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仁春風得意地走在琉璃廠街上,陳福慶隔著窗戶看見他過來,忙不迭地從慧遠閣跑出去打招呼:「宋會長,您成啊,眼下在琉璃廠可就數您了啊,維持會長,還是日本人封的,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往後我們慧遠閣有事兒還得靠您罩著啊。」
「哪裡哪裡,回見。」宋懷仁腳下沒停,直奔榮寶齋。進了鋪子,他四處掃視了一遍:「東家沒來?」
夥計們都裝作沒聽見,各自忙著手裡的事。宋懷仁過去問李山東:「東家哪兒去了?」
「喲,宋會長,東家可不歸我管,我不就是個夥計嗎?」李山東沒好氣兒地說道。
宋懷仁惱怒起來:「你……」
徐海怕李山東惹事,趕緊接過話來:「東家出門了。」
「出門了?」宋懷仁微微一愣,「怎麼也沒打個招呼?什麼時候回來?」
「沒聽說。」
「嘿,怎麼這麼不巧啊,井上先生那兒我都答應了……」宋懷仁自言自語著往外走。
王仁山從後門進來:「懷仁,先別走,鋪子裡的事兒咱們得商量商量。」
宋懷仁已經到了大門口,他回過頭來:「嗨,還商量什麼呀,您瞧著辦吧。」說著,左腳邁出了門檻。不大一會兒,宋懷仁又折回來,他探進半個腦袋:「經理,這兩天維持會那邊事兒多,我就先不過來了。」
王仁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是著了什麼魔了?」
回到虎坊橋的地區維持會辦公處,宋懷仁不禁長嘆一聲:「唉!」
橘子皮正在屋裡閒坐著,他湊過來:「會長,您出去的時候好好的,怎麼一回來就唉聲嘆氣的?」
宋懷仁愁眉苦臉:「嗨!井上先生託我傳個話,他中午要約我們東家吃飯,我都答應了,可東家又不在,讓我怎麼跟井上先生交代呀?」
宋懷仁還沒想好該怎麼交代,井上村光已經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日本士兵。宋懷仁和橘子皮趕緊起身鞠躬。
「宋先生,約好了嗎?」井上村光問道。
宋懷仁哈哈腰,滿臉尷尬:「井上先生,對不住您,我們東家今天不在。」
「哦?」井上村光思索了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子,「那隻好改日再說了,宋先生,我找你還有別的事,請你仔細看一看,這上面列出的字畫,你要儘快幫我找到。」
宋懷仁接過單子迅速地掃了一眼,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井上村光注視著宋懷仁:「請把此事辦好,對你的忠誠,我們會給予回報,你明白嗎?」
宋懷仁鞠躬:「我盡力,一定盡力。」
送走了井上村光,橘子皮搭訕著:「會長,我不認字兒,那上頭兒寫著什麼呀?」
宋懷仁不耐煩地揮揮手:「去,沒你的事兒。」
「嗨,我說,剛才這兒還替您說話呢,怎麼遇到好處就沒我事兒了?」橘子皮感到挺納悶。
讓夥計們從南京全部撤回來的電報發出去半個多月了,到現在,連一個人影兒都沒見著,日本人已經佔領了南京城,民間不斷傳來日軍瘋狂殺人的訊息,和張喜兒又聯絡不上,張幼林如熱鍋上的螞蟻,寢食不安。明岸法師又接連寫來兩封信催促,何佳碧判斷,老法師這麼急著叫他過去,必有要事,張幼林這才啟程去了潭柘寺。
到潭柘寺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在陣陣暮鼓聲中,僧人們排著隊依次走進大殿,不一會兒,殿裡傳來優美的誦經聲。
張幼林在一棵古松下等待了片刻,明岸法師從大殿旁的甬道走過來,張幼林迎上去:「法師!」
「阿彌陀佛,張先生,你可算來了。」明岸法師雙手合十。
張幼林還禮:「您急著叫我來,有什麼事兒?」
明岸法師稍有猶豫:「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想讓你在寺裡小住數日,如何?」
張幼林松了口氣:「多謝法師垂愛,這裡是另一番世界,耳聞晨鐘暮鼓和師父們的誦經聲,能暫時忘卻心中的煩惱。」
兩人說著話,向寺院深處走去。
「法師,從上次在法源寺為家母做佛事遇見您到現在,又是十多年過去了,人生如夢啊!我很羨慕您,選擇了皈依佛祖,過著世外桃源的清淨日子,了卻了很多煩心的事兒。」
明岸法師微笑著:「煩心的事該是你的,到頭來還得找你,這都是因緣所致,躲是躲不掉的,其實,無論喜與憂,只要心不為之所動,二者就沒有什麼區別。」
張幼林思索了半晌,搖搖頭:「這太難了,我是個俗人,到不了這樣的境界,日本人一來,榮寶齋的諸多變故已經把我弄得七葷八素了。」
「亂世之中舉步維艱,你也不容易啊。」明岸法師感嘆著。
「沒辦法,混吧!」天色漸漸暗下來,張幼林側目看著身邊鬚髮皆白的老法師,不覺心中一動,「法師,秋月在美國過得挺富裕,伊萬在紐約開了一家銀行,他們又生了一個女兒,要不是打仗,原本秋月打算回來看看。」
「一切隨緣。」明岸法師手數念珠,心靜如水。
張幼林原本就是個散淡之人,潭柘寺在群山環抱之中,遠離俗世塵囂,他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也暫時忘卻了心中的煩惱,鋪子裡的事就全由王仁山支應了。
火車由於戰事中途停駛,夥計們步行回到北平,王仁山的心放下了一半兒。又過了十來天,終於有熟人從南京輾轉傳來了訊息:榮寶齋南京分店毀於戰火,張喜兒和宋栓在店裡堅守,沒能逃出來。聽到這個噩耗,王仁山一下子驚呆了,良久之後才回過神來,他放聲大哭:「喜子、宋栓,我的好兄弟,你們這是何苦啊,什麼也沒有性命重要啊……」
東家張幼林不在,王仁山就自己做主了,他決定榮寶齋拿出重金撫卹張喜兒和宋栓的家屬,還派出幾個夥計到張喜兒和宋栓的家裡幫助料理後事。為這兩個人的死亡,全店的員工都很悲痛,畢竟榮寶齋沒出過這種事,一下子就死了兩個人,還是非正常死亡。
宋懷仁倒是很高興,他琢磨著,張喜兒和宋栓已經不在了,那麼,眼下除了王仁山,他宋懷仁就是榮寶齋名副其實的二掌櫃了——王仁山雖說是個經理,可他和我宋懷仁是無法比的,我還兼著官差呢,好歹是地區的維持會長,日本人再橫也得給我面子,不然誰替他們維持?
近來宋懷仁長了脾氣,時常在鋪子裡對夥計們吆三喝四,橫挑鼻子豎挑眼,弄得像徐海這樣膽小的夥計見著他就像耗子見了貓,恨不得鑽進櫃檯裡藏起來。不知從哪天開始,王仁山也變得客氣了,不但不再給他派活兒,甚至有時看見他進來,還把後院北屋主動讓出來,自個兒找地方該幹嗎幹嗎去,這使宋懷仁感到心情很愉快,認為王仁山還算是個比較懂事的人。
宋懷仁又檢查了一下井上村光交給自己的書畫目錄,有些事已經辦了,可最難整的還是陳福慶的《四明山居圖》,那是慧遠閣的鎮店之寶,陳福慶能輕易拿出來嗎?
宋懷仁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好辦法,看看天色已晚,待會兒豐澤園還有個飯局,想到這個飯局,宋懷仁不覺又愉快起來:現如今,琉璃廠一條街上開鋪子的都得拿咱當爺供著。前兩天西頭兒的「翠雲閣」畫店剛剛易了主,新東家鋪子還沒開張就上趕著請宋懷仁吃飯,對這類飯局宋懷仁有經驗,說是吃飯,誰缺那頓飯吃?酒至三巡,菜過五味之後節目才真正開始呢,按這類程式,新東家的紅包裡沒有一百塊光洋就別想拿出手……
宋懷仁順手開啟了桌子上他剛抱回來的收音機,裡面正在播放梅蘭芳的《貴妃醉酒》:「……想你當初進宮之時,你娘娘怎生待你,何等愛你?至今日你忘恩負義,玉美人倒在鞧千駕上……」他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跟著戲文哼哼起來,趙三龍從門口路過,他好奇地探頭往裡看了看,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宋懷仁睜開眼睛:「賬結啦?」
「山東正結著呢。」趙三龍驚奇地看著收音機,還伸手摸了摸,「這是啥東西?」
宋懷仁推開趙三龍的手:「別亂動,這叫話匣子,金貴著呢。」
「這玩意兒真神了,把那麼大一戲臺都裝裡面了,您哪兒來的?」
「日本人送的,人家看得起咱榮寶齋。」宋懷仁語重心長,「三龍,我告訴你,日本人也是人,你對他們客客氣氣,有事就幫一把,人家呢,也不會給你虧吃,這叫禮尚往來……」
張小璐踱進來,身子斜靠在桌子邊,伸手把收音機關了,挑釁地看著他:「宋經理,日子過得夠滋潤的,上班時間不幹活兒,聽起戲來啦?」
宋懷仁下意識地站起來,他從張小璐的眼神里讀出了某種不祥的東西。這位少東家雖說是清華畢業的,但可不是文弱書生,他從小就跟他爹練武,長得膀大腰圓,誰知道今天哪根筋不對了,再者說了,人家畢竟是少東家,榮寶齋這鋪子早晚是他的,這位爺能不惹還是不要惹。
宋懷仁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少東家,您坐,您坐,我給您請王經理去……」宋懷仁趕緊逃走了。
王仁山進來的時候,張小璐還在活動手腕子,他憤憤地說道:「王經理,我真想抽宋懷仁這孫子。」
王仁山擺擺手:「少東家,不值當,別為這麼個東西髒了你的手,你……有事兒?」
張小璐關上門,他看著王仁山,欲言又止。
王仁山給他倒了碗茶:「少東家,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張小璐接過茶碗:「王經理,實不相瞞,我有個同學出城參加了抗日遊擊隊,想讓我幫著搞些治槍傷的藥,我到藥鋪裡轉了轉,根本沒有,日本人都控制起來了,您能幫著想想辦法嗎?」
王仁山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小聲點兒,這可是掉腦袋的事兒。」他沉思了片刻,「你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張小璐搖搖頭:「不知道,我媽去潭柘寺看過一次,好像是明岸法師沒讓回來。」
王仁山點點頭道:「小璐,這件事非同小可,你容我想想。」
明岸法師一直把張幼林留到臘月二十三,在寺裡過完了小年才放他回去。臨走那天,明岸法師把張幼林送出了很遠,分手的時候,張幼林不禁回首仰望,心中生出一些留戀:「亂世之中難得有這樣安靜的地方啊!」
明岸法師依舊是語調平和:「心淨則佛土淨。」
「在寺裡這些日子,我把那些事兒基本上想明白了,就像您說的,一切隨緣吧。」
「真能做到事事隨緣,也就自在了。」明岸法師停頓了片刻說道,「幼林,我叫你來,是讓你躲避一場殺身之禍。」
張幼林一下子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殺身之禍?為什麼?」
「很快你就會知道了,多保重吧。」
張幼林疑惑地上了車,和明岸法師揮手告別,明岸法師一直望著汽車在山間的拐彎處消失,才緩步離去。
在汽車裡,老安把一摞報紙遞給張幼林:「先生,這是這些日子給您攢下的。」
張幼林接過報紙翻看著:「家裡都好嗎?」
「太太、少爺都挺好。」
「鋪子那邊呢?」
「王經理照應著,宋經理淨往維持會跑,別的照舊。」
突然,張幼林翻動報紙的手停住了,他的臉上現出驚異的表情。只見報紙上,醒目的黑體字大標題赫然寫著「康復器械夾帶違禁藥品,濟慈醫院院長潘文安被槍決」。
張幼林的眼前一黑,險些暈倒,他緊緊地抓住了座位旁的把手,淚水奪眶而出……
原來,張幼林和潘文安在六國飯店見面的時候,明岸法師正在禪定之中,他早已不是當年的楊憲基了,經過幾十年潛心修行,他已經證到了極高的境界,對世間萬物洞若觀火。在禪定之中明岸法師看到了這件事的結果,潘文安命中必有此劫,他救不了,而張幼林倒是還能躲過去,於是明岸法師修書喚他到寺中小住,助他躲過此劫。
明岸法師送走張幼林後,自知來日無多,他再次外出雲遊,最後在終南山的淨業寺含笑圓寂,七日後肉身火化,得五彩舍利子數百枚,被信眾供養、珍藏。
張小璐躊躇良久,還是走進了父親的書房,他在張幼林的身邊坐下:「爸爸,有件事我想了好些日子了,還是得跟您說。」
張幼林放下手中的書:「是尋藥的事吧?王經理跟我說了。」
張小璐皺著眉頭:「我想了好多辦法,都不行,看來只能靠您了。」
「小璐,這是掉腦袋的事兒,你跟誰也不要再提了。」張幼林語詞嚴厲。
張小璐詫異地看著父親:「您……」
張幼林嘆了口氣:「唉,咱們張家人丁不旺,眼下就你這麼一根獨苗兒,說什麼也不能有閃失……」
張幼林的話還沒說完,用人推開了門:「老爺,嶽大夫來了,在客廳裡等著呢。」
張幼林站起身:「我馬上過去。」
張小璐也要跟著去,被張幼林攔下了:「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這事兒你就別再摻和了。」
張幼林換了件衣裳來到客廳,嶽明春微笑著:「張先生,您找我來幹什麼,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張幼林在嶽明春的對面坐下:「要是這樣我就省得再說了。」
「王經理跟我念叨過,我一時也沒琢磨出法子來。」嶽明春搖了搖頭。
「藥搞到了嗎?」
「現成的沒有,不過可以拿中藥配出來,可就是不好往外帶,日本人控制得太嚴了。」
「我倒有個想法。」張幼林壓低了聲音,「我爺爺當年在沒轍的時候,用松煙墨給朋友止過血,咱能不能把治槍傷的藥加在墨裡帶出去?」
「墨裡藏藥?」嶽明春皺起了眉頭。
「《本草綱目》裡有‘藥墨’之說,我的意思是以榮寶齋的名義開個制墨作坊,把藥混在墨裡。」
嶽明春恍然大悟:「這倒是個好主意,榮寶齋制墨是名正言順的事兒,不會引起懷疑,回頭我再查查《本草綱目》,琢磨一下加些什麼藥進去。」
「此事不可外傳。」張幼林叮囑著。
嶽明春會心地一笑:「放心,我懂。」
晌午吃過了午飯,宋懷仁才慢悠悠地踱進了榮寶齋,他在後院逛了一圈,又到北屋眯瞪了一小覺,中午烤肉吃多了,嘴裡直叫渴,他這才懶洋洋地爬起來,給自己泡了一壺濃香四溢的鐵觀音,端著紫砂壺去了前廳。
鋪子裡沒有客人,宋懷仁坐在椅子上喝著茶,他四處看了看,發現少了個人,於是拖著長腔問道:「經理,這些日子怎麼沒見著三龍啊,他幹嗎去了?」
「噢,東家讓他乾點事兒。」王仁山邊記賬邊回答。
宋懷仁翻了翻眼睛:「公事兒還是私事兒啊?可不能在鋪子裡拿著工錢,給他幹私活兒。」
王仁山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李山東已經湊過去了:「副經理,您整天往維持會跑,為維持會辦事兒,就不在鋪子裡拿工錢了,是吧?」
宋懷仁被李山東噎得漲紅了臉,他正尋思著怎麼收拾李山東,一旁整理櫃檯的夥計啟賢一本正經地說道:「副經理,您近來可是跟從前大不一樣了。」
「你覺著,我哪兒跟從前不一樣了?」宋懷仁的注意力轉移了。
李山東搶著回答:「自打日本人進了城,有人連走道兒,都這樣兒……」
他誇張地比畫起來,學著螃蟹的樣子,橫著走。
任啟賢也撅起了屁股,點頭哈腰的,嘴裡唸叨著:「太……太君……」
大家一陣鬨笑,宋懷仁氣壞了,他「騰」地站起來,手一帶,紫砂壺「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山東收住笑容:「得,得,您別跟茶壺砸筏子,這鋪子裡的東西可都是東家置辦的。」
徐海拿來笤帚,李山東接了過去,他在宋懷仁的腳底下掃著碎壺碴子:「宋會長,您讓讓,您讓讓啊……」
宋懷仁氣急敗壞,他惡狠狠地瞪著夥計們:「大家聽著啊,以前的事兒我不計較,就算過去了,往後說話都留點兒神,李山東,我要是再聽出你話裡帶刺兒,可別怪我不仗義。」
鋪子裡一時鴉雀無聲,宋懷仁見壓住了陣腳,又坐回到椅子上,不知在吩咐誰:「沏茶!」
夥計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站著沒動,宋懷仁暴跳如雷:「哼,敢耍我?這是跟日本人叫板,還反了不成?」
鋪子裡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誰反了?」張幼林邁進了門檻,他看了看眾人,話裡軟中帶硬,「咱是買賣人,做買賣、賺錢養家餬口是咱的本分,沒事兒別在鋪子裡扯閒篇兒,今兒個我跟大夥兒說明白,誰要是嫌榮寶齋的廟小盛不下他,趁早另謀高就,我張幼林不耽誤他的前程。」
大夥兒都不言語了,李山東瞟著宋懷仁,宋懷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王仁山走過來:「東家,制墨的事兒怎麼樣了?」
宋懷仁也趕緊搭訕著:「東家,您有事兒就吩咐,我去辦。」
張幼林打量著宋懷仁沒好氣地說:「我也得抓得著你啊,這些日子你正經在鋪子裡待了嗎?」
「嗨,維持會那邊不是事兒多嘛。」
「好啊,那邊事兒多你就先忙去,鋪子裡有我和王經理盯著就行了。」張幼林不再理他了。
宋懷仁一聽話茬兒不對,趕緊往回找:「東家,眼下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出面當地區維持會長,咱鋪子也沾光啊,不就耽誤點時間嗎?時間還不有的是?大不了我拉點兒晚兒。」
「哼!扯淡,有的人哪,就是烏龜進了鐵匠鋪——找捶!」李山東憤憤地把宣紙塞進櫃檯裡。
宋懷仁裝沒聽見:「得,東家,就按您說的,我先忙乎維持會的事兒去。」他走過張幼林的身邊,討好地趴在張幼林的耳邊悄聲說道:「東家,去年夏天,您讓夥計往盧溝橋給29軍送飯的事兒,有人向日本人舉報了,可讓我給壓下來啦。」
「這不都是公開的嗎,還用得著舉報?」張幼林感到詫異。
宋懷仁的眉頭皺了起來:「可別這麼說,這事兒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您身上可就是有砟兒了。」
張幼林緩和了語氣:「噢,懷仁哪,這就對了,榮寶齋是我的,也是你的,是我們大家的,無論什麼時候,你得記著,咱們是中國人,是中國人就得互相幫襯著,對不對?」
宋懷仁趕緊就坡下驢:「東家,您放心,您還不瞭解我?我能吃裡爬外嗎?」
「行啊,要是這樣兒,副經理的位置我就還給你留著。」
「您留著,留著,我快去快回。」宋懷仁急匆匆地走了。
榮寶齋新開的制墨作坊在陶然亭附近一箇中等大小的院子裡,靠東牆砌著幾個爐灶,爐灶上安著許多帶拐脖的煙囪,院子的背後是一片松樹林。
制墨師傅姚德有五十來歲,是個腆著肚子的胖老頭兒,他正聚精會神地從一節煙囪裡取煙,趙三龍扛著一大捆松樹枝走進來,姚德有過去看了看,搖搖頭:「三龍啊,你找的松樹枝兒太嫩了,你這一大捆也取不出多少煙來。」
趙三龍擦著臉上的汗:「那得砍什麼樣兒的?」
姚德有放下手裡的煙囪:「我帶你去。」
兩人向松林深處走去,趙三龍感嘆著:「真沒想到,制個墨還這麼講究。」
「這單是一行兒啊,榮寶齋不是賣墨的嗎,怎麼賣著賣著又想自個兒做了?」姚德有挺納悶。
「咱一夥計,哪知道東家是怎麼想的呀?讓幹啥就幹啥唄。」趙三龍撿起地上的一塊土坷垃,向樹上的松鼠扔過去。
姚德有在一棵比他還粗的古松前停下,指著樹幹上滲出的松脂:「有松脂的古松最好,就砍這樣的。」
趙三龍抬起頭瞧了瞧,往手上啐了口吐沫,蹭、蹭幾下就爬了上去。
姚德有仰著頭:「留神,別摔著。」
砍完松枝回到作坊,不大一會兒,李山東肩上揹著個大包,手裡提著一小籃雞蛋來了。趙三龍湊過去,兩隻眼睛盯著雞蛋放出光來,右手已經伸到了半空中:「山東,這是咱的晚飯吧?」
李山東一瞧趙三龍這架勢,趕緊把雞蛋挪開:「別,東家讓給姚師傅送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