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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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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村光身材筆挺,他邁著軍人特有的步伐走進日本華北方面軍司令官寺內壽一大將的辦公室。寺內壽一正站在牆邊研究地圖,聽到門響,他轉過身:「井上君,我已經恭候多時了。」

井上村光行了個軍禮:「司令官先生,抱歉,路上遇到騷擾,所以來遲了。」

寺內壽一把井上村光讓到沙發上:「令尊大人還好嗎?」井上村光的父親是寺內壽一在陸軍大學就讀時的老師,寺內壽一是他最得意的學生之一。

「前天剛接到家信,他老人家很惦記您,向您問好。」

寺內壽一目光深邃:「我不會讓老師失望的,這次調你來,希望你能更好地發揮才能,為天皇陛下效忠。」

井上村光從沙發上站起來,立正:「請長官吩咐。」

「坐下。」

井上村光坐下,寺內壽一神情嚴肅:「北平是華北、東北、內蒙古三大戰略區的結合部,在征服中國的戰爭中,北平將是向華北、西北進攻的最重要的戰略基地。現在我們已經順利佔領了北平,考慮到戰前你就在北平開展了一些工作,決定派你出任華北方面軍駐北平文化聯絡官。」

「是。」

寺內壽一注視著井上村光:「北平是一個文化古都,我們不僅要從武力上征服中國人,更要從精神上征服他們,井上君,我知道你一直迷戀中國文化……」

井上村光的眼神里現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他的心動了一下。

「……這沒什麼不好,征服也是門藝術,好了,去報到吧!」

井上村光站起身,行軍禮:「是,司令官先生。」

從寺內壽一的辦公室裡出來,井上村光長長出了口氣。這些天連續趕路,遭到了數次伏擊,險些丟了性命,這下可好了,可以留在北平——他抬起頭向四周眺望著,四合院裡鮮花盛開、綠樹成蔭,遠處前門的箭樓隱隱可見。不錯,北平還是從前的老樣子,他熟悉這座古城,熱愛北平特有的文化氛圍。井上村光沒有坐車,他步行穿過熟悉的街道,慢慢走回了住所。

井上村光又頻繁地出現在北平的各種社交場合,他依舊是彬彬有禮,對以前認識的老朋友更加客氣,不過,除了死心塌地要當漢奸的人之外,其餘的人對他都敬而遠之。

十月的一天,金少山「金霸王」演《連環套》,井上村光也到戲園子裡去湊熱鬧,不過,他的興趣並不在臺上,而是不時地環顧左右,和熟人打著招呼。他要以這樣的方式儘可能縮短和大家的距離,實踐中日親善。

紅豆館主溥侗正看得津津有味,張幼林輕輕地走進來,坐在溥侗身邊。溥侗有些詫異:「您怎麼晚了?」

「鋪子裡有事兒,脫不開身。」

井上村光就坐在溥侗的右前方,他回過頭來,向張幼林致意。

演到《盜鉤》一場,金少山一句「莫非酒內有埋藏……」博得滿堂喝彩,溥侗顯得很興奮:「張先生,‘金霸王’首開花臉組班,別的不說,就這一句,他的松竹社在北平就算立住腳了。」

張幼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溥侗收起了笑容:「您好像……情緒不高?」

「不是對‘金霸王’情緒不高,是最近的事兒,唉。」張幼林嘆了口氣。

溥侗指了指井上村光,壓低了聲音:「他找過您了?」

張幼林點點頭,湊到溥侗的耳邊:「日本人要給我個差事,我沒應。」

「糊弄糊弄得了,他也找過我,我裝病來著,沒見。」

「您還去南京嗎?」

溥侗搖搖頭:「不去了,日本人一來,那邊的差事就算完了。」

張幼林皺著眉頭:「您成啊,關上大門自個兒過自個兒的,愛唱兩句唱兩句,不愛唱了,寫寫畫畫照樣兒有飯吃。我那鋪子可是在琉璃廠戳著,人家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咱還不能硬頂,難哪!不瞞您說,我都有心把它關了。」

溥侗睜大了眼睛:「別價,多少人指著榮寶齋吃飯呢?老弟,我也算一個,我看出這路子來了,名角能歇的都歇了,往後戲是越來越沒的演,我就指望著在榮寶齋掛筆單掙飯錢了,您這是積德行善啊。」

聽罷溥侗的話,張幼林半晌沒言語,直到散場,他才緩緩說道:「既然大夥兒把榮寶齋當飯碗,那我無論如何也不能關張,不過,溥先生,您手可得快著點兒,不能一壓就是一年半載的,客人要畫,夥計把尺寸給您送到了,抓點兒緊給人畫出來,您那蘭、竹也費不了多少事兒。」

溥侗拱拱手:「一定,一定,張先生,您的大恩大德,來日必有好報。」

張幼林苦笑著:「好報就不圖了,能平安地過日子就阿彌陀佛了!」張幼林是清醒的,日本人以武力佔領了北平,眼下,北平的百姓是任人宰割的角色,這樣的處境還能存有奢望嗎?

宋懷仁想的和張幼林可不一樣,他一無財產二無靠山,除了靠個人奮鬥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外,無路可走。這麼多年,他那鷹一般的眼睛時時關注著命運呈現的任何一個哪怕是極其微小的轉機,只要發現了,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撲上去,牢牢地抓在手中,轉換成向上攀爬的階梯。宋懷仁遇見井上村光是在琉璃廠的海王村畫店門口。那天下午,井上村光一身便裝,混跡在人群裡閒逛,宋懷仁從海王村畫店出來,一眼就看見了井上村光,他思索了片刻,便快步迎上去:「喲,這不是井上先生嗎?可有七八年沒見著您了,又到北平來啦?」

井上村光打量著宋懷仁,他記不起這個人了。

「井上先生,您不認識我啦?宋懷仁,我現在是榮寶齋的副經理了,您到我那鋪子裡去過。」

井上村光恍然大悟:「噢,想起來了,宋先生。」

宋懷仁顯得很殷勤:「您到榮寶齋坐會兒?」

「我先逛逛,一會兒過去。」

「得,我沏上好茶在鋪子裡等您,您可一定來啊。」就這樣,宋懷仁主動搭上了井上村光這條線,並從此改變了自己的生活。

潘文雅的堂弟潘文安從美國來到北平,出任北平慈濟醫院的院長,張幼林去位於東交民巷的六國飯店和他見面。

侍者帶著張幼林走進西餐廳的一個包間裡,潘文安迎上來,兩人緊緊地握手,潘文安的漢語很流利:「張先生,早就聽文雅說起過您。」

「文雅在美國還好嗎?我們有很多年沒見了。」

「胖了,再見著您肯定認不出來了,張先生請坐。」

張幼林坐下,他疑惑地注視著潘文安:「潘先生,您這個時候來北平可是需要勇氣的,佩服,佩服。」

潘文安笑道:「大家不是都一樣嗎?日本人又沒長著三頭六臂,有什麼可怕的?我和慈濟醫院的合同是早就簽好的,現在來也順理成章。」

侍者送來了晚餐,他們邊用餐邊聊,潘文安誠懇地說道:「張先生,我雖然和您是初次見面,但您是堂姐多年的朋友,我就不繞彎子了,文雅和在美國的一些愛國人士捐助了一筆錢,他們想把盤尼西林和其他一些緊缺藥品夾帶在病人的康復器械裡帶進來,希望捐贈給和日軍作戰的中國軍隊,您有沒有辦法聯絡到接收的人?」

「這是好事兒,就得大家摽在一塊兒和日本人幹。」張幼林思忖了片刻,「至於接收的人……眼下沒有現成的,我想辦法找找。」

「為了安全起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潘文安叮囑著。

這時,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侍者帶著日本憲兵進來檢查證件。

潘文安站起身,他改用日語:「先生,辛苦了,來杯白蘭地。」潘文安倒了一杯白蘭地遞上去。

日本憲兵沒有接,他翻看潘文安的美國護照:「謝謝,我在執行公務,請記住,這裡是北平不是紐約,宵禁的時間快要到了,請儘快離開。」日本憲兵又看了看張幼林的良民證,轉身離去。

潘文安對著日本憲兵的背影搖搖頭,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

已是深夜,北平城外的潭柘寺裡,明岸法師正在寮房閉目打坐,突然,他的雙眼睜開了,臉上現出驚異的表情。沉思片刻,明岸法師下坐,他挑亮油燈,鋪紙研墨,寫了封信,第二天一早就差人送進城裡。

張幼林心裡琢磨著昨晚潘文安說的那件事,他剛要邁進榮寶齋,被王仁山堵在了門口:「東家,我正要找您去呢,走,咱們找個地方坐坐。」

宋懷仁追出來:「經理,你跟東家好好合計合計,日本人還等著回話兒呢。」

王仁山回過頭:「你盯著給人結賬,我說完了就回來。」

張幼林感到納悶兒:「仁山,什麼事兒?神神秘秘的,還不能在鋪子裡說?」

王仁山環顧左右:「咱們到您家說去。」

來到張家客廳,王仁山愁眉苦臉地把事情說完,張幼林聽罷,半晌沒言語。

眼瞧著到了晌午,該吃午飯了,王仁山催促著:「東家,您說該怎麼辦?」

張幼林依舊是凝神沉思,王仁山嘆了口氣:「唉!都是懷仁招出來的,現在都什麼時候了,日本人躲都躲不及,他還上趕著把人家往鋪子裡請,弄出麻煩來了吧?給日本人做事兒,這不明擺著當漢奸嗎?我可是不幹,無論如何不能幹,大不了一走了之。」

「你走了我怎麼辦?榮寶齋關門?」張幼林終於搭腔了。

「正是想到這一層,我才沒把話說死,要不然早把宋懷仁一腳踹出去了。」王仁山恨得咬牙切齒。

張幼林站起身,在客廳裡踱著步:「唉,民以食為天哪。」

王仁山揣摩著:「您的意思是……咱應了?」

張幼林站住:「不,咱倆都不應,讓宋懷仁出面,他招出來的事兒讓他兜著,我琢磨著,咱把這屎盆子踢給他,宋懷仁恐怕是正中下懷吧?」

王仁山點頭:「也對,瞧他那副巴結日本人的嘴臉,恨不能給人家當孫子。不過……宋懷仁不過是個副經理,日本人那兒能答應嗎?」

「日本人正缺狗呢,宋懷仁主動送上門去,沒有不收的道理。」

正說著,用人拿著一封信進來:「老爺,您的信。」

張幼林接過信:「誰送來的?」

「是僧人。」

王仁山站起身:「東家,就按您的意思辦,我告辭了。」

張幼林本來應該儘早動身去潭柘寺,可就在這時,國軍在淞滬會戰中失利,上海淪陷,日軍主力馬不停蹄,繼續進逼距離上海僅三百多公里的首都南京,不久,南京就陷入一片戰火之中。

南京分店的張喜兒發出了報急電報,請求北平總店允許將店員們撤回北平。

電報到了北平總店,王仁山正要差人去請東家,張幼林手裡拿著報紙已經急匆匆地趕到了,他焦急地說道:「仁山,南京的情況不好……」

王仁山把電報遞給他:「東家,這是張喜兒剛發過來的。」

張幼林接過電報,迅速掃了一遍:「你回電了嗎?」

「還沒呢,等著跟您商量商量。」

這時,夥計們都不約而同地注意起東家和經理的對話,張幼林看了大夥兒一眼:「還跟我商量什麼呀,告訴他們,全撤回來。」

宋懷仁拿過電報看了看:「全撤回來?那鋪子誰管啊?」

張幼林沉思了片刻:「找個當地人先給看著。」

「讓當地人看著?這麼大個鋪子,沒咱的人,萬一讓人捲了呢?」

張幼林白了一眼宋懷仁:「要是不放心,那你去看著?」

宋懷仁被張幼林噎得漲紅了臉,不說話了,夥計們捂著嘴竊笑。王仁山打起了圓場:「懷仁,這都什麼時候了?要是真打起來,命保得住保不住都難說,還鋪子?」

「幾年的心血,要是就這麼毀了,唉!」宋懷仁小聲兒嘀咕著。

李山東走過去,一本正經地說道:「宋副經理,您不是維持會長嗎?跟日本人商量商量,南京就別打了,該回哪兒就回哪兒,要不然,指給他們南京分店的位置,打炮的時候別衝那兒轟,給您留著賺錢的買賣。」

宋懷仁氣急敗壞:「去去去,這兒沒你搭茬兒的份兒。」

李山東轉過身,和趙三龍偷著樂。

郊外依舊是炮聲隆隆,南京分店裡只剩下張喜兒一個人。日軍轟炸機呼嘯著在不遠處投下炸彈,幾聲巨響過後,從頂棚震落下來的灰土撒了一櫃臺,張喜兒拿起抹布把櫃檯擦乾淨。

張乃光的秘書魏東訓急急忙忙走進來:「喲,張經理,您怎麼還在這兒啊?」

張喜兒迎上去:「夥計們都走了,我留在這兒看鋪子。」

「哪兒有這個道理,夥計們都走了,讓經理看鋪子?」

「我們東家發電報來,讓都回去。」張喜兒搖著頭,向四處看了看,「這麼大的鋪子,沒人哪兒行啊,扔給誰我都不放心。」

魏東訓壓低了聲音:「張經理,我可告訴您,南京十有八九保不住,說不準什麼時候日本人就攻進來了。」

「那您……」

「我還有公務在身,一會兒也撤了,下關碼頭那兒給我們留著船呢。」

張喜兒聽罷,大吃一驚:「撤?唐生智長官不是說了嗎?全體守軍與南京城共存亡,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魏東訓擺擺手:「嗨!您聽他扯淡,這不是糊弄蔣委員長嘛。」

「那都這個時候了,您還上這兒來?」

「沒辦法,張司長堅持要把訂的畫全帶走。」

張喜兒滿臉歉意:「魏先生,對不住,這一打仗秩序就全亂了,總店那邊按時發了貨,可運不過來。」

「唉,那就沒辦法了,咱們後會有期吧,您多保重。」說著,魏東訓就要往外走。

張喜兒把他攔住:「別忙,鋪子裡還有一些樣品,要不然您先拿去?」

魏東訓思忖著:「這合適嗎?」

「嗨,張司長是老客人了,還有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哪能讓您空著手回去呀。」

「那我就挑幾張,我替張司長謝謝您了……」

送走了魏東訓,張喜兒就把大門關上了。

天擦黑的時候,宋栓在門外高喊:「喜子,喜子!」

張喜兒從樓上的窗戶裡探出腦袋:「你怎麼沒走哇?」

「進去說吧。」

原來,宋栓率領著夥計們好不容易擠上了火車,在汽笛拉響的一剎那,他改變了主意,叮囑了大家幾句後,鋪蓋也沒顧上拿,就鑽窗戶跳下了火車。

進了鋪子,宋栓先抄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下幾口水,然後抹著嘴角的水珠說道:「我在城外頭轉了一圈,估摸著就這兩天,日本人就得打進來了,我看你還是走吧。」

張喜兒睜大了眼睛:「你就是為了勸我走才回來的?」

宋栓點頭:「就算是吧,咱倆一塊兒混了這麼多年,到了這時候,說什麼也不能讓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嗨,真是的。」張喜兒皺起了眉頭。

「明兒個一早我就找人幫著買票去。」

說話間,槍炮聲又響起來,聽起來就在附近了。宋栓一驚:「喜子,我覺著不對勁兒,槍聲怎麼這麼近?」他轉身向鋪子門口走去。

東邊不太遠的地方已經火光沖天了,宋栓站在門口的臺階上向起火處張望,幾個市民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宋栓上前問道:「那邊怎麼樣了?」

其中一人回答:「快跑吧,日本人已經打進城了。」

「啊?」宋栓愣了一下,隨即轉身跑進了鋪子。他焦急地拉住張喜兒:「喜子,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日本人已然打進城了。」

「你走吧,我守著鋪子。」張喜兒顯得十分鎮定。

「你這是何苦呢?」

張喜兒四處看了看:「南京分店能有今天,都是大夥的心血,不能就這麼白扔了。」

「就算這個扔了,等往後不打仗了,咱還可以開新的。」宋栓心急火燎。

張喜兒深情地注視著他:「栓子,你的心意我領了,我是東家任命的經理,不管到什麼時候,只要鋪子還在,我張喜兒絕不離開半步,你快走吧。」

半晌,宋栓鬆開了手,他搖搖頭:「你不走,我也不走。」

一顆炮彈呼嘯著落在了南京分店的房頂上,巨響過後,房屋、器物的碎片被氣浪高高地揚起,又紛紛落下,緊接著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很快染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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