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林沒忙著進去,他問徐海:「你說,宋懷仁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嗯,這個……這人論做買賣是夠精明的,可就是……做人有點兒那什麼……我說不上來。」徐海支支吾吾。
張幼林望著東邊升起的一輪紅彤彤的太陽,感嘆著:「日月輪迴,又是一天哪!」
雲生急急忙忙從鋪子裡出來:「東家,您有事兒?」
「宋懷仁……昨兒個夜裡沒了。」
雲生大吃一驚:「怎麼回事兒?」
「漢奸罪,被執行死刑了,我剛接到的通知。」
徐海也很吃驚:「東家,他的事兒不算大,手上又沒人命,照理說,判個兩三年徒刑也就差不多了,他是有罪,可罪不該死呀?」
張幼林長嘆一聲:「唉!我也沒想到宋懷仁會被槍斃,這的確有些冤枉,看來司法局也會草菅人命。」沉默了半晌,張幼林又說道:「雲生,幫我辦件事兒,你待會兒去趟左家莊,幫著把後事辦了,費用都記在我的賬上。」
雲生有些猶豫:「東家,宋懷仁被槍斃了,政府自有安排,我看您就不必管了吧?」
「唉,大家共事一場,好也罷,壞也罷,臨到了都是一把灰,人都沒了,就別計較了。」張幼林向鋪子裡走去,他剛要邁進鋪子,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站住,回過身叮囑雲生,「你再去趟法源寺,燒幾炷香,請僧人念念經,趕早兒超度了他,下輩子可別再做壞事兒了。」
「您放心吧,我這就去辦。」雲生帶上錢,匆匆地走了。
徐海感嘆著:「東家,您可真是好人啊!」
張幼林無奈地搖搖頭:「這世道,好人又能怎麼樣?你看咱榮寶齋,生意是越來越不景氣了,比日偽時期還糟糕。」
「主要還是因為政府各部門欠款不還,咱就是想告他們,法院也不會受理,上次我問法院的人,像這種情況,我們能不能起訴政府,您猜人家怎麼說?想告政府?你長著幾個腦袋?」
「盼了八年啊,總算是盼回了我們自己的政府,可這個政府啊,我是越來越看不透了,它究竟是不是好政府?我還想再看一看,時間長了,也許就看清了。」
徐海憤憤地說道:「東家,我看這個政府挺孫子的,您沒地方說理啊,就這麼熬著吧!」
就這麼熬著,晃晃悠悠,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1948年的初春。那天傍晚,張幼林正在自家的書房裡寫字,王仁山匆匆走進來:「東家,您還寫字兒哪?有人要找事兒了!」
張幼林放下毛筆:「仁山,你坐下,慢慢說,榮寶齋不死不活挺了兩年,已經這樣兒了,還能再倒霉到哪兒去?」
「魏東訓剛找過我,還是那兩幅字畫的事兒,說張乃光……」
張幼林聽不下去,他打斷了王仁山:「這又不是什麼新事兒,張乃光惦記那兩幅字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張乃光的意思是,他為這兩幅字畫已經耐著性子等了兩年,他想問問,張先生還打算讓他等多久。現在他的耐性已經到了頭兒,想找張先生說道說道了。」
張幼林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我不想和他談,你轉告魏秘書,我那兩幅字畫現在不賣,將來不賣,永遠也不打算賣!」
王仁山皺著眉頭:「東家,我聽到一個訊息,應該是可靠的,宋懷仁臨被處決之前,寫了兩份兒供詞,一份兒是揭發您在日本人投降之後,指使榮寶齋收購嘉禾商社的字畫,將敵產據為己有;另一份兒是,宋懷仁指認少東家和共產黨有來往。」
張幼林「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放屁!」
「您別急,誰都知道宋懷仁被槍斃了,這兩份供詞是死無對證,況且是不是宋懷仁寫的也很難說,可張乃光事隔兩年以後又把這事兒抖摟出來,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明擺著是威脅您,咱們得好好合計一下,這一關怎麼過。」
「怎麼過?反正是要字畫沒有,要命有一條!讓他張乃光看著辦吧。」張幼林咆哮起來。
「東家,刀把子在人家手裡攥著,硬頂不是事兒,得想個轍。」王仁山心平氣和地說道。
過了半晌,張幼林頹然坐下:「我是沒轍了,為這兩幅字畫,張家三代人提心吊膽了近百年,心血都快耗盡了。」
「我倒有個主意。」王仁山壓低了聲音,「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第二天一早,張幼林取出《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默默地將它們展開,懸掛到牆上。注視著這兩幅飽經滄桑的字畫,張幼林的耳畔似有似無地又響起祖父張仰山臨終前說的那些話:「今後張家子孫就算是遇到天大的難事,也不準將國寶賣掉,否則,就是最大的不孝……」他彷彿又看到母親倒拿著雞毛撣子,咬著牙往自己的背上抽:「說!你把畫拿到哪兒去啦?說……」
張幼林的流淚「唰」地滾落下來。
張小璐推門進來,他很詫異,試探著問:「爸爸,您……怎麼了?」
張幼林抹了一把眼淚:「小璐啊,我問你件事兒,你一定要和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和共產黨有聯絡?」
張小璐不覺一愣:「爸,您問這幹什麼?」
張幼林直視著兒子:「回答我,難道還怕你爸爸去告密嗎?」
張小璐趕緊搖頭:「爸,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幾個清華的同學,抗戰時去西山參加了八路軍,前兩年我們在街上遇見又恢復了聯絡,正巧那時我接到通知,讓我們這些預備役軍官重返部隊,同學們勸我,千萬不要參加內戰……」
張幼林打斷他的話:「我問你,現在還找得到他們嗎?」
「可以聯絡上,平西門頭溝一帶有共產黨的根據地。」張小璐回答得十分肯定。
「那馬上離開北平,去找你那些同學。」
「爸,出什麼事兒了?」張小璐瞪大了眼睛。
張幼林收起字畫,遞給兒子:「事情緊急,你今天就走,走時帶上這個。」
「我為什麼要帶著字畫走?」張小璐迷惑不解。
張幼林長嘆一聲:「唉!有人在打它的主意,這人很有勢力,我們鬥不過他,所以,你必須帶走,保護它。」
「爸,這是我們張家的傳家之物,誰在打它的主意?難道沒有王法了嗎?」
「這個世道,哪兒有王法?惹不起咱總還躲得起,孩子,你帶上它走吧。」
張小璐思索了片刻:「爸,我該怎麼處置這兩幅字畫?」
張幼林不無留戀地撫摸著兩個卷軸:「孩子,你知道,這兩幅書畫承載著我們張家三代人的希望,當年我祖父曾打算作為張家的傳家之寶,一輩接一輩地傳下去,無論到什麼時候,就是餓死也不能賣掉,否則,就是最大的不孝,張家的子子孫孫永遠不會原諒他。近百年來這兩幅書畫歷盡坎坷,這其中的甘苦,只有我們張家後人自己知道,不足為外人道啊。時至今日,我終於想明白了,這兩件國寶……實在不適合由張家保管了。」
「為什麼?」
「因為在一個個人的生命財產包括個人尊嚴都毫無保障的社會里,連生命的價值都變得微不足道,更何況兩幅字畫呢?沒有一個政治清明,提倡民主、自由、公正的政府,那麼這個國家的每一個公民都將生活在黑暗中,永遠沒有希望。我仔細考慮過,這兩件國寶級的字畫實在不適合私人收藏,張家三代人為它們已經熬盡了心血,實在沒有能力再繼續保護它們了,我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由一個民主、自由、公正的新政府保管它,這樣珍貴的字畫,只有一個政治清明的好政府才有資格收藏它……」張幼林老淚縱橫,「要和它分手了,我這心裡……很難過,真是捨不得……」
看著父親傷心的樣子,張小璐有些猶豫:「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張幼林擦乾了眼淚,他態度堅決:「走吧,你必須走,帶上它,走得遠遠的,你媽那兒由我去說,孩子啊,你走時……不必和我們告別,悄悄地走……」
張幼林轉身走出了書房,張小璐流著淚喊道:「爸……」
榮寶齋的生意越來越不景氣,雲生指著貨架子上少得可憐的幾沓紙對王仁山說道:「您看,冰雪宣、雲母宣、淨皮、棉料都沒多少了,安徽的紙要是再上不來,恐怕得用川紙頂了。」
王仁山摸著冰雪宣,十分惆悵:「北方的書畫家都用不慣川紙啊,這些先收起來,留給老熟人吧,唉!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進貨呢。」
就在這當口,任啟賢送完貨,拉著空板車走進廣安門的城門洞,他被幾個士兵攔住,一名軍官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小子,多大啦?」
「我還小呢,六十了。」任啟賢沒好氣兒地答道。
「嗬,你小子還挺各,怎麼說話呢?」
「老總,我說您有事兒沒事兒?我可沒工夫跟您逗咳嗽,沒事兒我走了啊。」
「走?往哪兒走?沒事兒我能找你嗎?告訴你吧,老子找你不光是有事,而且還是公事,跟我們走吧。」
「跟你們走?幹什麼?」任啟賢倔強地梗著脖子,他絲毫沒有意識到厄運已經來臨。
一名士兵把他拽住:「長官看得起你,帶你當兵去,有飯吃、有錢花。」
「我不去!」任啟賢掙脫著。
軍官吼道:「少他媽囉唆,這由不得你,給我帶走!」
「你們講不講理?這不成了土匪嗎?」任啟賢和士兵廝打起來。
「他媽的,給臉不要臉,把這小子給我捆起來,你不是不想當兵嗎?老子非讓你當不可……」
任啟賢被士兵捆了起來,他罵著:「好啊,要非讓我當兵,沒關係,大爺我就當,反正別讓我趕上打仗,上了戰場大爺我第一槍就照你後腦勺上打……」任啟賢的話還沒說完,後背就狠狠捱了一槍托,他被士兵連拉帶拽地拖走了。
任啟賢的失蹤對榮寶齋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從經理到夥計,一個比一個情緒低落。鋪子裡僅有的那點兒貨賣得差不多了,櫃檯裡空空蕩蕩,李山東百無聊賴地拿著雞毛撣子東撣一把、西撣一把,王仁山心事重重地抱著一卷舊藍布進來:「山東,幫著把貨架子給圍上。」
李山東放下雞毛撣子,懶洋洋地走過去:「經理,都沒東西了,還圍它幹嗎?」
「你看著空架子心裡舒服是吧?」王仁山沒好氣地把舊藍布蹾在櫃檯上。
「三五天都沒個人進來,肚子都喂不飽,誰還有閒心寫字畫畫的。」李山東嘟囔著。
「我看你是想回家了吧?」
「回不回家倒無所謂,可鋪子裡沒貨,又沒客人,咱就這麼幹耗著?」李山東扯起舊藍布往貨架子上圍。
「別圍到頭兒,露出半格,好歹放幾張宣紙進去撐撐門面。」
「經理,這都一個多月了,啟賢一點兒訊息都沒有,我看……」後面的話李山東沒有說出口。
王仁山長嘆一聲:「唉!禍不單行啊,鋪子本來就不景氣,啟賢又……將來我怎麼和他父母交代啊,人家可是把兒子送到榮寶齋學徒來的。」王仁山真想大哭一場。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兩人都沒有再言語。
下午,榮寶齋終於來了買主。一前一後兩輛洋車停在鋪子門口,瘦先生攙扶著胖太太從前車上下來,胖太太吩咐後車的車伕:「韓老五,你看著錢。」說完,和瘦先生一起向鋪子裡走去。
進了鋪子,胖太太四處打量著:「這就是榮寶齋?」她顯然大失所望。
王仁山迎上去:「是,太太、先生,您二位用點兒什麼?」
「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就你這樣也敢叫榮寶齋?」
「太太,您要用什麼這兒沒有,我可以給您從庫裡調過來。」
胖太太嘴一撇:「算了吧,等你把東西調來又不知道是什麼價錢了。」
王仁山苦笑著:「您知道,現在的物價是一天三變,誰也說不準哪。」
瘦先生倒揹著手走到西牆的書畫前:「這都是誰的畫?有名嗎?」
李山東跟在他身後:「都是知名書畫家的作品,您看的這幅是齊白石齊老先生的。」
胖太太也走過去:「齊白石?好像聽說過,就是他吧。」
「您要……訂畫?」王仁山疑惑地看著胖太太。
「我才不訂呢,咱們一手錢一手貨,今天就說今天的,明天怎麼樣我管不著,就這個……什麼石的畫,給我來五十張。」
「齊白石的畫,五十張?」王仁山不禁睜大了眼睛。
「怎麼?嫌少?那就一百張。」胖太太蠻不客氣地又加了一倍。
李山東差點兒被嚇著,他半張著嘴,半晌才說出話來:「一百張?字畫也囤積啊?」
胖太太頗為得意:「沒見過是吧?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告訴我,除了齊白石,還有誰的畫?」
這下王仁山和李山東都不敢輕易開口了,見沒人言語,瘦先生假內行地搖著腦袋:「這樣,花卉、蟲草、果蔬、樹石都來點兒,還有……」
胖太太不耐煩地打斷他:「行了,行了,就你那點道行還在這兒耍?」隨後她轉向王仁山,「就一百張,什麼中堂、條幅、扇面……乾脆,你隨便看著來吧,我付現錢。」
「天哪,一百張……這麼多?」王仁山不知如何是好。
胖太太嘆了口氣:「唉,實在沒東西可買了,弄幾幅畫先收著,總比存廢紙票子強。」她吩咐瘦先生:「去,把韓老五叫進來。」
瘦先生去叫韓老五的當口,胖太太對王仁山說道:「告訴你,我才不訂畫,今天就付全款,別等著畫好了又漲價。」
王仁山又是一驚:「付全款?那我得跟東家商量商量,您稍等。」
王仁山轉身要去打電話,胖太太橫過身子攔住他:「你別找轍,價錢不能變,就按你現在的潤格走。」
王仁山很是為難:「太太,您看,現在的物價沒個譜兒,這一百張畫到拿過來的時候……」
「今天你店裡的潤格可是明碼標價,我才不管拿過來的時候是什麼價。」胖太太蠻不講理。
韓老五扛著一麻袋金圓券進來:「撂哪兒?」
王仁山無奈地搖搖頭:「就放這兒吧。」
韓老五把麻袋放在地上,轉身又出去了。
李山東幫著王仁山把麻袋拖到賬櫃前,悄聲說道:「經理,咱賠大發了!」
王仁山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無可奈何:「那有什麼轍?除非關門。」
韓老五又扛進一包來:「夠嗎?」
胖太太吩咐:「都搬進來,咱把這點兒鈔票全砸在這兒。」
「這麼大的數目,怎麼個點法兒?」李山東邊解麻袋邊發愁。
王仁山過去和胖太太商量:「太太,您看,這金圓券一時半會兒點不完,您二位先坐著喝點兒水,我和夥計慢慢給您過數兒。」
胖太太皺起眉頭:「那得等到什麼時候?我可沒那閒工夫,痛快點,我看你還是過秤吧。」
「那就省事兒了,山東,把檯秤搬來。」
李山東推來臺秤,王仁山定砣記數:「一千萬圓八十斤七兩……」
自從小璐走後,何佳碧鬱鬱寡歡,終於病倒在床上,張幼林的心裡也不痛快,為了使榮寶齋能夠維持下去,王仁山咬著牙借了筆款子,可誰承想,兩個月就賠得一乾二淨,唉!張幼林在家裡坐不住,他溜達出來,沿著大街向鳥市走去。
張幼林看見趙翰博拎著鳥籠子迎面走過來,他停下腳步,雙手作揖:「趙先生,您可是有日子沒見了,怎麼著,遛鳥兒呢?」
趙翰博搖搖頭:「哪兒啊,我是賣鳥兒來的,瞧見沒有?這對百靈我是養不起啦,到鳥市上看看,給它們找個好人家吧,價錢好商量。」
「好嘛,您這新聞界的泰斗,怎麼連只鳥兒都養不起了?不至於吧?」張幼林有些不大相信。
趙翰博苦著臉:「不瞞您說,如今我比叫花子強不到哪兒去,就衝這一天三變的物價,我離要飯也不遠了,唉!政府天天嚷嚷限制物價,可限制得了嗎?日本人投降以後,三年多的時間,物價上漲了八百萬倍,如此惡劣的通貨膨脹,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也是非常罕見的。」
「咱們彼此彼此啊,趙先生,我還欠著您的情呢,您動用社會輿論,聯合各界知名人士為我鳴不平,我還要到府上專門致謝呢。」
「您太客氣了,張乃光作為司法局長,為了兩幅字畫居然指使漢奸誣陷您和榮寶齋,這太可恥了,哎,這事兒後來怎麼樣了?」趙翰博關切地問。
「榮寶齋有賬目為證,收購嘉禾商社字畫的口供不攻自破,司法局費了半天勁也沒找著茬兒,他張乃光說我兒子是共產黨,可小璐不在北平,他又沒地方查去,也就這麼懸著了。」
「但願到此為止吧!」
「借您吉言,不過,我也想開了,要字畫沒有,要命有一條,大不了賠上我這條老命,至於《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他張乃光休想得到!」
張幼林是鐵了心要跟張乃光鬥到底,反正字畫已經安全地帶出了北平,他還有什麼可怕的呢?告別了趙翰博,張幼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琉璃廠。
琉璃廠街上是一派敗落的景象,店鋪的幌子被昨夜的大風吹得東倒西歪、七零八落,也沒人收拾,行人寥寥無幾,大多數店鋪都沒有開門營業。張幼林緩慢地走著,不住地搖頭嘆息,王仁山從後面緊走幾步趕上來:「東家。」
張幼林站住,他指著榮寶齋隔壁大門緊閉的古韻堂,長嘆一聲:「唉!」
「前兩天東街連著倒了三家老古玩鋪子,都是百八十年的老店,東家,不成咱們也……」後面的話,王仁山說不出口。
「國運不濟呀,仁山,我明白,眼下是乾耗耗不起,可買賣一做就賠,做得越大賠得越多,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回天之力了!啟賢有訊息嗎?」
「有人看見他被抓壯丁了,唉,國共正打得你死我活,這時候被抓去當兵,不是著送死嗎?」
張幼林百感交集,他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啟賢,我對不住你啊,你遭了難,我這當東家的……救不了你啊,我張幼林……是個廢物點心……」
「東家,您別價……」王仁山扶住張幼林,進了鋪子。
晚上回到家,何佳碧把張幼林喚到床邊:「幼林啊,我想了又想,榮寶齋不能就這麼趴下,咱還得想法兒借錢,這回跟我孃家借。」
張幼林擺擺手:「算了,我誰也不求,你還是死了這份兒心吧。」
「不,幼林,這麼些年,我從沒跟孃家張過嘴,眼下榮寶齋到了這個份兒上,我跟親弟弟借,他不會見死不救。」何佳碧很固執。
張幼林沉默不語。
「我求你了。」何佳碧掙扎著要坐起來,「我給你跪下……」
張幼林趕緊扶住她:「你這是幹嗎呀?」
何佳碧流著眼淚:「我跟了你一輩子,知道你是個不輕易低頭的人,可這不是你個人的事兒,榮寶齋是張家祖傳的買賣,說什麼也不能敗在咱們手裡,只要能借到錢,無論如何得撐下去;再說了,鋪子裡還有王經理和夥計們,他們辛辛苦苦跟著你幹了這麼多年,榮寶齋要是倒了,大夥兒都到哪兒吃飯去?」
這後一條理由打動了張幼林,他沉默半晌,緩緩說道:「唉,我應了你還不行?」
第二天一大早,王仁山接過張幼林的電話,吩咐徐海和李山東:「你們倆到順源祥米店買糧食去。」
徐海想了想:「路不近哪,王經理,大老遠的幹嗎去那兒?」
「順源祥米店是太太孃家開的買賣,東家過去辦事兒,你們跟著把糧食買回來,這日子口兒要是沒個熟人,指著排隊買糧食?腿站折了也不一定見著糧食毛兒。」
張幼林坐著洋車趕路,街上開門營業的商戶不多,急匆匆穿行的人卻不少,很多人都在惶惶不安地來回串店,偶爾過來一兩輛洋車都是載貨不載人,叫車的人隨著拉貨的車走。
快到順源祥米店了,前面突然騷動起來,有人大喊:「糧店要放糧啦,糧店要放糧啦……」路人聽罷,紛紛向前奔去。
順源祥米店的門外亂鬨鬨地擠著一大堆人,鋪子的大門開了一條縫,戴眼鏡的賬房先生把一塊木牌子掛到門板上,上面寫著:白麵7500元/斤,棒子麵3200元/斤。眾人立即炸了窩:「又漲了300,這價兒還他媽有譜兒沒譜兒了……」
起風了,天空傳來陣陣雷聲,擠在前面的人開始用拳頭砸門:「開門,開門,快賣糧食……」後面的人則拼命往前擁。
看到這陣勢,張幼林吩咐車伕:「繞到後邊去,從後門進去。」
進到米店裡,張幼林硬著頭皮說明來意,何佳碧的弟弟、順源祥米店的東家何兆光哭喪起臉:「姐夫,不是我駁您的面子,我們的買賣也不好做,流動資金也很困難,您說,這日子口兒,不開門吧,政府說你囤積居奇,擾亂市場,可開門,您瞧這陣勢,能開嗎?」
夥計帶著兩個警察進來,何兆光過去衝兩個警察拱手:「這麼多人非出亂子不可,還得請您二位幫忙維持維持。」
高個子警察翻了翻白眼:「我們只管抓囤糧的奸商,其他的管不著。」
「咚咚咚……」外面的民眾把門砸得更響了。
矮個子警察揹著手走了幾步:「何掌櫃的,算是幫您一把,給您立個新規矩,糧價加500,我們兄弟和你二一添作五。」
何兆光還在猶豫,大門忽悠起來,似乎馬上就要被擠垮了。
高個子警察大手一揮:「就這麼著吧,行不行也由不得你了。」說著,他拉開門閂,從裡面把大門開啟,揮舞著警棍驅趕門口的人:「靠邊兒,滾開,都他媽滾開!」
賬房先生跟在矮個子警察身後出來,他哆哆嗦嗦地在糧價上各加了500,又哆哆嗦嗦地躲回到鋪子裡,眾人又激憤起來:
「棒子麵剛還3200,屁大的工夫兒就漲到3700?」
「黑心的奸商啊,還讓不讓人活了……」
一時民怨沸騰,兩個警察眼瞧著就要彈壓不住了,這時,一輛軍用卡車疾駛而來,眾人躲閃著讓開路。卡車在米店門口停住,跳下十幾個持槍的國民黨士兵,一個配上尉軍銜的軍官指揮士兵:「先清門口。」
士兵橫槍驅趕眾人:「靠邊兒,都靠邊兒!」
米店門口很快被清理出來,軍官站在車上大喊:「都安靜……安靜!聽我說,不法奸商囤積糧食,哄抬物價,必須嚴懲!」
人群中有人附和:「對,嚴懲奸商,平抑物價!」
也有人高喊:「別說廢話,快賣糧食。」
軍官繼續說道:「上峰指令,所有奸商,政府都要嚴懲,所有囤積的糧食政府都要沒收!」
何兆光躥出來,他撕心裂肺地喊道:「長官,不能啊,我這是在賣糧食啊,警察可以給我做證……」他在人群中搜尋著剛才那兩個警察,誰知,他們早已不知去向了。
「政府平價賣糧……好啊!」眾人歡呼起來。
軍官揮著手:「安靜……安靜,沒收的糧食都要押到前方充任軍糧。」
士兵隨即把鋪子的大門撞開,扛起糧食往卡車上裝。
眾人明白過來,叫喊著:「放下,那是我們的救命糧,不能當軍糧,不讓他們搶走,強盜……」老百姓和士兵撕扯起來,站在汽車上的軍官拔出腰間的手槍,向著天空「啪、啪、啪」連放三槍,嘴裡喊著:「誰敢再搶?老子崩了他……」
人們被鎮住了,紛紛向後退去,士兵一袋一袋地往卡車上裝糧食,其中一袋散落到地上,立即有人上去撿拾,眾人蜂擁而上。混亂中,老幼多人被擠倒,一位婦女的錢袋散了,紙幣被狂風颳得漫天亂飛,婦女號啕大哭:「錢,我的救命錢……」她的女兒——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哭著幫媽媽撿錢……
眼瞧著剛剛平息下來的人群又亂套了,士兵不由分說,揮舞著槍托衝向人群。
烏雲翻滾,大雨傾盆而下。李山東躲閃著大兵揮舞的槍托,後退中被倒在地上的老人絆倒,撞向幫媽媽撿紙幣的小女孩,徐海衝過來一把扯開小女孩,小女孩掙脫了徐海,繼續跪爬在泥水中瘋狂地抓錢,她悽慘地叫著:「媽媽,錢,錢啊……」
倒在地上的老人不顧踐踏,拼命地往懷裡扒拉散落在地上的糧食……
目睹此情此景,張幼林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又是一個陰雨天,天空響起一個炸雷,榮寶齋高懸在門楣上的匾被震得搖搖欲墜。張幼林拄著柺杖,步履蹣跚地走過來,王仁山在前,雲生、李山東扛著木梯子在後也從鋪子裡出來,王仁山緊走幾步攙扶張幼林,張幼林在門口站住,他抬起頭,凝視著榮寶齋的匾,良久才緩緩說道:「道得眾,則得國;失眾,則失國;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他無力地抬了抬手,「摘吧。」
王仁山的眼淚湧流出來,他抓住張幼林的胳膊:「東家……」
「給我摘!」張幼林使勁用柺杖戳著地面。
王仁山和夥計們大哭起來:「東家,榮寶齋就這麼……完啦?」
張幼林猛地跺腳大喊道:「摘啊!」
雲生和李山東爬上梯子,慢慢地把匾摘下來,張幼林老淚縱橫,突然,他捂住胸口,頹然倒下,王仁山和夥計們哭喊著撲過去……
轟鳴的雷聲再次響起,天空像被撕開了個口子,瓢潑大雨瘋狂地傾瀉下來。此時,國內戰局處在急劇的變化之中,中共領導下的華東野戰軍在濟南戰場上已大獲全勝,東北野戰軍正在攻克錦州。此後不久,平津戰役拉開了序幕,張幼林、何佳碧和北平一百多萬市民一起,在困頓中苦熬歲月。
1949年1月31日,北平終於和平解放,當天,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一部從西直門進入北平城,接管了北平的防務,原北平守軍傅作義部二十多萬人開往城外聽候整編,平津戰役宣告結束。
1949年2月3日,中國人民解放軍舉行了隆重的北平入城儀式。那一天,道路兩旁擠滿了歡呼的人群,張幼林、何佳碧站在前門大街離人群稍遠的一個高臺階上,他們望著入城的隊伍和歡呼的人群,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兩位老人很久沒有這樣舒心、愜意了。
張幼林舉起單筒望遠鏡仔細察看著,何佳碧有些著急,她催問道:「都看見什麼了,跟我說說?」
身穿解放軍軍裝的任啟賢雄赳赳地走在隊伍裡,張幼林一眼就發現了,他激動起來:「啟賢?他參加解放軍了?」
原來,任啟賢被抓壯丁,輾轉到了國民黨整編第七十三師,在濟南戰役中,他俟機逃脫,加入了人民解放軍。
何佳碧接過望遠鏡:「在哪兒呢?我怎麼沒瞧見?」
張幼林指給何佳碧,這時,張小璐所在的部隊走過來,他遠遠地就看見了父母,興奮地走出隊伍,撥開人群跑過來。
「爸爸、媽媽!」張小璐舉起右手,行了個軍禮。
張幼林愣了一下,隨即和張小璐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爸爸,《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我已經交給了人民政府,將來會在新的故宮博物院展出!」
「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就放心了……」張幼林老淚縱橫,「小璐啊,咱那鋪子……」
「我都聽說了,爸爸、媽媽,一個新時代開始了,榮寶齋垮不了,它會繼續存在下去,新政府會幫助咱們,我們首長說,榮寶齋是代表中國文化的一張名片,只要中國文化在,榮寶齋就會永遠存在下去。」
張幼林不住地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啊!」淚眼模糊中,歡迎的人群點燃了鞭炮,無數爆竹炸響著,震耳欲聾;大街上,紅旗招展,解放大軍源源不斷地開進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