,我一瞧,哎喲喂,真把我嚇著了,這簡直是驚世駭俗之作啊!要是有心去畫,十有八九畫不出來,我怕貝子爺隨手當廢紙給揉了,趕緊給您送過來,您好好看看。」

夥計們沒人願意搭理他,雲生只好走過來,指著徐管家的鼻子說道:「徐管家,跟您說多少回了?有人訂的時候再讓貝子爺畫,沒人訂就先別勞這份兒神,榮寶齋又不是收破爛兒的,逮著什麼要什麼,您倒是不怕跑道兒送來了,我們上哪兒打發去呀?」

話音未落,張幼林和王仁山走進來,徐管家像見到了救星,快步迎上去:「哎喲,張先生!」

張幼林在他面前站住:「貝子爺還好嗎?」

「託您的福,好,好,貝子爺淨惦記您!」

「改日我去登門拜望。」

徐管家喜笑顏開:「好嘞,您的話我一準兒帶到!」

張幼林轉向了雲生:「雲生,你剛才怎麼說話呢?貝子爺是榮寶齋的老朋友,眼前不過是遇到點兒難處,你到櫃上先支點兒錢,把畫收下來嘛。」

王仁山在張幼林的耳邊低語了幾句,張幼林的臉一沉:「好好好,經營方面的事,由王經理說了算,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徐管家眼瞧著到手的錢又飛了,實在不甘心,他又乞求王仁山:「王經理,您瞧,畫都畫出來了,您好歹給點兒,多少都行……」

王仁山從兜裡掏出一塊錢放在櫃檯上:「徐管家,真對不起,這是我個人的一點兒小意思,讓貝子爺千萬別嫌少,這畫呢,您先拿回去,等有人訂畫時再說,徐管家,不是我駁您的面兒,榮寶齋的規矩是我定的,要是我帶頭把自己定的規矩給破了,您說,我還好意思在琉璃廠混嗎?」

「王經理說的是,規矩我懂,規矩我懂……」徐管家趕緊把錢揣起來。

張幼林對張喜兒說道:「我沒帶錢,先從櫃上支兩塊,算是我借的。」

張喜兒拿錢遞給張幼林,張幼林把錢塞在徐管家手裡:「徐管家,對不住了……」

這件事讓張幼林心裡憋悶了好幾天。王仁山有他的道理,不成規矩何以成方圓?榮寶齋是家做買賣賺錢的鋪子,不是慈善堂。可他是個念舊的人,也是個熱心腸,雖說貝子爺這種狀況明擺著是救急救不了窮,但也不能袖手旁觀不是?張幼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何佳碧給他出了個好主意。當年榮寶齋曾經無償使用過貝子爺的畫稿印詩箋,現在再把這些畫稿拿出來量印一些,付給最高的稿酬,這件事才算過去。

這些日子風傳北伐軍要打進京城了,鬧得人心惶惶。這天,王國維從清華大學進城,到榮寶齋買文房用品,他把採購的單子給了趙三龍,就坐下等著,順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報紙。看著看著,王國維皺起了眉頭。

辜鴻銘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他的腦袋後面依舊是拖著一條小細辮子,頭戴瓜皮小帽,身穿大袖寬袍,手拄柺杖,一副前清遺老的派頭。

王國維起身作揖:「辜先生,幸會幸會。」

辜鴻銘還禮,他見到王國維有些意外:「王先生,您也來逛琉璃廠?」

「我難得進趟城,來榮寶齋尋幾份詩箋,順便帶些文房用品。」

雲生端著茶走過來:「二位先生,請坐下聊。」

王國維和辜鴻銘坐下,王國維指著報紙,神色黯然:「我剛從報上看見,葉公被當作‘土豪劣紳’給槍斃了!」

辜鴻銘思忖了一下:「是湖南的那個葉德輝嗎?」

王國維點頭:「正是,葉公乃一學者,他精於目錄之學,能於正經正史之外,別具獨裁,旁取史料,開後人治學之門徑,是位難得的人才,怎麼動不動就給槍斃了呢?」

「我讀過他的《書林清話》和《書林餘話》,其中凡涉及鏤板、印刷、裝幀、傳錄、收藏、題跋、校讎等的史案掌故,皆有考證,採擷廣博,實屬上乘之作……」

兩人正聊著,張幼林和張小璐走進來,張幼林趕緊作揖:「二位鴻儒大駕光臨,失敬失敬。」張小璐也給二位先生行了禮。

辜鴻銘打量著張幼林:「張先生,你來上班啦?」

「啊不,這裡有經理,我是閒來無事溜達溜達。」

「看不出來,你還挺會找自由啊!」辜鴻銘對張幼林的回答還比較欣賞。

張幼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報紙:「二位在談論葉德輝吧?」

王國維點點頭。

張幼林坐下:「據說葉公為人多有悖謬之處,對一切新的變化都看不慣,前些日子還寫出對聯兒痛罵農民革命。」

「有這回事?」辜鴻銘顯得有些驚訝。

王國維拿起報紙:「葉公的對聯是這麼寫的:農運宏開,稻粱菽,麥黍稷,盡皆雜種;會場廣闊,馬牛羊,雞犬豕,都是畜生。橫批為:斌尖卡傀。」

一旁站立的張小璐問王國維:「請教王先生,斌尖卡傀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文不武,不大不小,不上不下,不人不鬼。」

張幼林感嘆著:「聯兒是好聯兒啊,可眼下農民革命正在勢頭上,葉公如此口出狂言,後果自然可以預料。」

辜鴻銘「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都是沒有王法所致!」

在場的人一時都愣住了。

辜鴻銘又坐下,憤憤地說道:「現在時局之所以混亂,儒風日微、斯文墜地,主要原因就是沒了皇帝,要是在當年,哪個敢如此造次?」

王國維沮喪到了極點:「辜先生所言極是,葉公就是心直口快,他這是因言罹禍呀,要是北伐軍真打到了北京,恐怕……我也難逃此下場。」

張幼林擺手:「不會不會,王先生您多慮了。」

趙三龍送過來包好的文房用品,王國維站起身:「辜先生、張先生,我先告辭了。」

張幼林和張小璐把王國維送到大門外,張幼林作揖:「王先生,恕不遠送,歡迎您再來。」

王國維也拱拱手:「請回吧。」

殘陽如血,王國維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血紅色的霞光裡。張幼林和王國維雖然沒有過深的交往,但他景仰這位知識淵博的國學大師,王國維的憂鬱與感傷給他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張幼林無論如何想不到,這次偶遇居然就是他和王國維今生的永別——不久之後,王國維在頤和園魚藻軒投水而亡。

宋栓氣喘吁吁地跑來:「東家,夫人讓您馬上回家,家裡來客人了。」

「誰,誰來了?」

宋栓喘著粗氣,賣了個關子:「到家您就知道了。」

銀鬚冉冉的霍震西老先生正坐在張家客廳裡神閒氣定地品茶,張幼林大步走進來,喜形於色:「霍大叔,您事先怎麼也不發個電報來?這讓我措手不及的。」

霍震西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幼林,我就是要讓你措手不及!」

「走,今兒晚上我請您會賢堂去吃魯菜。」

霍震西擺手:「北京的館子我早吃膩了,今兒個就在家裡品嚐佳碧的手藝。」

何佳碧進來:「霍大叔,晚輩獻醜了,做了幾樣兒拿手菜,您請吧。」

三人來到飯廳落座,酒菜已經擺滿了一桌子,何佳碧給霍震西倒酒、佈菜。

張幼林問:「您這次來北京得住些日子吧?」

霍震西搖頭:「不,是路過,幼林啊,我的大本營要轉移到上海去了。」

張幼林聽罷,不覺大吃一驚:「啊?您都這麼大歲數了,居然趕起了時髦?上海那燈紅酒綠的地方對您有什麼吸引力嗎?」

霍震西微微一笑:「時風日變,南京國民政府眼看著已經成勢,對我們做買賣的人來說,南方很快就會成為風水寶地,不信你看著。」

「那也犯不著您再去打天下呀!」

「我生性好動,趁著手腳利索,腦子還沒糊塗,再幹它一傢伙。」

「幼林要是有您這股衝勁兒,榮寶齋早開到南洋、日本去了。」何佳碧把一塊肘子肉夾到霍震西的盤子裡。

霍震西看了看何佳碧:「他是今生投錯了胎,白白糟踐了這麼一個像樣兒的鋪子。」

「我哪兒有那興致一天到晚老泡在鋪子裡?人活著,總得鬧點兒自在吧?」

霍震西笑著:「你呀,還是老樣子。幼林,我告訴你一句話,在中國幹事業,不管是搞政治還是做買賣,眼睛得看著南邊,當年的革命黨是從南邊興起的,武昌首義也是在南邊成功的,現在的北伐軍也是從南向北打……我看哪,北伐軍一旦得勢,將來的政府也得遷到南方去,要是這樣,榮寶齋早晚也得往南邊動動,不信你把我的話擱在這兒。」

果不其然,還真讓霍震西說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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