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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中繼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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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魚又愚蠢又難看,遠不像它活潑的同伴領航魚那樣可以當個討人喜歡的寵物。領航魚是一種小小的雪茄形狀的魚,身上有近似斑馬的條紋,通常成群結隊地在鯊魚的鼻前迅速遊著。人們認為它們能引領其半瞎的鯊魚朋友在海上游走,所以賦予它們這個名字。事實上,它只是跟著鯊魚遊走,如果它離開鯊魚單獨行動,完全是因為它發現了食物,否則領航魚總是陪伴它們的主人直到最後一秒鐘。但因為它們不像魚般可以緊緊依附在巨魚的身上,當它們的主人突然凌空消失,沒有再下來時,它們就完全不知所措了。於是這些領航魚開始暈頭轉向,倉皇地逃來逃去,搜尋著,最後總是又回來,沿著木筏尾端徘徊不去,因為這裡就是鯊魚凌空消失的地方。然而,隨著時間的消逝,鯊魚並沒有再回來,所以它們必須到別處找個新主人,但此時最近的,莫過於「康提基號」了。

如果我們從木筏側邊將頭潛入光亮清澈的海水裡,就會看見木筏的下面像是海怪的肚子,而操舵槳就像它的尾巴,掛在下面的活動船板就像鈍鰭。而我們收養的領航魚就在活動船板間肩並肩遊著,完全沒留意我們這些吐著泡泡的人頭,只有一兩條猛然游到旁邊偷看了一下,卻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於是又游回自己原來的位置,繼續加入那些認真泳者的行列。

我們的領航魚兵分兩路地巡邏,大部分遊在活動船板間,其餘的展開成優雅的扇形,在船頭前方遊著。它們時常會倏地離隊,迅速咬住沿途可以吃的小生物。當我們吃過飯,在水裡洗餐具時,好像我們不只是倒掉殘渣,也倒掉了一整個雪茄盒的領航魚,只要不是植物類,任何一塊殘渣它們都要檢查,等到確定是不可以吃的,那些東西才會繼續往下沉。這些奇怪的小魚,擠在我們保護的羽翼下,像孩子一樣信任我們,讓我們也像鯊魚一樣,對它們產生了父親保護孩子的感覺。它們變成「康提基號」的海底寵物,在我們的船上絕不允許攻擊領航魚。

在隨行的領航魚中顯然有幼仔,因為它們還不到一英寸長,而大部分領航魚都有約六英寸長。當艾瑞克的帶線魚叉插進鯨鯊的頭蓋骨時,鯨鯊以閃電般的速度逃走了,附著在它身上的一些老領航魚則會轉移陣地,轉而依附勝利的一方,就算是它們,也只有兩英尺長。在一連串連續性的勝利後,「康提基號」很快就有了四五十條領航魚隨行,其中有很多還相當喜歡我們平穩的行進速度,以及我們每天吃剩的食物殘渣,所以跟隨我們前進了幾千海里。

不過,偶爾也會出現一些變節者。有一天,我在掌舵的時候,突然注意到南方海面開始波濤洶湧,接著就看到一大群海豚,像銀色的魚雷般從海面上迅速遊過。它們跟平常不一樣,不是用平坦的側身濺起水花,然後舒舒服服地前進,而是以瘋狂的速度游過來,速度之快,幾乎像是在空中飛而不是在水裡遊。陡然升起的藍色海浪,在這群逃亡者製造的混亂中,被拍打得變成了白色泡沫,一隻背部呈黑色的生物跟在海豚後面,以「z」字形路線,像快艇般疾遊而來。逃亡的海豚發射似的穿水而過,躍出水面,直朝木筏游來。它們在這裡潛入水裡,有上百條之多,擁擠的魚群朝東邊遊開,使得船後的大海一片萬紫千紅、閃閃發光。海豚後面的那隻生物亮閃閃的背半浮出水面,再以優雅的曲線潛入木筏之下,然後像魚雷般迅速噴射到船尾,追逐那群海豚。那是一尾極大的藍鯊,將近二十英尺長。到了它消失時,我們木筏下的領航魚也不見了一大半。這會兒,它們八成是發現了一個更棒的海中英雄可以追隨其麾下。

岸上的專家們叮囑我們要特別留意的海中生物是章魚,因為它們可以輕易地爬上木筏。華盛頓的美國國家地理學會讓我們看過報告,我們還看過洪堡洋流的某個區域拍攝到的影片。那裡是怪獸般的章魚最愛的樂園,它們常在夜裡浮出海面。它們非常貪婪,如果有一條吞下誘餌卻被魚鉤鉤住,另外一條就會過來開始吃它這條被捕的同胞。此外,它們的腕足可以用來終結大鯊魚的生命,也能夠在龐大的鯨魚身上留下醜陋的痕跡,隱藏在它們腕足之下還有一個可怕的尖嘴。專家提醒我們,章魚常會在黑暗中躺在水中漂浮,眼睛裡露出閃爍的磷光,而且就算它們不打算爬上木筏,利用它們的長腕足就足以摸遍木筏上的每一個小角落了。當然,我們一想到在深夜裡可能會有冷冷的腕足繞住我們的脖子,將我們拉出睡袋,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於是,我們每人準備了一把類似軍刀的彎刀,一旦有人半夜被腕足纏住而驚醒時就可以派上用場。啟航後,這是最令我們感到不安的一件事。尤其是秘魯的海事專家的討論印證了之前的海洋專家的叮囑,不過,他們在圖上指出,最危險的海域就是在洪堡洋流內。

有很長一段時間,無論是在木筏上還是海里,我們沒有看見任何烏賊的蹤跡。然而,有一天早晨,我們得到了第一次警告,知道它們一定就在附近。當太陽昇起,我們在木筏上發現了一隻章魚的「後代」,跟一隻貓咪差不多大小的烏賊出現在我們的木筏上。它可能是在夜晚獨自爬上甲板,結果就死在那裡,一對腕足就環繞在船艙門外的竹子上。濃濃的墨汁染黑了竹製甲板,而且在這隻烏賊的周圍形成了一個小水坑。我們利用這隻烏賊的墨汁寫了一兩頁日誌,然後把這隻小烏賊扔出船外,犒賞海里的海豚。

從這件小事中,我們看見了較大型夜訪客來臨的前兆。如果這隻小烏賊有能力爬上船,那麼它飢餓的前輩也同樣做得到。我們的前輩坐在維京船上,想著海洋老人時,心中必存有跟我們一樣的感覺。然而,接下來的事卻把我們徹底弄糊塗了。有一天早晨,我們發現在鋪滿棕櫚葉的屋頂上,有一隻小小的烏賊,這令我們極為困惑,它不太可能是爬過去的,因為只有屋頂中央它周圍的一圈留有墨汁的痕跡;也不可能是海鳥叼過來的,因為這隻烏賊的身體完好無損,沒有啄痕。我們的結論是:它可能是被海浪拋上船艙屋頂的,但是那天晚上值班的所有人都不記得曾經出現這種級別的海浪。接著夜復一夜,木筏上經常出現更多小烏賊,其中最小的大概有中指大小。

清晨在甲板上的飛魚堆中發現一兩隻烏賊,不久就成了司空見慣的事了,哪怕前一夜風平浪靜。它們雖然還很幼小,但確實絕非善類:有八條長腕足,上面滿覆吸盤。其中,有兩條較長腕足的末端,有類似荊棘的倒鉤。但是大烏賊從不曾上船,在黑漆漆的夜裡,我們看見水面上漂浮著磷光閃閃的眼睛。有一次我們看見海浪洶湧起泡泡,海里有看起來像大輪子的東西升起,在空中揮舞著,而一些跟隨我們的海豚也不斷向空中跳躍,試圖逃亡。然而,我們一直很納悶,為什麼小烏賊夜夜來訪,而大烏賊卻從沒有爬上過木筏呢?這一直是個謎,直到兩個月(經歷豐富的兩個月)後,我們離開了惡名昭彰的章魚區,才找到答案。

每天晚上還是不斷有小烏賊爬上船。然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們看到一群金光閃閃的東西從水裡射出來,宛如大雨滴般,劃過天空。當時海面上因為有海豚在追逐而波濤洶湧。剛開始我們以為是一群飛魚,因為木筏上已經有過三種不同的飛魚了。但是當它們靠近我們時,有好幾只跳了四五英尺高,越過木筏,其中還有一隻直衝上班特的胸部,「砰」的一聲摔在甲板上——竟然是一隻小烏賊!真是令我們驚訝萬分。在我們將它放入帆布做的桶裡後,它還不斷地試圖跳起來,想躍出水桶,可是小水桶裡的空間不夠大,它沒法發動足夠的速度起跳,甚至跳不到半個水桶高。眾所周知,烏賊游泳的原理和火箭推進一樣。它透過身體兩側封閉的軟管強力吸起海水,再猛地噴射出去以獲取極高的速度,而腦袋下面的腕足在身後收成一束,流線般的形狀跟魚兒沒兩樣。它的兩側分別有一片圓圓的皮肉卷褶,通常用來在水中控制方向及平穩地游泳。不過,根據我們的經驗:毫無防禦能力的小烏賊是許多大型魚類的最愛,它們可以像飛魚一樣躍上空中,來擺脫追逐者。早在人類有火箭構想之前很久,烏賊就把火箭理論化為現實了。它們自行抽吸海水,直到蓄積了足夠的馬力,然後展開像翅膀一樣的幾片皮肉,從水面上的一個角度推上去!它們就像飛魚般在波浪上滑翔飛行,能飛多遠就飛多遠。後來,每當我們注意觀察,就會看見它們或單獨一隻,或兩隻,或三隻,在海上航行五六十碼遠。烏賊能「滑翔」的事實,讓所有我們認識的生物學家都嘖嘖稱奇。

在太平洋土著家裡做客時,我經常吃烏賊,它的味道像是龍蝦和印第安橡膠的混合。不過,在「康提基號」上,它往往列在選單上的最後一項。每次我們在甲板上拾獲免費的烏賊時,我們就拿它來交換其他的魚。我們通常把烏賊鉤在釣鉤上,等到再度拉起釣線時,上面已經有一條大魚在拍打尾巴了。甚至,連鮪魚和鰹魚也都喜歡小烏賊,而它們則是我們選單上的首選。

不過,我們躺在海面上漂浮時,撞見的可不全都是老朋友。日誌上有很多這樣的記錄:

五月十一日:今晚當我們坐在木筏邊緣用餐時,一隻巨型海底動物兩度在我們旁邊浮出水面,濺起可怕的浪花,然後就消失了。我們自始至終都不知道那是什麼。

六月六日:赫門看見一條粗粗壯壯的深色魚,它有寬大的白色身體和纖細的尾尖,有刺,從木筏的右舷跳出水面好幾次。

六月十六日:船頭左舷發現了一些古怪的魚。有六英尺長,最寬處達一英尺;有長而細的褐色尾部,接近頭部的地方有一片大背鰭,在背部中間有一片小背鰭及鐮刀狀的巨大尾鰭。它不斷趨近水面,同時偶爾像鰻魚般蠕動身體。當我和赫門帶著線式魚叉跳上橡皮艇時,它就潛進水裡。過一會兒就又浮上來,然後又潛進水裡消失了。

六月十七日:中午十二點,艾瑞克坐在桅頂上,他看見三四十條跟昨天同樣長而細的褐色魚,正從左舷位置高速游過來,然後在船尾消失,就像海上大而平坦的褐色影子。

六月十八日:諾特看見一條像蛇一樣的生物,兩至三英尺長,身體細,在水面下直著身子,時而上、時而下,然後像蛇一樣朝下蠕動身子,潛進水裡。

曾經有好幾次我們的木筏滑過水麵,都看到水下有一大塊顏色暗沉、動也不動的物體,看起來像隱藏的暗礁,面積有一間房子的地板大。我們假設它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巨型鰩魚,但它從不移動,我們也從不曾近得足以看清它的樣子。

水裡面有這麼多同伴,所以我們從不覺得時間過得很慢。當我們必須親自潛入水裡,檢查木筏下方的繩索時就更有趣了。有一天,一片活動船板鬆開了,滑到木筏下,被繩子卡住,可是我們撈不到。因為赫門和諾特在我們之中水性最好,所以我們派了赫門下去。他兩次潛入木筏下方,夾在海豚和領航魚之間,拉扯著船板。在他結束第二次下潛,剛攀上木筏、坐在船舷邊緣喘口氣時,一隻八英尺長的鯊魚就在離他的腿不到十英尺的地方,從海底平穩地朝他的腳趾尖游上來。也許我們對鯊魚的揣測不太公平,但是我們還是懷疑它不懷好意,於是把魚叉用力戳向它的腦袋。這下子鯊魚被激怒了,與我們展開了一陣激烈的搏鬥,浪花四濺,結果鯊魚離開了,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層油。而那塊活動船板還沒有拔出來,依然卡在木筏下。

接著,艾瑞克有個構想,要做個潛水籃。我們沒有太多材料可供使用,只有竹子和繩索,以及一個原來裝椰子的舊籃子。我們用竹子和繩子將舊籃子加高,再將籃子綁在木筏邊,然後我們坐進籃子,放到海里。我們充滿誘惑力的腿便藏在了籃子裡,其實上面用繩子編成的部分,對我們自己和魚來說,都只是心理作用。但不管怎樣,如果有任何對我們懷有敵意的生物朝我們疾游過來,我們就可以立刻縮排籃子裡,而甲板上的人就會把我們拉出水面。

這個潛水籃不僅實用,也逐漸成為我們在木筏上的娛樂所在。它給了我們一流的機會,可以研究木筏下的活動水族館。

當大海趨於平靜時,我們就一個接一個地輪流爬進籃子,進入海里,直到我們憋不住氣再上來。在水底有一道奇怪的光束,沒有固定的形狀,也沒有影子。只要我們把眼睛沉到水面下,就會看到那道光似乎不再有特定的方向,跟我們在水面上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光線的反射,不僅來自上面,也來自下面:有時候陽光明明已經不再照射,卻到處亮閃閃的。我們在水底抬頭看木筏的底部,它整個閃著銀光,九根原木及繩索捆綁的網路,都籠罩在一片神奇的光線裡,木筏的四周以及整根操舵槳上,還有海草搖曳著。領航魚排列整齊地遊著,像是披著魚皮的斑馬,而海豚則精力充沛、提高警覺,忽而一扭,就這麼繞著圈子尋找起獵物來。活動船板從一處裂口向下凸出,陽光灑滿這片紅色的松木板上。而我們的殖民者——白色藤壺則靜靜地坐在船板上,黃色的垂鰓極富韻律地吸進氧氣和食物,如果有人太靠近它們,它們就會迅速合上紅邊、黃邊的殼,關起門來,等到它們感覺危險已經過去了再張開。

對我們這些在甲板上已經習慣熱帶陽光的人而言,水下的光線相當明亮而且安定人心。甚至當我們低頭探望深不見底、永遠漆黑的海底時,由於太陽光的折射,我們看到的其實是一片明亮的淡藍。令我們驚訝的是,我們不過淺淺沒入水面,卻看得見遠在清澈、乾淨的深海底的魚——也許,是鰹魚。此外,還有其他種類的魚,它們遊得那麼深,我們都辨認不出來了。有時它們還一大群一大群地游來,我們經常納悶,究竟整個洋流中都是魚,抑或只是那些在海底深處的魚特意聚集在「康提基號」下面,好陪我們幾天?

我們最喜歡的事,就是在帶有金黃魚鰭的鮪魚來訪時,潛下水去。偶爾鮪魚會成群過來,但大多是兩三條結伴,除非我們能引誘它們上鉤,否則它們能連續好幾天靜靜地繞著我們遊。從木筏上觀察,它們不過是大型棕色魚,沒有什麼特別的。然而,如果我們潛到它們下方,就會發現它們的顏色和形體都自動改變了。這讓人覺得相當困惑,我們甚至有幾次必須浮出水面重新確定方位,確定我們在水面下看到的是同一條魚。然而,這些大魚根本不理會我們,只是自顧自地繼續進行它們的活動。但在水裡,它們天生優雅的外形,是我們見過的其他魚類無法與之媲美的,它們的顏色變成了帶有金屬質感的淡紫羅蘭色。整條魚就像是閃著銀和鋼的光芒,強而有力的魚雷,配上比例完美的流線型形體,只需要輕輕擺動一兩片鰭,就能讓它們重達一百五十至一百八十磅的身軀,以無與倫比的優雅姿態在水中穿行。

我們與海及海里的一切接觸越親密,就越不覺得它奇怪,連同在海上也越感到自在。同時,由於我們學會了尊敬與太平洋毗鄰而居的原始部族,因此能以全然不同於我們原來的觀點來看待大海。的確,我們已經測算出海水的含鹽量,還給鮪魚和海豚取了拉丁名字,這些都是原始部族不會做的。然而,他們對海洋的認知恐怕比我們更真實。

大海里沒有多少固定的標記,浪花、魚、陽光和星星,來來去去。南太平洋群島和秘魯之間這片四千三百海里寬的大海里,應該是沒有任何一塊陸地的。因此,當我們接近西經一百度時,發現航海圖上標著在我們航線正前方會遇到一處暗礁,著實令我們大吃一驚。航海圖上是以小圈圈標示這塊暗礁的,而這張航海圖是當年新發行的,所以我們查了一下《南美洲航海指引》(isailingdirectionsforsouthamerica/i),上面寫著:「一九〇六年和一九二六年的兩份報告均顯示,在科隆群島西南方六百英里,南緯六度四十二分、西經九十九度四十三分的位置發現碎浪。一九二七年,一艘輪船航經此位置西邊一海里處,未發現碎浪。一九三四年,另一艘輪船經過這地方南邊一海里處,同樣沒有發現碎浪。一九三五年,動力艇‘瑪瑙號’(cowrie)在這個位置測量到一百六十英尋的深度,還未見底。」

根據航海圖,這個地方顯然仍被列在不可行的航海路線中,但是如果前方真的有淺灘,我們這艘木筏的風險會比吃水深的船來得小。因此,我們決定直駛圖上所標示的那一點,看看會發現什麼。航海圖上所標示的暗礁,比我們預定的方向要稍北,於是我們將操舵槳移向右舷,調整一下橫帆,好讓船頭大致朝向北邊,然後我們利用右邊的風和浪幫助我們前進。結果,我們的睡袋濺進了比平常多一點點的太平洋海水,但我們也都對此習慣了,而且其實當時的天氣開始明顯變得清爽了。不過,我們還是覺得很滿意,因為只要信風風向不變,「康提基號」可以承風的角度就非常廣,並不至於影響它穩定行進。若是風向變了,船帆又會橫掃,我們就得像先前一樣跟著瘋狂打轉,才能再度掌握木筏的航向。

我們駕著木筏,朝西北的方向航行了兩天兩夜。海浪卷高,而且信風風向有了變化,一下吹東風,一下又吹東南風,海況變幻莫測,我們隨著推擠過來的海浪,一會兒升高一會兒下降。我們保證桅頂上持續有人瞭望:當木筏被波浪頂上去時,地平線也跟著開闊起來。浪頭最高的時候,比船艙屋頂還要高上六英尺,假如有兩股來勢洶洶的海浪撞在一起,激起的浪頭會更高!兩股勢力你爭我鬥越攀越高,彷彿一座用水堆起的塔臺,不一會兒,這座塔轟然倒塌,飛濺到你意想不到的方向。入夜之後,我們用儲藏箱擋在船艙門口,但還是過了溼漉漉的一夜。當第一波海浪撞擊在竹製牆面上時,我們才剛剛睡著,上千股水柱像噴泉般從竹編的牆面噴進來,嘩啦啦的白浪漫過儲藏箱,朝我們身上進攻。

「給修水管的工人打電話。」當我們團起身子讓水從地板上流走時,我聽到有人在睡夢中這麼說。那一夜修水管工人當然沒有來,於是我們的床成了洗澡盆。在赫門掌舵時,倒是有一隻海豚不小心上了船。

第二天,信風決定暫時只吹東風,海浪也就不那麼囂張了。我們一個緊接著一個上桅頂值班瞭望,因為我們估計當天傍晚就可以到達我們打算去的那個點。那一天我們在水裡看到的生物比平時要多,也許是因為我們比平常觀察得更仔細吧!

近午時分,我們看見水面之下,一條大劍魚朝木筏方向游過來,它那兩片尖銳的魚鰭探出水面,彼此相隔有六英尺之遙,而它前面如劍一般的尖嘴,看起來幾乎跟它的身體一樣長。這條劍魚在快到掌舵者跟前時輕輕畫了道弧線,消失在了浪頭後面。那天的午餐又溼又鹹,我們正吃時,呼嘯的海浪將一隻大海龜舉到我們的鼻尖前,甲殼、海龜頭及匍匐的鰭都纖毫畢現。然後,海浪退去,海龜就消失了,跟它出現時同樣突然。這次我們又看見海豚閃閃發亮、帶點白綠色的肚子,在水裡海龜的下方搖晃著。在這個區域裡,一英寸長的小魚多得令人咋舌,它們都成群結隊,而且經常會游上船來。我們也注意到有單飛的賊鷗,還經常有軍艦鳥來訪,它們在木筏周圍巡邏,後面叉形的尾巴好像巨型的燕子。軍艦鳥的出現通常意味著陸地近了,船上的我們也就更樂觀了。

「也許是一座暗礁或一片淺灘。」我們當中有人這麼想。最樂觀的人會說:「也許我們正要發現一座綠草如茵的小島呢——誰知道呢?既然以前沒什麼人來過這裡,那麼我們也許要發現一塊新的陸地了——就叫它康提基島好了!」

自從中午過後,艾瑞克越來越頻繁地爬上裝廚具的木箱,站在上面眯著一隻眼瞄著六分儀。下午六點二十分,他報告說我們現在的實際位置在南緯六度四十二分、西經九十九度四十二分。根據航海圖,我們正在暗礁正東邊一海里處。竹製的帆桁降下來,船帆在甲板上捲起來,海風往正西方吹拂,所以會慢慢將我們帶到那個地方。太陽迅速下山,輪到月亮升起,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整個海面,海面上光與影隨著波浪起伏交替變幻,地平線彷彿也隨之忽遠忽近。從桅頂上觀看海平面,可以一覽無餘,視野非常好。到處可見一長排的大浪,但是沒有任何規律性的波浪,好讓我們看出哪裡有暗礁或淺灘。這時候,沒有人願意進船艙睡覺,我們都站在那裡熱切地望著大海,桅杆上能同時爬著兩三個人。

當木筏漂流到標記區域的中心時,我們一直在測量水深。木筏上所有的鉛錘都綁在由五十四條絲線纏成、超過五百英尋長的繩索一端,即使木筏的風壓角致使繩子傾斜,鉛錘也還能垂下四百英尋。而這裡根本碰不著底,無論是東邊、西邊,還是中間。我們看了海面上最後一眼,這地方已經被我們勘察過了,勘察的結果是:沒有任何淺灘。我們張起帆,將槳調回原位,好讓風浪再度吹打到左舷尾端。於是,我們被解放出來,木筏又回到既定的路線繼續航行了。海浪像以前一樣,朝著船尾開放的原木間襲來又退去,我們又可以好好睡覺了。而且,可以吃乾的食物,不會再有海水加料的情況了。即使四周海浪再度轟轟烈烈地捲起;即使信風風向不斷變換,開始在東方與東南方之間游移也沒有關係。

從這一趟勘察有無暗礁的小旅程中,我們收穫了很多有關如何使用活動船板,令其發揮龍骨效用的心得。在後來的旅途中,赫門和諾特潛水到木筏底下,把第五塊活動船板拔出來後,我們學到了更多關於運用這幾片奇怪板子的竅門。自從印第安人放棄這種被遺忘了的知識之後,就沒有人知道了。船板替代了龍骨的工作,木筏在順風的情況下,與風向成一定角度移動——這是一種簡單的航行方法。然而,老西班牙人聲稱:印第安人在海上「駕駛」輕木木筏,在極大程度上,是利用「他們塞進木材縫隙間的某種活動船板」來控制方向的。這個說法,曾讓我們和其他努力思索過這個問題的人都感到難以理解。其實,所謂的活動船板是緊緊塞在一條窄縫中,它不能側擺,自然也就不能當作舵來使用。

接下來的狀況,讓我們發現了一個秘訣。由於海風穩定,海浪再度平息,「康提基號」得以平穩地航行了幾天,不需要挪動綁好的操舵槳。我們把修好的活動船板塞進船尾的一個縫隙,過了一會兒,「康提基號」就改變了航向,從西方向西北方移動了好幾度,然後又穩定而平靜地朝新航線駛去。如果我們將這片活動船板拔起來,木筏就會回到先前的路線;但是如果我們只將活動船板往上拉一半,木筏也只往回轉一半。通過簡單的升降活動船板,我們就能有效地改變航線,並且不必動用操舵槳就可以維持航向的穩定。

這就是印加人獨創的系統。他們研究出一套簡單的平衡系統,風加在帆上的壓力,使桅杆成為槓桿的支點。以桅杆為分界點,木筏的前、後兩部分則成為槓桿的兩臂。如果船尾活動船板的總重量較重,船頭就能隨著風自由搖擺,但如果船頭活動船板的總重量較重,就輪到船尾隨著風擺動了。根據力與力臂的關係,最接近桅杆的活動船板作用最小。如果風直直吹向船尾,活動船板就失去功用,這時候如果不持續利用操舵槳,就無法讓木筏保持平穩;而如果木筏直直地這樣躺著,就有點太長了,不能在海上自由自在地航行。而且因為船艙門跟我們吃飯的地方都在右舷,所以我們以左舷尾承接風浪。

在接下來的航程中,我們完全可以改讓舵手站著,將活動船板拉上拉下來掌控木筏的方向,而不再將操舵槳的繩索拉向一邊來改變方向,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習慣了操舵槳,所以只是以活動船板設定個大致的航向,還是用槳掌舵。

我們航程中的第二個大階段,就跟那個只存在於地圖上的淺灘一樣,根本沒有任何見證者。

那是我們在海上的第四十五天:我們已經從經度七十八度行進到一百零八度了,剛好是在起點和前方第一座島嶼之間的中間點。我們與東邊的南美洲之間隔著兩千多海里,和西邊的波利尼西亞隔著同樣的距離。不考慮方向,距我們最近的島嶼就是東北偏東方向的科隆群島和正南方的復活節島,這兩座島嶼和我們之間都隔著五百多海里的汪洋大海。我們沒有看見任何一艘船,之後也沒看見,因為我們已經脫離太平洋所有一般的船運航線了。

然而,我們並沒有感覺到有這麼長的距離,因為在我們移動之際,地平線也悄悄地跟著我們滑行,而我們自己的浮動世界總是維持不變,地平線圍成的圓縱身一躍,在我們頭頂圍成穹廬一般的天幕,木筏就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夜復一夜,同一片星空在我們頭頂的天幕上轉動著。

(1)袍佤烏(pow-wow):北美洲印第安人的儀式,專為祈禱病癒或慶祝戰爭得勝而舉行,儀式包括唸咒、舞蹈、酒宴等。

(2)用來計量溫度的單位,符號f,1華氏度約等於17攝氏度。

(3)計量單位,1夸脫等於1.1365升。

(4)浮游植物(phyto-plankton):指漂浮在海水或淡水中的微小植物,即藻類,主要經由風力、水流及潮汐等移動而浮游。

(5)浮游動物(zoo-plankton):浮游生物中的動物部分。懸浮水中,通常含有許多水分,體重輕,體扁平,有許多突起和纖毛。

(6)藤壺:聚集於岩石、水中木材及船底上,難以去除的甲殼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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