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國民黨政府財政部出臺了《偽中央儲蓄銀行鈔票收換辦法》,將法幣與偽中儲券的兌換率定為1∶200,全國一片譁然。
「看報啦,看報啦,法幣換偽鈔一塊頂二百塊,政府空前大掠奪,百姓的日子沒法兒過了啊,看報,看報……」報童大聲吆喝著拐進琉璃廠,逛街的人們立即爭相購買,不一會兒就有人捶胸頓足:「完啦,這下完啦……」還有的人破口大罵:「什麼他媽的狗屁政府,純粹是流氓!」反應快的拔腿就跑:「快回去買糧食,要漲價啦……」街上一片混亂。
報童賣到慧遠閣的門口,陳正科從鋪子裡出來買了一份,他看著看著,眼前一黑,歪在了臺階上。錢席才趕緊奔出來,使勁掐他的人中:「掌櫃的,掌櫃的您怎麼啦?掌櫃的……」夥計們七手八腳地把陳正科抬了進去。
這一強盜掠奪式的收換辦法致使百姓資產大幅貶值,此後不久,僅北平就有數千家商戶因此而破產、倒閉。
張幼林有日子沒到榮寶齋去了,那天,他閒來無事,從鳥市回來,順便到鋪子裡逛一圈。來到琉璃廠,只見街上一片蕭條,很多家鋪子都沒開門,再往前走,發現慧遠閣的夥計們正在往馬車上裝東西,錢席才扶著陳正科從裡面慢慢地走出來。
張幼林詫異地走過去:「陳掌櫃的,您這是?」
陳正科有些失態:「1比200啊,這不是明搶嗎?好不容易剩下的這點家底兒一下子愣就打了水漂兒啦,這叫什麼狗屁政府?簡直就是明搶豪奪,強盜啊,就是一幫強盜!」
「您別急,先穩穩,再想辦法。」張幼林安慰著。
「大東家,我比不得您的榮寶齋,我現在是沒錢、沒貨、沒權,什麼都沒有,還能有什麼辦法?您行啊,政府裡有人通風報信兒,我是什麼?今兒個就是給政府磕響頭也救不了慧遠閣,我他媽真想……」
錢席才打斷了他:「掌櫃的,您上車吧,再不走,債主來了就麻煩啦。」
陳正科上了馬車:「走吧,走吧,走了清淨,一了百了……」
張幼林目送著馬車漸漸遠去,錢席才把慧遠閣的大門鎖上,嘆著氣:「唉,完啦!」
王仁山隔著窗戶看到了張幼林,他招呼夥計們排成兩隊,站好了等著東家。
張幼林邁進門檻,覺得挺新鮮:「喲,今兒怎麼了?」
王仁山高聲喊道:「鞠躬——」
夥計們和王仁山一起給張幼林鞠躬。
張幼林傾盡所有,幫助王仁山在法幣兌換前將資金全部用於儲貨,最大限度地減少了榮寶齋的損失,王仁山懷著感激之情和夥計們表達對東家的敬意。
紙裡包不住火,張乃光的辦公桌上展開著兩幅一模一樣的《西陵聖母帖》,他大發雷霆:「孃的,騙到老子頭上來了,好大的膽子!」
魏東訓皺著眉頭:「到底是誰在騙您呢?」
張乃光又看了看:「奶奶的,老子看著都他媽一樣!」
「榮寶齋的宋懷仁要拿字畫保命,他要是敢拿假的糊弄您,這不是找死嗎?」
張乃光想了想:「不是宋懷仁,那就是天津的賀錦堂,反正跑不出這倆人去。」
「宋懷仁那天跟我提過,《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是他們東家祖傳的寶貝,哪是真哪是假,張先生應該最明白,您請他鑑定不就得了?」魏東訓提出了建議。
「這倒是個好主意,不過……」張乃光有些猶豫,「《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以前是張家的寶貝,要是請張幼林來鑑定,他會不會奪我之愛呀?」
「局長放心,以張先生的人品,絕不會另有他想。」
「那就好,你去安排吧。」
幾天之後,魏東訓到榮寶齋去接張幼林,王仁山乘機提起結賬的事,魏東訓很不以為然:「王經理,你榮寶齋把市政府各部門的文房用品都包了,可著全北平再也找不出第二家南紙鋪有榮寶齋做的生意大,司法局的這點兒欠款還至於追得這麼緊?」
「魏先生,您不知道,跟政府來往的買賣全是賒賬,現在的票子眼瞧著一天比一天毛,賬再不收回來恐怕就成一堆廢紙了,我求您了,魏先生,回去跟張局長說說,起碼也得把去年的欠賬清了。」他衝魏東訓連連拱手,「拜託,拜託了!」
魏東訓看了一眼張幼林:「您也別光指著我,幹嗎放著現成的東家不用?局長正好請張先生幫忙,何不順便催催賬?」
王仁山苦笑著:「這種事兒請東家出面兒不大合適,還是勞您大駕吧,得,我這兒給您行禮了。」
魏東訓趕緊扶住王仁山:「別,王經理,咱們是老交情了,我呢,也別讓您為難,一會兒跟局長提提,不過,提歸提,成不成我也沒譜兒。」
張幼林開口了:「仁山,沒什麼磨不開的,我去說,咱也別淨打腫臉充胖子,鋪子都快開不下去了,就是孔聖人,今兒也得為五斗米折腰。」
魏東訓接過話說:「您肯出面兒,這事兒就好辦了,得,王經理,我們走了。」
到張乃光的辦公室,張乃光熱情地從裡間迎出來:「哎喲,大東家,有失遠迎,有失遠迎啊!」
「張局長,咱再不見面兒,以後恐怕是沒機會嘍。」張幼林深情嚴肅。
張乃光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怎麼講?您老這是來的哪一齣啊?」
「榮寶齋要是倒閉了,我就得跳樓了,哪兒還有什麼東家?」
張乃光連連擺手:「不可能,不可能,您是跟誰賭氣吧?榮寶齋這麼大的鋪子鎮著琉璃廠半條街,哪能說倒就倒啊。」
「剛才王經理還在催欠款呢。」魏東訓適時地插上一句。
「就這點事兒啊?張先生,對不住,對不住!魏秘書,你通知財務部,這兩天就把欠款划過去。張先生,小事一樁,您放心當您的東家,有我在,就是前門樓子倒了,榮寶齋也不能倒。」張乃光豪氣沖天。
張幼林作揖:「那我替王經理謝謝了,您老兄一句話的事兒,王經理愣是憋了仨月沒敢提,權重如山啊。」
張乃光笑著:「這點事兒都把您給驚動了,我還能不給面子?」
「要說面子大,還得說您,一個電話,得,我就得坐在司法局的沙發上聽您調遣。」
「不敢當,您別怪罪,今天請您來是公事兒私事兒都有,這公事兒還就得在這兒說。」
「不管公、私,有事兒您直說,哎,看您這喜興勁兒,準是又得著什麼寶貝了吧?」
「還真讓您說中了,我淘換到了懷素的《西陵聖母帖》,他媽的,一下兒來了兩幅,我這點兒道行您知道,不辨真偽,今兒得請您給掌掌眼。」
「《西陵聖母帖》?不可能。」張幼林搖著頭。
「您看看再說。」張乃光從保險櫃裡拿出兩幅《西陵聖母帖》,展開。
張幼林掃了一眼:「都是贗品。」
「您仔細瞧瞧?」張乃光生怕張幼林看走了眼。
「甭看,沒錯兒。」張幼林十拿九穩。
「都是。」
張乃光急得滿頭大汗,他手忙腳亂地又拿出《柳鵒圖》,展開放在桌子上:「張先生,這幅呢?您應該也很熟悉,請您也給掌掌眼。」
張幼林不假思索:「也是仿作。」
張乃光氣急敗壞:「孃的,騙到老子頭上了!」他狠狠地把菸蒂扔在地上。過了半晌,張乃光緩過勁兒來,開口問道:「張先生,我聽說,《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以前是在您手裡,怎麼出了贗品?」
「當時為了糊弄日本人,不得已才找人仿的,仿作到了井上村光手裡,至於是怎麼流傳出去的,這我就不清楚了,您是從哪兒淘換來的?」
「反正是贗品,從哪兒淘換來的都他媽一樣,等老子騰出工夫再來收拾他們。」不過,張乃光從張幼林的話裡還聽出了另外的東西,他清了清嗓子:「這麼說,真跡還在您府上?」
張幼林俯身看畫,沒搭腔。
張乃光進一步問道:「能否借來一飽眼福?」
「仿得還真是不錯。」張幼林答非所問。
張幼林看完了畫,抬起頭,張乃光面露兇相,他盯著張幼林:「不知好歹,老子非得給他點兒厲害看看!」
張幼林假裝沒聽懂:「張局長,您可別價,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玩古玩字畫,看走眼是常有的事兒,吃一塹,長一智吧。」
片刻,張乃光換了口吻,他微笑著:「張先生,《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我是真喜歡,我也知道,這是您家傳的鎮宅之寶,不過,萬一有那麼一天,您要出手,可一定先想著我呀!」
「沒的說,就憑咱們這些年的交情,不想著誰也得想著您哪。」張幼林敷衍著。
朱子華臨時處理了一件其他的案子,宋懷仁被曬了好些日子才提審。那天深夜,他被帶進一間放著各式刑具、陰森可怖的地下室,隔壁還不時傳來殺豬般的號叫聲,宋懷仁被嚇得渾身哆嗦,冷汗一個勁兒地順著脖頸子往下流,就差尿褲子了。
朱子華坐在陰影裡,他一見宋懷仁這副熊樣兒就沒情緒了,於是長話短說:「宋懷仁,我不喜歡囉唆,問你什麼如實回答,免得皮肉受苦,明白嗎?」
宋懷仁戰戰兢兢:「長官,我明白,明白。」
「那你就說說,你和日本特務井上村光如何掠奪古玩字畫的事,還有,主要談談《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的下落。」
宋懷仁一買賣人,當初投靠日本人也不過是為了撈些好處而已,哪想到惹上保密局了。事到如今,他也犯不著替日本人背黑鍋,於是,宋懷仁添油加醋地全招了,當然,他也把責任全都推到了井上村光身上,順口胡謅什麼「井上村光拿槍逼著我,不幹就要我的命……」,說到後來,宋懷仁一把鼻涕一把淚,彷彿他成了受害者。
朱子華懶得搭理他,冷冷地問道:「照你的意思,這兩幅字畫你已經交到魏東訓手裡了,是實話嗎?」
「長官,我要是有一句瞎話,您一槍斃了我。」
朱子華沉思片刻:「那好,我放你出去,你把這兩幅字畫給我要回來。」
宋懷仁一聽就傻了,他結結巴巴:「那……要是魏東訓不……不給,我……我該怎麼辦?」
朱子華輕蔑地瞟了他一眼:「這我可管不著,怎麼說那是你的事,這件事很簡單,這兩幅字畫要是拿回來,你就可以活下去,拿不回來,你就得死,你要考慮清楚。」
「長官,我想活,我想活,您放心,我一定想辦法。」宋懷仁趕緊表了態。
宋懷仁還能有什麼好辦法呢?思來想去,他只好硬著頭皮去司法局找魏東訓。魏東訓也不含糊,整整蹲了他仨多鐘頭才慢騰騰地走進會客室,宋懷仁戰戰兢兢地站起來:「魏先生,我……我有急事找您……」
魏東訓很不耐煩,他皺著眉頭:「什麼事?快說!」
「是這樣……我上次拿給您的兩幅字畫……」宋懷仁吞吞吐吐。
「怎麼啦?」
「保密局的朱先生您認識吧?」
「你說的是朱子華吧?認識,他怎麼啦?」
宋懷仁又吞吞吐吐起來:「那兩幅字畫……不知怎麼,被朱先生知道了,他說……他說這屬於敵產,應該由……由保密局接收保管……」
魏東訓一聽就火了:「放屁!他朱子華有什麼權力對司法局下命令?不給,他能怎麼樣?」
宋懷仁「撲通」一聲跪下,聲淚俱下:「魏先生,我求求您了……保密局我……我實在惹不起……朱先生說了,我要是要不回這兩幅字畫,我……我就沒命了……」
魏東訓嘲諷地看著他:「姓宋的,保密局你惹不起,難道就惹得起司法局?」
「不不不,我……我誰也惹不起,你們都是我的爺……」宋懷仁就差給魏東訓磕頭了。
回到辦公室,魏東訓把朱子華惦記《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的事告訴了張乃光,張乃光自然是暴跳如雷,他爹啊孃的一通招呼,恨不得把朱子華的八輩祖宗都侮辱一遍。罵痛快之後,張乃光想出了一條計策,他拿出《柳鵒圖》:「東訓啊,你到琉璃廠,找個高手仿一幅。」
「什麼?仿一幅?」魏東訓迷惑不解。
張乃光也沒有解釋:「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雲生腋下夾著幾幅字畫,撩開門簾走進榮寶齋後院的北屋,他把字畫遞給王仁山,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經理,這陣子溥大爺是真夠勤快的,只要尺寸送到,準是提前交活兒,不拖著了。」
王仁山展開一幅,邊看邊說:「溥大爺是懶到家了的主兒,他能勤快?除非太陽從西邊兒出來,頭些年,有一回這位大爺愣給客人拖了一年半才交差,弄得你急不得、惱不得,我看溥大爺準是手頭兒沒得用啦,這才上趕著寫寫畫畫的,掙飯錢。」
「倒也是,物價漲得這麼厲害,誰心裡不肝兒顫啊。」
「這陣子給書畫家的潤筆別耽誤,能早結儘量早結。」
正說著,張幼林走進來,他詫異地看著王仁山:「外邊兒這麼冷,你這屋裡怎麼還不籠火?」
「嗨,生火煙氣大,我這些日子胸口老覺著憋悶。」王仁山撒了個謊。
張幼林半信半疑:「不會是賣炭的長了錢,你捨不得用吧?」
「瞧您說的,該用還得用,前邊鋪子裡不是暖暖和和的?」
雲生給張幼林沏上茶:「東家,您喝口水。」
張幼林噓了噓茶葉,抿了一口:「我說經理,你這茶不對呀。」
王仁山苦笑著:「今兒您老人家就將就點兒,漲價鬧的買賣不好做,眼瞧著過了陽曆年就是年關了,今年的‘官話兒’還不知該怎麼說呢,能省還真得省點兒。」
「你這可有點兒小家子氣了。」
「我也是沒轍,法幣再這麼貶下去,前景可不妙啊!」王仁山憂心忡忡。
「躲過了初一,還有個十五在後頭等著呢,唉,盼中央,盼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東家,還有件窩心的事兒呢,我在心裡憋了好幾天了,魏秘書來通了個信兒,說張乃光想問問您,有沒有意思出讓《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
張幼林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盯著王仁山:「司法局的貨款划過來了嗎?」
王仁山搖搖頭:「還沒有,張乃光是個口是心非的東西,前些日子還答應得好好的,這兩天又變卦了。」
張幼林一拳砸在桌子上:「《柳鵒圖》、《西陵聖母帖》,我張家三代人豁出命來保了幾十年,沒想到現如今成了禍害!」
宋懷仁提心吊膽地捱了些日子,當他差不多已經萬念俱灰地再次來到司法局的時候,萬萬沒想到,魏東訓竟然沒怎麼刁難他就歸還了《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宋懷仁喜出望外,他立即狂奔到保密局,上氣不接下氣地把字畫呈給了朱子華。
朱子華得到這兩件寶貝愛不釋手,他把《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展開,和北平地圖並排懸掛在辦公室的北牆上,仔細地欣賞著。
門外有人喊:「報告!」
朱子華身子沒動:「進來!」
鄭天勇走進辦公室,他手裡拿著資料夾遞到朱子華的面前:「長官,這是一份逮捕令,請您簽字。」
朱子華看也沒看就簽了字。
鄭天勇合上資料夾,看了看《柳鵒圖》,諂媚地問道:「長官,這真是那個皇上畫的嗎?」
朱子華點點頭:「嗯,北宋的徽宗皇帝,這幅畫傳世已經八百多年了。」
「喲,那可值錢了,這書法呢?」
「更值錢,已經傳世一千一百多年了,你看,這上面還有歷代收藏家的收藏印,光皇帝就好幾個,有南唐李後主的、明朝英宗皇帝的,還有清朝乾隆皇帝的……」
「長官,那個宋懷仁怎麼處置?」
「他的事先放一放,過一陣再說,我還不信他敢跑了。」
鄭天勇面有難色:「宋懷仁是個漢奸,我們收到不少有關他的檢舉信,這樣的漢奸我們要是不意思意思,輿論……恐怕交代不過去。」
「宋懷仁的罪行還是比較輕的,他不過是和日本人拉拉扯扯,介紹日本人買些古玩字畫,從檢舉信上看,他手上好像還沒有人命,要是這樣的人都追究,那麼淪陷區裡好人就不多了,北平就是再建一百座監獄也關不下。」
「我明白了,長官。」
「不過,說是這麼說,可宋懷仁的案子還不算完,先把他掛起來,以觀後效吧。」
以觀後效?啥叫以觀後效呢?咱又不能到保密局去表現,宋懷仁仔細琢磨了一番之後,決定回榮寶齋上班,他要爭取在近期內做出幾檔子露臉的事兒給朱子華看。
第二天,宋懷仁大搖大擺地走進榮寶齋,他又恢復了以前的派頭,揹著手在營業廳裡踱步,東瞧礁,西看看,只是大夥兒都各自忙著手裡的活,誰也沒搭理他。
宋懷仁終於坐下:「啟賢啊,給我沏杯茶去。」
任啟賢瞟了他一眼:「沏茶?對不起了您哪,店裡生意不好,買不起茶葉了,我們都改喝刷鍋水了,怎麼著,給您也來一碗?」
宋懷仁一拍桌子站起來:「嘿!你怎麼說話呢?見我宋懷仁走了背字兒,連你也想擠對我?」
「不敢,宋先生,您有事兒沒事兒?要買東西您掏錢,要是沒事兒就趕緊走,別耽誤我們營業。」
「我可告訴你,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是來上班的,我這個副經理是東家任命的,咱東家可沒說要撤換我,怎麼著?誰瞧我不順眼找東家說去,跟我說不著!」宋懷仁氣哼哼地又坐下。
王仁山一直在核對賬目,他終於抬起頭來:「老宋啊,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東家待你不薄,你那工錢待遇不是一點兒沒少嗎?」
「王經理,我正要跟您說呢,我已經沒事兒了,保密局的朱先生說,這案子已經結了,我在敵偽時期的表現不算漢奸,結論已經有了,也勞駕您跟東家說一聲,我想來上班了。」
「老宋啊,有句話我本來不想說,可我要是不說出來,你總是不明白。你是不是漢奸,政府有政府的說法,咱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說法,這是兩碼事兒。就算政府說你沒事兒了,可老百姓不認可,那誰也沒轍,鬼子在北平待了八年,誰都幹了點兒什麼,老百姓心裡自然有桿秤啊。」
「王經理,照您的意思,我就該找一地縫兒鑽進去?天地良心啊,這八年裡我可沒幹什麼缺德事啊。」宋懷仁還挺理直氣壯。
李山東實在忍不住了,他大聲吼道:「姓宋的,你還有事兒沒事兒,沒事兒趕緊走!」
宋懷仁瞪起眼睛:「李山東,連你一個夥計也敢欺負我?你就不怕我將來……」
還沒等宋懷仁說完,李山東抄起牆角的長柄掃帚向他撲過去,宋懷仁見勢不妙,倉皇逃出了榮寶齋……
張乃光遇見朱子華是在一個舞會上,舞會的場面很大,北平國民黨軍政要員們都攜著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夫人、小姐在舞池裡翩翩起舞,朱子華身穿筆挺的軍服,佩上校肩章和一個女人在跳華爾茲,這一對男女的舞姿出眾,引來不少旁觀者。
一曲結束,眾人紛紛鼓掌,朱子華春風得意地向眾人頻頻致意,張乃光擠入人群:「哎喲,這不是朱組長嗎?少見,少見!怎麼樣?老弟近來好嗎?」
「哦,是張局長,你也來跳舞啦?你的舞伴呢?」
張乃光拍拍自己的大肚子:「我這個歲數可是跳不動嘍,還舞伴兒呢,這會兒我家那個河東獅吼就在那邊看著我哪,你要是個女人,這老孃兒們就該撲過來和我拼命了。」
朱子華大笑起來:「早聽說張局長懼內,看來是真的了?」
張乃光湊過去小聲說道:「子華老弟,有件事我想向你核實一下,我局裡最近收到不少檢舉信,都是告一個叫宋懷仁的漢奸,我正想抓他呢,可聽說他的案子被你們保密局接手了,有這事兒嗎?」
「哦,你問這個?」朱子華點頭,「沒錯,我們是在辦這個案子,因為這其中牽扯著不少日偽特務組織的敵產,按照對口接收的原則,我們保密局理應負責,張局長有什麼異議嗎?」
張乃光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只是好奇,聽說你老弟收藏了兩幅珍貴的字畫,你知道,我從民國五年就開始搞收藏,手裡多少也有幾件好東西,一般的字畫咱還看不上眼,可要是真有《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那樣的寶物,我還非要看看不可,怎麼樣?朱組長,找個時間,請幾個有身份的朋友,我來擺一桌,你把字畫帶來,讓我們開開眼,如何?」
「好說,好說,我隨時恭候。」朱子華爽快地答應了。
不久之後,張乃光在全聚德包了個雅間,邀請了幾位有頭有臉的國民黨軍政官員,大夥閒聊著。
警察局的柳局長問道:「張局長,你今天請客總要有個說法吧?」
「是啊,是新娶了一房姨太太,還是撿到一罈金元寶?你給說說嘛。」城防趙副司令附和著。
張乃光擺擺手:「沒事兒,沒事兒,不過是想和大家聚聚,一起吃個飯。」
魏東訓推門進來:「保密局北平站朱子華先生到!」
身穿軍服的朱子華出現在雅間門口,他雙手抱拳:「抱歉!抱歉!朱某來晚了,還請各位老兄多包涵。」
張乃光迎上去握手:「哪兒的話,朱組長能大駕光臨,張某受寵若驚啊,請這邊坐,這邊坐。」
朱子華回頭對隨從吩咐:「把字畫掛起來,讓張局長和各位老兄給我掌掌眼。」
張乃光故作驚訝:「朱組長,您還真把字畫帶來啦?我還以為您就是這麼一說呢,朱組長真是太客氣了。」
「你張局長是收藏大家了,可別看不上我這些小玩意兒喲,說實話,我也就是玩玩票而已。」話是這麼說,可朱子華的臉上還是洋溢著一種驕傲的神情。
《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被懸掛在北牆上,官員們紛紛圍上去觀賞。
「我的天,懷素的狂草?不得了啊,朱組長還自稱是玩票,你的收藏是故宮博物院的級別。」柳局長豔羨地看著朱子華。
「徽宗的畫雖說傳世不少,可件件是珍品,都是價值連城啊。」財政局的王局長也讚歎不已。
張乃光面帶微笑:「朱老弟,您這兩幅字畫鑑定過真偽嗎?」
「也找了一些行家鑑定過,沒什麼問題,關鍵是這兩幅字畫有出處,應該是真跡。」
「都是哪些行家呀,這麼肯定?」
張乃光的話裡明顯地具有挑釁的意味,朱子華的臉一沉:「張局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朱組長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是,行家也難免有走眼的時候,鄙人就上過不少回當。」張乃光依舊是笑眯眯的。
「那以張局長一個收藏大家的眼光看,這兩幅字畫是不是真跡呢?」
「有一半兒的可能是真的。」
「哦,那另一半兒的可能就是假的了,理由呢,理由是什麼?」
「很簡單,就在前幾天,我也得到了《柳鵒圖》,加上我以前收藏的《西陵聖母帖》,和您這兩幅簡直一模一樣。」張乃光回過頭,「魏秘書,把我那兩幅字畫掛起來,也讓朱組長給我掌掌眼。」
魏東訓開啟早就準備好的卷軸,掛在牆上,來賓發出一陣驚歎。
趙副司令仔細地看著:「還真是一模一樣,連細小的筆觸都毫無二致。」
朱子華吃了一驚,冷汗從腦門上滾落下來,但他不肯服輸,仍然強硬地說道:「張局長,即便如此,那也不能證明我的字畫就是假的。」
張乃光不禁大笑起來:「朱老弟,你非要這樣認為當然也可以,收藏家都是這樣,只要自己認為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不過……我可沒朱老弟這麼自信,在座的諸位老兄,誰要是喜歡收藏名家仿作,我願意奉送。」
柳局長馬上搭腔:「哎喲,那我先謝謝張兄了,反正我不是收藏家,弄幅仿作掛在客廳裡我也知足了。」
朱子華一聲不吭,他臉色鐵青地走到自己的兩幅字畫前,掏出打火機點燃了字畫,火苗迅速飛躥著向上捲起……
趙副司令大聲驚叫:「趕快滅火,趕快滅火!把房子點著了可了不得……」
張乃光則慢悠悠地鼓起掌來:「好啊,燒了也好,省得有人拿假畫再去害人,魏秘書,把我那兩幅也點了,給大夥兒助助興!」
朱子華鐵青著臉拂袖而去。
回到保密局,他氣得直拍桌子,立即差人叫來了宋懷仁。
宋懷仁小心翼翼地走進朱子華的辦公室:「朱先生,您找我?」
朱子華指了指椅子,宋懷仁坐下。
朱子華依舊鐵青著臉:「現在北平司法局正在調查你在日偽時期當維持會長的事兒,我們準備把你移交給司法局。」
「交給司法局?」宋懷仁的心裡一掂量,覺得不對勁,趕緊追問,「長官,我這案子……你們不是已經結了嗎?」
「誰告訴你結了?是我們通過調查,認定你不是日本人留下的間諜。」
宋懷仁站起身,連連鞠躬:「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朱子華冷冷地說道:「間諜的嫌疑是排除了,但你在日偽時期所犯的漢奸罪是確鑿的,按照業務歸口的原則,你的案子應該由司法局負責,因此,我們決定把你的案子移交給司法局。」
宋懷仁聽罷,大驚失色,他「撲通」一聲跪下,磕頭不止:「朱先生,朱先生,您不能把我交給司法局……我……我是為了您才得罪的張局長……您饒命,饒命啊!」
朱子華陰冷地笑了:「到了司法局,恐怕你就再也出不來了。」
「司法局我不能去,朱先生,您無論如何得拉我一把。」宋懷仁哭了。
朱子華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救你?我憑什麼?放你出去?恐怕沒那麼容易,你我有過命的交情嗎?沒有哇,那憑什麼呢?不把你交給司法局,我拿什麼向上峰交代?不把你送走,又用什麼堵住我部下的嘴呢?」
宋懷仁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像開了閘的河水,奔湧不止:「朱先生,我冤枉啊,當初日本人逼著琉璃廠成立維持會,是東家和王經理讓我出面乾的,我真是冤枉啊……」
朱子華不耐煩地衝門口喊道:「來人,把他帶走!」
兩個多月後的一天早晨,李山東和徐海開啟榮寶齋的大門準備卸窗板,突然發現張幼林正站在門口,李山東頗感意外:「呦,東家,您今兒真早。」
「睡不著啊。」張幼林神情疲憊。
「您到後院歇會兒,我給您沏茶。」李山東轉身進了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