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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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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懷仁剛到榮寶齋,正琢磨著得找機會露一手兒呢,誰承想,王仁山就把收拾左爺的事兒交給了他。宋懷仁早就聽說了,左爺把榮寶齋折騰得不善,氣得張喜兒差點兒得了腦出血,就為這事兒,張喜兒還專門找東家去辭職。不過,在宋懷仁看來,這實在是小事一樁。

那天下午,宋懷仁來到了明遠樓茶館,他要了一壺茉莉花茶,獨自品著,沒過多久,一個二十來歲、有些邋遢的小夥子晃進來,在宋懷仁的對面坐下。

小夥子綽號橘子皮,個頭中等,膚色黝黑,還算勻稱的臉上長著一雙奇怪的豆眼兒,令人過目不忘。橘子皮是個孤兒,從小和琉璃廠一帶的地痞混在一起,和宋懷仁有些交情,算是熟人了。

橘子皮顯得很恭敬:「宋爺,您找我?」

「我沒大事兒,找你隨便聊聊。」宋懷仁給橘子皮倒了碗茶,還加了一勺白糖在裡面。

橘子皮受寵若驚:「宋爺,有事兒您就言語,以前的事兒……我還欠著您的人情呢。」

「我最近改換門庭,到榮寶齋了。」

「哎喲,好事兒啊!」橘子皮一驚一乍的,他的豆眼兒眨了眨,「榮寶齋可是琉璃廠數一數二的大鋪子,您在那兒也算是有頭有臉兒啦!」

宋懷仁不動聲色:「有個叫左爺的,你認識嗎?」

橘子皮點頭:「知道,老江湖了,二十年前在這條街上還有一號,如今是早過氣了,怎麼著,他招惹宋爺您啦?」

「這老傢伙盯上榮寶齋了,接長不短地上門耍青皮,老弟,你得幫我修理修理他。」

「就這點事兒啊?好說,您劃個道兒吧,修理到什麼份兒上?」

宋懷仁掏出十塊錢放在桌上:「這是點兒小意思,拿去喝杯茶,至於那老傢伙……」宋懷仁想了想,「讓他瘸條腿吧,省得他到處亂竄。」

橘子皮見到錢十分興奮:「得,宋爺,您好兒吧!」

幾天之後,左爺拎著個糞桶來到榮寶齋的門前,他揭開糞桶蓋子,一股惡臭燻得路人紛紛避讓。左爺大聲吆喝著:「賣大糞啦,兩塊錢一桶,兩塊錢一桶……」

張喜兒捂著鼻子衝出門:「你怎麼又來了?」

左爺一副無恥的樣子:「張掌櫃的,我可沒招你,大爺我沒飯吃了,還不許我做個小買賣?」他又衝路人吆喝起來:「賣大糞啦,兩塊錢一桶!」

張喜兒厭惡地瞥了他一眼:「得得得,不就兩塊錢嗎?我給你,你趕緊把糞桶拿走。」

「您的意思是,這桶糞您買啦?那行,我給您擱這兒了,您掏錢吧。」

張喜兒火冒三丈:「我給你錢是讓你把糞桶拿走,你擱這兒算是怎麼回事?」

左爺翻著白眼,不緊不慢地說道:「您要讓我拿走?那對不起,您還得給兩塊錢,這可不是我訛您,一桶糞兩塊錢,您買回去怎麼處理是您的事兒,您要是再讓我拎走,那您得給我工錢……」

張喜兒被氣得話都說不利落了:「左爺……你,沒這麼欺負人的吧?」

這時,橘子皮帶著幾個街頭地痞走過來,他捂住鼻子:「媽的,這是誰啊,把糞桶撂在當街?活膩了吧?」

「這是大爺擺攤賣的貨,怎麼啦?」左爺顯得滿不在乎。

一個地痞撇撇嘴:「喲,這老東西還挺各,怎麼啦?你燻著咱爺們兒了,找不自在是怎麼著?」

「小子,你不打聽打聽,大爺我在琉璃廠風光的時候,你爹還吃奶呢,你小子胎毛還沒褪淨,就敢跟我瞪眼?」左爺毫不示弱。

橘子皮揮揮手:「跟他廢什麼話,打這丫頭養的!」

話音未落,幾個地痞上去就對左爺拳打腳踢,左爺拖著腦袋在地上滾來滾去,嘴裡大聲嚷著:「舒坦!真他媽舒坦!再來幾下……」

「嘿!這老傢伙還喊舒坦?這不是鬥氣兒嗎?那我就讓你多舒坦會兒!」橘子皮照著左爺的膝蓋狠狠地一腳跺下去,左爺發出一聲慘叫,抱著斷腿疼得打起滾來……

張喜兒被嚇得臉色煞白:「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

這件事很快就傳到了張幼林的耳朵裡,他怒氣衝衝地來到榮寶齋,大夥一見東家的臉色不對,都老老實實地垂手站立在兩側,誰也不敢言語。

張幼林一屁股坐下:「簡直是胡鬧!怎麼能把人往死裡打呢,說,這事兒是誰指使的?」

宋懷仁看了一眼王仁山,小心翼翼地答道:「東家,是我,為這事兒我還給了橘子皮十塊錢,我都沒找櫃上報銷。東家,這老東西不給他點兒厲害,他敢蹬鼻子上臉,要讓他這麼由著性兒折騰下去,咱的買賣就別做了,我這也是為了榮寶齋呀。」

「左爺以前是做過不少壞事,可他也受了懲罰,十幾年大牢,就是有再大的罪也相抵了。他歲數大了,沒有生活來源,使出這種下三爛的手段訛榮寶齋,我都能理解,我要是早知道,會找他談談,給他一些錢幫他安置一下。」張幼林的語氣緩和下來。

張喜兒苦著臉:「可是……東家,這種人是可憐不得的,他本來就不是好人,您這樣以德報怨,他也不會領情的。」

「我知道他壞,可懷仁指使地痞打他,那不是把我們自己也等同於壞人了嗎?我們是堂堂正正的買賣人,不是地痞流氓,也不想和地痞流氓有任何來往。」

王仁山往前跨了一步:「東家,這件事主要怨我,是我讓懷仁處理一下左爺的事,我也是沒有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份上,那些地痞居然把左爺的腿給弄斷了,東家,您說,我們該怎麼辦?」

張幼林擺擺手:「事已至此,大家就不要互相埋怨了,我知道大家是為了榮寶齋好,可使出這種手段實在不是件光彩事,我希望以後不要再出現這樣的事了,請大家記住!」

大夥兒紛紛答道:「記住了,東家。」

沉默了片刻,宋懷仁忐忑地問:「東家,那……左爺那兒……」

「你打聽一下他住在哪兒,我去看看他。」張幼林站起身,走了。

左爺原本用從榮寶齋訛來的錢在南橫街的一個大雜院裡租了間小南房,腿被打折了以後,房主估摸著他付不起房租了,就把他趕了出來。左爺無處安身,好心人把他送到了永定門外的一座破廟裡。

張幼林費了半天勁才找到這座破廟,他站在已經塌了一角的大殿外敲敲門:「左爺在嗎?」

左爺正躺在草堆裡輾轉反側,他沒好氣地說:「還他媽活著呢。」

「吱咯」一聲,張幼林推開虛掩著的半扇破門進來,他走近草堆:「左爺,還記得我嗎?」

左爺扭過臉,仔細看了看:「你是……張幼林?」

張幼林撩開長衫坐在左爺身旁:「是我,二十多年沒見了,快認不出來了吧?」

左爺的臉一變:「姓張的,咱倆的事兒沒完,有能耐你就把我打死,要不等我緩上來,我要你的命!」

看著眼前滿頭白髮、老態龍鍾的左爺,張幼林不禁心生憐憫,他緩緩地說道:「算啦,左爺,你都這把歲數了,還能折騰出什麼來?」

「姓張的,我知道,明面兒上我是鬥不過你,我承認,可話又說回來了,你張幼林家大業大活在明處,我呢,賤命一條,活在暗處,你等著,不定什麼時候落到我手裡。」

張幼林不屑地一笑:「好啊,我等著,就怕你這輩子沒機會了,老胳膊老腿兒的,還打打殺殺,也不怕小輩兒人笑話?」

「張幼林,你來就是想噁心我?」

張幼林搖搖頭:「我可沒那閒工夫,你讓人打了,這和榮寶齋的人有關係,雖然這不是出於我的本意,可我還是要向你道歉,是我對下面管教不嚴,還請你多擔待。」

左爺冷笑一聲:「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張幼林依舊心平氣和:「左爺,我又沒打算和你交朋友,犯不上假慈悲,明說吧,你這個人這輩子淨幹壞事了,所以無兒無女,老了也吃不上飯,病了也沒人管,照這麼下去,在你有生之年還要幹壞事,不知什麼人要倒霉,因此,我得想個辦法……」

左爺警惕起來:「你想幹什麼?找人做了我?」

「那可不值當,你還沒康小八那兩下子,為你犯不上下這麼大功夫。」張幼林開啟帶來的布包,「這裡有兩百塊銀圓,足夠你置個家,做個小買賣了。左爺,要是從今往後你不用再為過日子擔心,是不是就可以不幹壞事了?」

張幼林的舉動大大出乎左爺的意料之外,他拿起布包,看著張幼林:「這是……給我的?」

張幼林站起身:「是給你的,我想跟你買樣東西。」

「買什麼?」

「買你的壞心眼兒,沒了它,你就會好好過日子,做個守法的人,永遠不再害人。」

張幼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左爺抱著裝錢的布包愣在那裡,半晌,他號啕大哭起來。左爺心裡清楚,他活了六十多年,壞事做絕,沒想到張幼林居然……左爺有生以來第一次反省自己,他的眼淚像滔滔江水一般,綿延不絕……

羅振玉正在書房裡伏案寫作,用人輕輕地推門進來:「老爺,榮寶齋王二掌櫃的在外頭候著您呢。」

羅振玉頭也沒抬:「他有事兒嗎?」

「說是您託他打聽的石濤的畫有著落了。」

「讓他等著。」

用人退下了,羅振玉又寫了幾行字,把筆放下,站起身到書架上翻書。不大一會兒,用人又進來:「老爺,王二掌櫃的說,事情緊急,他等不起,老爺是否允許他來書房見您?」

羅振玉皺了皺眉頭:「既然這樣,那就讓他進來吧。」

王仁山進來,先給羅振玉道歉:「對不住,羅先生,打攪您了。」

「不打攪,你請坐吧。」

二人落座,王仁山顯得頗為神秘:「蘇州那邊兒的訊息,您聽說了嗎?」

羅振玉一頭霧水:「什麼訊息?」

王仁山故作驚訝:「這麼大的事兒,您會沒聽說?」

「我這些日子淨顧著在家裡閉門看書了,發生什麼事兒了?」

「在蘇州,有一家人翻蓋舊宅子,發現了石濤的兩幅山水畫。」

羅振玉半信半疑:「真的?」

「您瞧,我這麼大人了,還能蒙您?」

「這兩幅畫……有說頭嗎?」

「有啊,書上都有記載啊。」

羅振玉還是半信半疑:「真能想什麼就來什麼?」他搖搖頭,「不可思議,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再去問問別的買主兒,盯著這畫的人可不少呢。」王仁山起身要走。

「先別忙著走,這樣吧,你讓賣主先把畫拿來看看。」

「您的意思是,要看著是真跡,您就留下了?」

「那當然。」羅振玉說得很肯定。

「得,那我就打電報,讓蘇州來人。」

王仁山走後不久,羅振玉寫累了,他從書房出來,到院子裡活動筋骨,見石桌上放著新來的報紙和幾封信,他拿起信看了看信封,沒拆,又扔到桌子上,隨手翻開了報紙。羅振玉立刻被報紙上的一條訊息吸引住了:《翻蓋舊宅驚現石濤精品,震動畫壇》。他聚精會神地讀完了,不禁喜形於色:看來,真有這回事,不行,得抓緊!用人端著茶碗過來,羅振玉吩咐:「你趕緊去趟榮寶齋,告訴王二掌櫃的,石濤的畫,讓他盯住了。」

用人迷惑不解:「王二掌櫃的不是剛走嗎?」

羅振玉不耐煩地揮揮手:「讓你去你就去吧,哪兒那麼囉唆。」

下午五點,老安把汽車開到了榮寶齋的門口,張喜兒陪著張幼林從鋪子裡出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東家,我上次說的那件事您考慮得怎麼樣?」

張幼林站住:「你已經和我提過幾次了,我也考慮過,這樣吧,這個掌櫃的你實在不願幹我也就不勉強了,今後你在榮寶齋無論幹什麼,你的待遇都不變。」

「那就多謝東家了,我會盡心盡力的。」

「你說,如果讓王仁山當掌櫃的會怎麼樣?」

張喜兒點頭:「我看可以,仁山的腦子活泛,點子多,在外邊辦事兒也有禮有面兒,倒是個當掌櫃的料,就是有一樣兒,他膽子忒大,不看緊點兒就容易捅婁子。」

「那就讓仁山試試吧,也許他能讓榮寶齋走出困境。」說完,張幼林坐上汽車去了翠喜樓。

翠喜樓的包間裡,羅振玉新近收藏的兩幅石濤的山水畫懸掛在西牆上,溥心畲、貝子爺、金毅楠、辜鴻銘、張伯駒等一些書畫界和社會名流正在饒有興味地欣賞,張大千和王仁山也在,兩人站在牆角,不時地竊竊私語。

張幼林推門進來,雙手抱拳:「羅先生,對不住,車壞在半道兒上了,搗鼓了半天才修好。」

羅振玉還禮:「不遲,不遲。」

張幼林和在場的人點頭致意,王仁山走過來:「東家,您來啦?」

張幼林有些意外:「哦,你也在?」

羅振玉笑著說:「這兩幅畫,還是你們王掌櫃的幫我張羅的呢。」

「噢,我先看看畫。」張幼林說著,隨手把帽子放在了衣帽架上。

堂倌已經上菜了,眾賓客還在圍著畫不住地稱讚,只有張大千坐到了桌子旁,他早就餓了,對著一桌子的珍饈美味兩眼發直,又不能動筷子,只好充滿渴望地看著羅振玉。

羅振玉讀懂了張大千的眼神,他招呼大家:「各位,各位,請先入席,填飽了肚子,再接著觀賞。」

眾客人入座,金毅楠感嘆道:「真乃驚世之作,筆墨傳神,非石濤無人能為呀!」

一位頭戴瓜皮小帽、留著辮子的老先生對張幼林說:「我一直認為,用毛筆書寫和繪畫是非常困難的,好像也難以準確,但是一旦掌握了它,你就能夠得心應手,創造出美妙優雅的書畫來,而用西方堅硬的鋼筆是無法獲得這種效果的。」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大教授、國學大師辜鴻銘先生,辜先生是個曠世奇才,他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臘、馬來亞等九種語言,曾經獲得過十三個博士學位,號稱「狂儒」。

張幼林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辜鴻銘又對羅振玉說道:「羅先生,你的運氣太好了!」

羅振玉顯得有些陶醉:「哪裡哪裡,我也沒想到,石濤的這兩幅山水居然與我先前所藏的八大山人的屏條,尺寸完全相同,此種翰墨因緣,實乃天賜啊!」

王仁山不動聲色,彷彿羅振玉的話一句都沒聽見,張大千則抑制不住想笑,他口裡的吃食差點兒噴出來。看到這兩個人的表現,張幼林心裡明白了八九分,不過,他還不能立刻就下判斷,他還需要另外的旁證。張幼林開始仔細傾聽客人們的議論。

「我的天,三千現大洋?也只有羅兄這樣實力雄厚的收藏家才有此魄力!像我們這些早先吃鐵桿莊稼的是不成嘍,比叫花子強不到哪兒去啦。」沒落的貝子爺只盯在了錢上,似乎從他的話裡聽不出對畫的真偽的判斷;或者,還有一種可能,貝子爺有意繞開了。

「哪裡,哪裡。」羅振玉謙虛地搖搖頭,他指著一位衣著講究、風度翩翩的年輕客人,「這位是張鎮芳的公子張伯駒先生。」

張伯駒是著名的收藏家,也是民國時期的四大公子之一,他儒雅地向各位點頭致意。

辜鴻銘琢磨了一下,問羅振玉:「張鎮芳,是那個當過天津道、鹽運使的張鎮芳嗎?」

「沒錯,他還做過直隸總督,現在是鹽業銀行的董事長,所以,張公子實力比我雄厚多了,也就是他得著訊息晚了,否則這畫也到不了我手裡。」羅振玉在心裡再一次慶幸自己運氣好。

張伯駒欠欠身子,意味深長地說道:「如果命中是羅先生您的東西,那別人誰也覬覦不得,反之,您即使得到了也會失去。」

席間,溥心畲坐的位置正好對著牆上的兩幅畫,他不時抬起頭來看畫兩眼,又看看張伯駒,臉上充滿了疑問。

張伯駒則面無表情,一直沉默不語。

席散人去,張幼林和溥心畲並排走在最後,張幼林問:「溥兄,你對這兩幅畫有何感想?」

溥心畲微微一笑:「他人摯愛之物,恕不評判。」

張幼林也是一笑:「溥兄不加評判,其實也是表明了一種態度。」

「張先生,那就隨您怎麼看了。」

說話間,兩人走出了翠喜樓的大門,老安把汽車開過來,張幼林執意要送溥心畲,溥心畲擺手:「不了,我難得進趟城,在附近會個朋友。」

「那咱們就改日再見吧!」張幼林上了汽車,馬達聲起,汽車一溜煙似的開走了。

汽車開出沒多遠,張幼林想起帽子忘記拿了,老安又把汽車開回去。

翠喜樓的包間裡,只剩下羅振玉和張大千,羅振玉正要從牆上摘畫,張大千開口說道:「羅先生且慢,您這兩幅畫……是假的。」

羅振玉回過頭來:「你說什麼?」

「我說您這兩幅畫,是假的!」

羅振玉憤怒了:「你個毛頭小子,豈敢張口胡言!」

張大千調皮地一笑:「羅先生請息怒,我把這兩幅畫的畫稿和圖章都帶來了,請您過目。」說著,他開啟隨身帶的一個皮包,不慌不忙地從裡面取出幾枚圖章和一堆畫稿。

羅振玉拿起畫稿和圖章仔細地看了看,黃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冒出來,他面如死灰,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張幼林推門而入,三個人都感到很意外。張幼林迅速地掃了一眼羅振玉手裡的畫稿和桌子上的圖章,隨即衝兩位作揖,深表歉意:「對不住,打攪了,我的帽子落這兒了。」說著,他走到衣帽架邊,拿起帽子,轉身離去。

過了半晌,羅振玉緩過點勁兒來,可憐兮兮地看著張大千:「張先生,這畫稿和圖章我都留下,你要多少錢,好商量,切望張先生嘴下留情,這件事千萬不可在外面張揚。」

「羅先生要是喜歡,畫稿和圖章就送給您了,我呢,不過是跟您開個玩笑,只是……」張大千話到嘴邊兒,又停住了。

羅振玉急切地催促:「你講,你講。」

「照理說您是前輩,我是晚輩,我理應尊重您,可是……我也希望您能尊重我,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我希望羅先生能認同這一點,往後,至於這兩幅畫,請羅先生放心,我會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羅振玉擦了擦頭上的汗:「是,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羅某吃一塹,長一智……」

張大千掏出一張銀行的票據遞給羅振玉:「羅先生,這三千大洋還給您。」

羅振玉堅辭不受:「不可,不可,行裡有規矩,誰走眼誰自認,怨不得別人,鄙人雖老朽,規矩還是要講的,請張先生把銀票收起來,羅某花錢買個教訓就是。」

張大千將銀票放在桌上:「規矩是規矩,可大千要是收下這筆錢,豈不成了騙子?羅先生,再見!」

張大千拎上皮包走了,留下羅振玉久久地呆坐在那裡。

張幼林是個急脾氣,好事壞事都不過夜,他從翠喜樓取了帽子出來,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老安把他送到了榮寶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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