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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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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龍頗為失望:「敢情沒咱的份兒啊。」

「你們東家還真上心,有雞蛋加進去,出來的墨就不一樣了。」姚德有把雞蛋接過來。

趙三龍跟在姚德有屁股後面:「我說師父,雞蛋這麼貴重的東西,人還沒得吃呢,往墨里加?多可惜呀。」

姚德有對李山東笑了笑:「瞧我這徒弟,嘴這份兒饞,這籃雞蛋放這兒可就懸了,弄不好還沒加到墨裡,就全進他肚子了。」

趙三龍嚥了口吐沫,眼睛終於離開了雞蛋:「師父,我也就這麼一說,您當我真敢吃呢?那不是給榮寶齋丟人嗎?」

姚德有沉思了片刻,對李山東說道:「回去告訴你們東家,我再多待幾天,等第一批墨出來再走。」

李山東拉住他:「千萬別價,東家說了,您歲數大了,幫忙指點幾天就得了,剩下的您給三龍交代好了,讓他弄就行。」

「恐怕我不手把手教,他做不出來。」

「沒關係。」

「怎麼叫沒關係?」姚德有指著院子裡的裝置,「花了這麼多錢置東西,要是做不出墨來不是瞎掰嗎?」

「東家說沒關係,就是沒關係,我這就送您回去。」

姚德有生氣了:「你們這東家可真是的。」

此時橘子皮正在附近逮蛐蛐兒,他遠遠地看見李山東陪著一老頭兒從一處孤零零的院子裡出來,感到好奇,於是偷偷地摸過去,隔著門縫兒向裡面這麼一看,嚇了一跳,按他有限的知識儲備,橘子皮認為這分明是個炸藥作坊。他連個愣兒都沒打就跑去找宋懷仁了。

送走了姚德有,張幼林就迫不及待地來到制墨作坊。他是個急脾氣,加之那天是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圓又亮,張幼林就帶著趙三龍熱火朝天地幹起來。他手裡拿著和嶽明春商量好的制墨方子,吩咐趙三龍:「松煙二斤。」

「松煙二斤——」趙三龍嘴裡唱著,用秤稱了二斤松煙,倒進身旁的一個大木盆裡。

「膠十兩。」

「膠十兩——」十兩膠也倒進了木盆。

按照方子把料配齊了,趙三龍用一根木棒子邊在大盆裡攪和邊問:「東家,您的方子是哪兒來的呀?」

「韋誕的《合墨法》裡抄來的。」

「韋誕是誰呀?」

「三國時候的制墨名家,字仲將,他做出了當時的極品墨,人稱‘仲將之墨,一點如漆’。」

「墨還能像漆?」趙三龍似乎不大相信。

張幼林解釋:「一般的松煙墨,顏色烏黑髮暗,沒光澤,韋誕的墨不但有光澤,而且附著力很強,所以叫‘一點如漆’。」

趙三龍思忖著:「咱要是照著韋誕的方子一點兒不差地做,是不是也能做出名墨來?」

張幼林搖頭:「那可說不好,這就像做菜,使的作料兒都一樣,不同的人,做出來的味兒能差著十萬八千里。」

張幼林拿過大粗碗遞給趙三龍:「把雞蛋清兒和裡頭。」

趙三龍往大木盆裡兌著雞蛋清兒,把蛋黃兒扒拉到一邊兒:「那雞蛋黃兒呢?」

「待會兒當夜宵吃了。」

「好嘞!」趙三龍興奮起來,他把大粗碗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大門口的灶臺上,還湊上去用鼻子使勁嗅了嗅。

這當口,橘子皮帶著一小隊日本憲兵已經來到了制墨作坊的附近。由於是榮寶齋的事,宋懷仁耍了個心眼兒,他就不拋頭露面了,由橘子皮帶著日本憲兵去抓捕。橘子皮指著前面隱隱透出亮光的地方,趴在日本憲兵隊翻譯官張光燦的耳邊耳語:「就是那兒。」

張光燦把橘子皮的話翻譯給憲兵小隊長西村武夫,西村武夫向他的部下揮了揮手:「悄悄地上去,把那個地方包圍起來。」

日本憲兵迅速散開,摸向了制墨作坊。

院子裡,趙三龍把切成了細末兒的草藥兌進了大木盆,張幼林思忖著:「加進這些草藥,出來的墨會是什麼樣兒呢?」

趙三龍咧嘴一笑:「反正又不拿它寫字兒,愛什麼樣兒什麼樣兒。」

突然,不遠處傳來李山東的一聲尖叫:「媽呀!」

「不好,有人……」趙三龍臉色大變。

「別慌。」張幼林抄起木棒趕緊在大木盆裡攪和,趙三龍愣了片刻,接過木棒使勁兒地攪和起來,張幼林把裝藥的口袋迅速扔進了爐膛子裡。雜亂的腳步聲已近,張幼林從容地開啟了院子的大門。

橘子皮帶著日本憲兵衝進來,李山東的雙手被反綁著推搡進來。

趙三龍放下手裡的木棒,他一眼就發現了橘子皮,立刻火冒三丈:「橘子皮,你小子真他媽陰,這事兒我跟你沒完……」

趙三龍向橘子皮走去,日本憲兵把手裡的步槍一橫,攔住了趙三龍:「八噶!」

西村武夫四下看了看,使勁嗅了嗅鼻子,對張光燦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日語,那意思是,這裡有股奇怪的味道。張光燦也用鼻子嗅了嗅,皺起了眉頭。

西村發現了地上的大木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張幼林見日本人對木盆裡的東西感興趣,就主動端起桌子上的油燈,給他照著亮兒。

西村武夫看著木盆裡黑乎乎的東西,皺了一下眉頭,問張光燦:「這是什麼東西?」

張光燦問張幼林:「這東西是幹嗎的?」

「制墨呀,我從古書上看到個制墨的方子,想自個兒做著試試。」

張光燦眯起眼睛打量著張幼林:「你是誰呀?」

橘子皮在一旁搶著答道:「琉璃廠,榮寶齋的東家。」

張光燦給西村作了翻譯,西村蹲下身子,用手捏起一點盆裡的糊狀物,仔細看了看,又扔下了。他站起來,掃視了一眼院子,指著東牆的裝置問:「這是幹什麼的?」

張光燦看著張幼林:「皇軍問你,這是幹什麼的?」

張幼林走過去,取下一個拐脖兒拿過來給他們看:「取煙的,我要做的是松煙墨,在爐子裡點松樹枝兒,讓煙存在煙囪裡。」

西村伸出一個指頭在拐脖兒裡探了探,粘出了點兒煙油子,又伸到鼻子邊聞了聞,表情顯得很疑惑:「這個味道和盆裡的不一樣。」

張光燦翻譯:「皇軍問,為什麼這個味兒和盆裡的不一樣?」

張幼林指著木盆:「這是原料,盆裡的兌上了膠,還有雞蛋清兒,硃砂……」

西村武夫鬆了一口氣,他練過毛筆字,知道墨是幹什麼用的,他轉身對橘子皮吼了一聲:「你的情報有誤,這裡不是做炸藥的。」

橘子皮一聽就傻了眼:「皇軍……皇軍,我可真不是有意蒙您,我……我看他們在這兒鬼……鬼鬼祟祟地搗鼓,就以為是做炸藥害皇軍……」他嚇得不輕,渾身直哆嗦。

西村武夫拍了拍橘子皮的肩膀:「你對大日本皇軍很忠誠,這很好,不過,你需要學習一下做炸藥的基本常識。」

橘子皮聽罷,連著給西村鞠了三個躬:「謝謝皇軍!謝謝皇軍……」

西村武夫揮揮手,帶著部下向門口走去,橘子皮愣了一下,也慌忙跟了上去,路過灶臺時,他把盛著雞蛋黃的大粗碗碰到了地上,雞蛋黃灑了一地,趙三龍正在給李山東解繩子,心疼得直跺腳。

李山東活動著已經麻木的雙臂,感嘆著:「東家,多虧您想得周到,讓我在暗處埋伏著,要不然可就麻煩了!」

張幼林愛憐地看著兩個年輕的夥計:「抓點兒緊,咱們儘早把墨成型,明兒個我帶你們去全聚德好好吃一頓。」

「謝謝東家!」兩個夥計的臉上樂開了花。

1938年12月,原中國國民黨副總裁、國防最高會議副主席汪兆銘離開重慶,取道越南河內回到南京,他發表致蔣介石的電報式宣告,公開與日本政府合作,為此,維持會組織北平市民遊行慶祝。

這天上午,橘子皮手裡舉著一面小旗子,帶著一支從各家鋪子裡臨時抽人湊出來的遊行隊伍懶散地走在琉璃廠街上,這支隊伍沒什麼秩序,看上去跟逛大街的人也差不多。

橘子皮是個文盲,對今天遊行的目的並不清楚,也不知道那個叫汪兆銘的人是何方神聖,他只是個聽喝兒的,既然宋會長派了差,他就得把這活兒幹好。和很多小人物一樣,橘子皮是那種拿著雞毛當令箭的主兒,途經榮寶齋,橘子皮回過頭仔細巡視了一番,隨即高聲喊道:「榮寶齋的人來沒來?」隊伍裡半晌沒人言語。

橘子皮氣急敗壞:「沒來?他媽的,我就知道他們沒來。」他朝眾人揮揮手:「都先停停,別走散了,我去看看。」

橘子皮進了榮寶齋,沒好氣兒地衝王仁山喊道:「王經理,榮寶齋怎麼沒出人呢?」

王仁山正在翻騰詩箋,他站起身:「早就過去了。」

橘子皮急了:「遊行隊伍都出發了,你們榮寶齋的人到現在還沒見著影兒呢。」

王仁山顯得很狐疑:「不會吧?」

正說著,趙三龍提著褲子從後門進來,他臉色蠟黃:「經理,昨兒個不知道哪口吃得不對付,從後半夜就開始跑肚子,這不,一早晨,淨在茅房裡蹲著來著。」

「呦,三龍,我還以為你去遊行了呢,鬧了半天在茅房哪,橘子皮,這你可都瞧見了吧?三龍病了。」

橘子皮晃動著小旗子瞥了趙三龍一眼:「那就換個人吧,不去可不行。」

王仁山有些為難:「夥計們都出去了,臨時恐怕找不出人來。」

「要是實在找不出人來,那就王經理您去一趟吧。」橘子皮毫不含糊。

王仁山連忙擺手:「可別價,我走了,鋪子誰照應啊?」

趙三龍好奇地看著橘子皮手裡的小旗子,順手搶過來,旗子上面寫著:「熱烈慶祝汪兆銘先生與日本政府合作!」趙三龍念出了聲。

張幼林正好邁進門檻,他大吃一驚:「什麼,你說什麼?汪兆銘怎麼了?」

趙三龍迎上去:「哎喲東家,您還不知道?報上都登了,汪兆銘跟日本人講和了。」

王仁山遞過報紙:「今兒早上剛登出來的。」他又拍拍橘子皮的肩膀:「我說兄弟,我們鋪子裡實在抽不出人來,你幫幫忙,通融一下兒好不好?」

橘子皮想了想:「既然你們有難處,我也不好太較真兒,日本人那兒咱們總得應付應付,不然我也沒法兒交代,這樣吧,我替你們僱個閒人去遊行,你王經理得意思意思。」橘子皮做了一個手指捻鈔票的動作。

王仁山心領神會:「好說,好說,你先去,等晚上到我這兒拿錢就行了。」

「得嘞,咱們一言為定。」橘子皮喜上眉梢,一陣風兒似的出去了。

這邊,張幼林看著報紙,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漸漸地站立不穩,他手扶著櫃檯,勉強走到桌子邊,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

「東家,東家,您怎麼啦?是哪兒不舒服?」王仁山趕緊跟過去。

張幼林沉重地擺擺手,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張幼林緩了過來,他猛地站起身,從百寶閣裡取下汪兆銘贈送的「狻猊」墨,他拿在手裡仔細端詳著,與汪兆銘相處的往事一幕幕地浮現在眼前……半晌,張幼林滿臉是淚水,他舉著古墨慘笑道:「汪兆銘啊汪兆銘,以前我敬重你,敬你是條漢子,是個響噹噹的革命黨,可我錯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萬沒想到你居然當了漢奸!你呀,你呀!你難道不知道日本人佔我國土,毀我城市,殺我百姓,奸我妻女,和我們有不共戴天之仇?可你卻叛國投敵,認賊作父,丟盡老祖宗的臉,我張幼林為有你這樣的朋友感到奇恥大辱,今天……我與你汪兆銘割袍斷義,從此以後,你就是我的仇敵……」張幼林雙手舉起「狻猊」墨,連同罩著古墨的玻璃罩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之後,「狻猊」墨和玻璃罩子一起被摔得粉碎。

王仁山扶著張幼林從椅子上下來,倒了碗茶端過去:「東家,您消消氣兒,消消氣兒。」

張幼林一仰脖子把茶喝下,重重地把茶碗擱在八仙桌上,一甩手,揚長而去。

後院裡,宋懷仁聽見響動趕緊過來了,他看了看張幼林的背影,又瞧了瞧地上的碎玻璃碴子和摔壞的「狻猊」墨,蹲下來撿起一塊碎墨,仔細看了看,又扔在地上,站起身,不陰不陽地說道:「東家這是何苦呢?汪先生眼下是日本人眼前的大紅人兒,現巴結還來不及呢,他可倒好,拿人家送的禮物當出氣筒,也不知圖個什麼。多虧我當著維持會長,要是換了別人,就今兒個這事兒就夠進憲兵隊的。」

趙三龍走過來:「副經理,您錯了,古墨是我剛才收拾架子沒留神碰下來的。」

宋懷仁的眼睛一瞪:「糊弄誰呢?以為我是傻子是吧?」

趙三龍毫不示弱:「您剛才進來的時候,古墨已經碎了,我說是我碰下來的,您怎麼才能證明不是呢?總不能指著葫蘆說是瓢吧?」

「三龍,還不快收拾了,在這兒廢什麼話?」王仁山狠狠地說道。

趙三龍出去拿笤帚、簸箕了,宋懷仁坐下,嘆了口氣:「唉,經理,咱這東家,照這麼下去,我看鬧不好非嘬癟子不可。」

王仁山裝沒聽見,抱著一摞詩箋出去了。

宋懷仁心裡有個小算盤,眼下雖說是日本人的天下,可榮寶齋的職位也不能輕易放棄,腳踩兩隻船,拿兩份薪水不是更好嗎?甭管到啥年月,錢可都是好東西,誰也不白給,所以,儘管他清楚鋪子裡的人都不待見他,但只要面子上還過得去,他也儘量不把事情做絕。

張幼林心血來潮開的那個制墨作坊總算沒打水漂,墨終於做出來了,不過質量嘛……可真不咋地。那天下午,張幼林來到鋪子裡,他拿出「張墨」遞給王仁山:「仁山啊,瞧著還湊合,就是研出來的色淡,畫畫還行,寫字兒就差點兒意思了。」

王仁山接過墨,仔細地看著,宋懷仁也湊過來。

張幼林顯得頗為熱情:「懷仁哪,你也瞧瞧。」

宋懷仁故作驚喜:「喲,做成啦?」

王仁山把墨遞給宋懷仁,宋懷仁拿在手裡看了看,皺起了眉頭:「東家,這是韋誕那方子?亮度不夠哇。」

「咱哪兒找那麼多雞蛋清兒往裡兌啊。」趙三龍在一旁插話。

宋懷仁思索了片刻:「光兌雞蛋清兒還不行,我看,膠也得多加點兒。」

張幼林讚賞地點點頭:「還得說懷仁是行家,下回,你跟著三龍做去。」

宋懷仁趕緊推辭:「我就算了,我可沒那癮。」他把墨還給張幼林,「您做出這樣的墨,賣給誰去呀?」

「買主兒不成問題,送貨倒是件麻煩事兒。」

「這麻煩什麼呀?」

「嗨,出城不都得檢查嗎?日本人哪知道這是什麼呀?要是當成危險品給扣了,那可就賠大發了。」

「噢,賣到外地……」宋懷仁思忖著。

王仁山開口了:「東家,我不是嫌這墨不好,要是在北平,還真怕賣不出去。」

張幼林站起身:「懷仁哪,你不是在維持會嗎,想想辦法,把這批貨弄出去,將來試幾回以後,咱這墨會越做越好,要是能有個外運的渠道,這買賣可就做起來了。」

張幼林有日子沒給宋懷仁好臉兒了,今兒個好歹「張墨」算是拿出來了,東家透著喜興,宋懷仁趕緊巴結:「東家,您放心,我一定想辦法,一定想辦法……」

張幼林順水推舟:「那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說是這麼說,這麼重要的事能指望宋懷仁嗎?這些日子,張幼林派李山東到廣安門轉悠了好幾趟,日本鬼子對出城的物品檢查得很嚴,輕易混不出去,不過,李山東談到了一個細節,引起了張幼林的注意。原來,每逢雙日子,都是曾經到過制墨作坊夜查的那個西村小隊長在城門盤查。張幼林思索了一番,計上心來。他如此這般地交代給李山東,李山東心領神會,當天晚上就請橘子皮喝酒去了。

在琉璃廠附近的一家小酒館裡,橘子皮大為感動:「你們東家仗義,遊行嘛……小事一樁,糊弄日本人的,王經理已經給了錢,還讓你專門再請一頓,我這心裡怪不落忍的。」

李山東顯得很親熱:「哥們,甭客氣,走著……」兩人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橘子皮咂巴著嘴:「這酒真不錯,老哥,你在榮寶齋,日子就是比咱哥們過得滋潤。」

李山東順嘴說道:「那你也來呀。」

橘子皮搖搖頭:「哪有這好事兒?你們王經理也得要我呀。」

「你要是真想來,我就跟王經理說說,鬧不好王經理就同意了。」李山東一本正經。

「得了吧,別淨拿好聽的糊弄我,你們榮寶齋那麼大的鋪子,要我一混混兒幹嗎?」

李山東急了:「兄弟,這我就不愛聽了,哪個孫子拿你當混混兒來著?我跟他沒完!」

橘子皮苦笑著:「山東,別拿我打鑔了,哥們也敬你一杯,算是給榮寶齋賠不是,你可一定替哥們給你們東家帶過話兒去,上回實在是沒轍,宋會長逼著讓我帶著日本人上去,我在宋會長手底下混飯吃,能說‘不’字兒嗎?」

李山東大包大攬:「行嘞,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今兒晚上咱哥倆喝痛快了,把過去那些疙疙瘩瘩的事兒全忘了……」

兩人推杯換盞,喝了一晚上,橘子皮爛醉如泥,被李山東架著回到了住處。

讓橘子皮萬萬沒想到的是,王仁山居然答應錄用他了。聽到這個訊息,橘子皮先是愣了半晌,以為自個兒在做夢,緊接著是熱淚盈眶,他撲倒在地,平生頭一回給父母連著磕了三個響頭,口中喃喃自語:「爹、娘,你們在陰間積了德,孩兒總算時來運轉啦……」

上班的那天,橘子皮起得特別地早,在門外等了足足兩個多小時才等來了王仁山。

橘子皮畢恭畢敬地站在王仁山的對面,王仁山指指椅子:「你坐吧。」

「不了,我站著就行。」橘子皮欠了欠身子。

「知道誰舉薦的你嗎?」

橘子皮不假思索:「李山東。」

「還有宋副經理,主要是我們宋副經理看上你啦。」

橘子皮受寵若驚:「宋副經理是我的大恩人,您也是,我橘子皮忘不了您二位的大恩大德……」

王仁山打斷了他:「我跟宋副經理商量了一下,維持會那邊你還得盯著,不然日本人該說榮寶齋挖維持會的牆腳了,榮寶齋這兒有事兒就招呼你,沒事兒呢,你也用不著過來。」

「敢情我不是長期的呀?」橘子皮不禁大失所望。

王仁山皺起眉頭:「我不說你也知道,這些日子物價飛漲,飯還不夠吃呢,還能有多少人買文房用品?別看鋪子不小,可眼下掙不著錢哪。」

橘子皮的眼珠子一轉:「那您的意思……是讓我白幫忙兒?」

「那倒不是,咱們幹一筆結一筆,就按現在的行市,你覺得怎麼樣?」

「成、成。」橘子皮連連點頭。

正說著,張幼林進來了,橘子皮點頭哈腰地湊上去:「東家,您過來啦,有什麼事兒您就吩咐,能給榮寶齋跑腿兒,是我八輩兒祖宗積下的陰德……」

王仁山揮揮手:「行了,你先回去吧。」

「是,王經理,那我就走了,隨時等您的招呼。」

橘子皮倒退著出了榮寶齋後院的北屋,張幼林和王仁山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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