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海浪不太強時,我們經常會坐小橡皮艇出去照相。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第一次坐橡皮艇的經歷:那一天,大海相當平靜,有兩個人想要把橡皮艇這個像氣球一樣的小東西放在水面上,搭著它出去兜一圈。他們將小搖槳扔進橡皮艇,一邊高聲笑鬧一邊準備坐進去,結果他們剛離開木筏,就被大浪一卷,不見了,過了一會兒他們才再次在海面上出現。每次他們一瞥見我們,就哈哈大笑,笑聲好像要響徹整片孤寂無人的太平洋。我們看看彼此,心情有點複雜——一臉絡腮鬍的我們,看起來是真的很好笑,但是在橡皮艇上的那兩個傢伙,應該早就習慣這一切了。我們忍不住暗暗懷疑起來:他們是不是突然發瘋了?或者中暑了?這兩個人踉蹌地爬回「康提基號」上,差一點就爬不回來,因為他們止不住地狂笑,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都流眼淚了,他們非讓我們自己過去看看。
我和另一個人跳進搖晃的橡皮艇,接著被海浪一託一卷帶走了,我們立即「砰」的一聲坐下,然後就是一陣鬨堂大笑。我們必須儘快回到木筏上,安撫最後那兩個還沒出來看看的人,因為他們以為我們也瘋了。
第一次在遠處看到自己和這艘我們引以為榮的木筏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完全無可救藥的瘋狂。我們從來不曾有機會從木筏外的角度看一看大海上的自己。即使是最小的波浪,也足以遮住原木,如果我們能看見什麼,也只有低低的船艙和寬寬的艙門,還有在大海中顯得十分突兀的香蕉葉屋頂。木筏看起來活像個老舊的挪威秣草棚,無助地在空曠的大海中漂泊,裡面住著幾個皮膚曬得黝黑、滿臉鬍子的流浪漢。如果在大海中有人划著同樣滿目瘡痍的船跟在我們後面,我們同樣也會忍不住爆笑出來。即使是普通的波浪,也可以捲上船艙牆面一半的高度,看起來好像非得吞沒這幾個躺在船艙裡喘息的流浪漢。然而,這艘瘋狂的船再次出現在水面,躺在上面的流浪漢還是和原來一樣邋遢、安然無恙。如果有一波高浪來襲,船艙、船帆,以及整支桅杆,都會消失在這山一般的波浪後,但可以肯定的是,下一分鐘船艙和裡面的流浪漢又會出現。
表面上,事情看起來很糟,然而我們也很疑惑:在這艘奇怪的木筏上,居然一切都頗順利呢!
第二次我們又划著橡皮艇出去,打算拿自己的滑稽相好好取個樂時,卻差點遭遇大災難。風浪比我們預料中的更大,「康提基號」破浪前行的速度也比我們以為的快得多。我們這些在橡皮艇上的人,在浩瀚的大海中,為求生而拼命划著槳,試圖回到我們的木筏上,然而木筏並不受控制,既不能停下來等,也不可能掉頭回來。即使「康提基號」上的同伴放下了船帆,風還是緊緊地扣住船艙,結果木筏就迅速往西方漂去了,我們卻還坐在橡皮艇裡,在海面上直繞圈子,手裡抓著小玩具槳在木筏後面拼命追趕。這時每個人只有一個想法——我們一定不能分開。我們追趕逃掉的木筏,蹣跚著爬回木筏之家的這短短幾分鐘,實在可怕極了。
從那一天起,我們就嚴格規定,任何人在劃橡皮艇出去之前,一定要在船頭和橡皮艇之間綁上一條繩子,這樣遇到緊急狀況時,木筏上的人能將橡皮艇拉回來。之後我們就不敢再遠離木筏了,除非是在風很輕、浪很柔的時候。但是在前往波利尼西亞的途中,有幾次,大海身為世界的主宰者,弓起身來,朝羅盤指著的每個方向伸展出去,彷彿把地球包了起來,於是,我們反而可以安全地離開「康提基號」,划著橡皮艇進入天與地之間的藍色空間。當我們看見木筏的輪廓在遠方越變越小,終於在地平線上縮小成模糊的黑色小方塊時,一股寂寞的情緒頓時襲上我們心頭。藍色的海浪在我們腳下鋪展,和蔚藍的天空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片藍幕。我幾乎以為我們懸在半空中,周圍的世界一片空曠,什麼都沒有,只餘蔚藍。世界彷彿都融在一塊兒了,溫暖的金黃色熱帶陽光,炙烤著我們的脖子。遙遠地平線上的孤筏帆影,像一塊磁鐵把我們吸過去。我們劃回木筏,爬上去,雖然只是回到甲板,但終究是平穩又安全的地面,感覺自己重新回到家,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我們在竹編船艙裡找到了庇廕,竹子的香味和凋萎的棕櫚葉。外面仍然是純粹的藍,我們從開啟的船艙門望出去,發現蔚藍的純度濃得恰到好處。我們一度以為自己已經習慣這般平靜的美好,直到外面那片無邊無際的湛藍再度誘惑我們出去。
搖搖欲墜的竹編船艙,在我們心目中的地位之重,令我感到無比驚訝。船艙有八英尺寬、十四英尺長,為了減少風與浪壓力的影響,船艙建得很低,我們甚至沒辦法在屋脊下站直身子。牆面和屋頂都用堅固的竹竿緊緊綁在一起,而且以支索穩住,再用細竹條編成竹蓆覆蓋在上面,相當牢固。綠黃兩色橫樑上還帶著葉子,從屋頂上垂下來,看起來很悠閒、舒服,這是白色船艙遠遠比不上的風情。儘管開在右舷的船艙門佔了全長的三分之一,日光和月光也會從屋頂和牆面透進來,但這種原始的小窩,比起那種白漆吊門和封閉舷窗,能給我們更大的安全感。對於這種奇怪的感覺,我們試圖找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終於得出一個結論:我們在意識上,完全不習慣把一間棕櫚葉為頂的小竹屋與海上航行聯絡起來;波濤洶湧的海洋與在波浪上漂浮著的棕櫚葉小屋之間,並不會產生天然的共鳴。因此,不僅小屋在汪洋大海中顯得格格不入,連圍繞著小屋牆面的波浪,也處處顯得毫無關聯。所以,只要我們一直待在木筏上,竹子編成的小屋和它所散發的叢林氣味,就相當於平淡的現實生活,而不斷推來的波浪,反而成了一種幻影。但是,從橡皮艇的角度來看,海浪和小屋卻互換角色了。輕木像只海鷗般永遠浮在海面上,不管撲上木筏的浪有多洶湧都會又從筏尾流下去,這個事實讓我們產生了不可動搖的信心,讓我們篤信木筏的中心點,也就是船艙永遠是乾燥的部分。旅途越長,我們越覺得這個溫馨的小窩越安全。我們看著在艙門外搖晃的白色浪頭,彷彿那只是一場動人的影片,對我們完全沒有威脅。即使滿是裂縫的牆面離沒有護欄的木筏邊緣只有五英尺,離水面也只有一英尺半,但是隻要我們一爬進船艙,就會覺得已經離開海洋好多英里,住進了叢林中,海上的危險已經奈何不了我們了。在這裡,我們可以仰躺著,看著像被風吹亂一般的樹枝胡亂搭在一起的奇怪屋頂,享受著原木、竹子及凋萎的棕櫚葉散發出的叢林氣味。
有時候我們也會在夜晚划著橡皮艇出去,看看夜晚的木筏是什麼樣子。海浪又黑又高,將我們圍在中間,熱帶地區的漫天星光,映在水面上,浮游生物的微光也一閃一閃地與之呼應。世界是如此純粹,只有星星在黑暗中閃爍。無論現在是西元一九四七年或是西元前一九四七年,根本不重要了。我們活著,而且無比清醒。我們明白了,早在技術發達的時代來臨前,人類的生活就已經很充實了——事實上,在很多方面比現代人更豐富多彩。時間和進化似乎不復存在。所有真實的、重要的事物,在今天看起來一如既往,而將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我們被吞沒在歷史絕對公平的尺度裡,同時被吞沒在繁星之下無盡的漆黑中。晚上我們看著「康提基號」隨著海浪升起又降下,它與我們之間,隔著高高捲起的黑浪。在月光下,木筏散發出奇幻的氣氛,堅固、發亮的木頭上掛著一層海草,船帆烏黑的四方形輪廓,蓋滿棕櫚葉的竹製小屋,以及船後昏黃的煤油燈——整幅景象彷彿是童話故事,而非現實人生。偶爾木筏完全消失在漆黑的海浪之後會再度出現,在星空的映襯下,木筏的輪廓顯得立體而鮮明,而閃亮的海水也從原木上篩出若隱若現的光影。
這滄海孤筏流露出的氛圍,讓我們在心裡描繪出這樣的景象:第一個前去開闢航線、橫渡大海的人,應該是帶領著木筏小艦隊,然後在地平線上讓隊伍呈扇形散開,好增加找到陸地的機會。印加的圖帕克·尤潘奎就在西班牙人來臨前,帶領了一支由數千名秘魯人和厄瓜多人組成的木筏大艦隊,去尋找傳說中的太平洋島嶼。他們發現了兩座島嶼,有人認為那就是科隆群島。在離開家園八個月後,他帶著眾多木筏水手,千辛萬苦地回到厄瓜多。再往前幾百年,康提基和他的追隨者想必也是以同樣的編隊航行,但他們在發現了波利尼西亞群島之後,自然沒有理由再一路掙扎著返回家鄉。
我們跳上木筏後,就經常在甲板上圍著煤油燈坐成一圈,談論著一千五百年前與我們同樣經歷過這一切的南美洲航海者。燈光將我們幾個大鬍子的影子投射在船帆上,讓我們聯想到來自秘魯留著鬍子的白人,我們在神話和建築的領域裡,跟隨著他們的腳步,一路從墨西哥跟到中美洲,再進入南美洲的西北區域,最後到達秘魯。在印加人來到之前,這個神秘的文明彷彿被魔杖一揮從秘魯消失了,然後又在如今我們要去的西方孤島上出現。難道流浪者的導師是早期來自對面大西洋的文明種族?是不是他們在很久以前,就以同樣簡單的方式,順著西方的洋流與信風,從迦納利群島(1)來到了墨西哥灣?若果真如此,那樣的距離比起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航程,的確是短了很多,而且我們也不再認為大海是個令文明完全隔絕的因素。基於某些重要的原因,很多勘察家仍然堅信,偉大的印第安文明——從墨西哥的阿茲特克人(2)到秘魯的印加族——是受到來自對岸的東方民族的衝擊所啟發,通常認為,美洲印第安人原本都是亞洲的漁獵民族,他們在兩萬多年前從西伯利亞慢慢來到美洲。然而,令人震驚的是,曾經一度從墨西哥覆蓋到秘魯的高度文明,並沒有逐漸發展的跡象。考古學家挖掘得越深,發現所挖掘出來的文明程度越高,最後終於得到一個肯定的結論:古文明的演進,並沒有任何原始文化的基礎。
文明是從大西洋流經的中南美洲的沙漠中心地帶及叢林地區興起的,而不是在較溫和的地區出現,而這些溫和的地區,無論古今,都有更適宜文明發展的條件。
南太平洋群島也呈現了同樣的文化結構。離秘魯最近的島嶼——復活節島,雖然又幹燥又貧瘠,是太平洋上離亞洲最遠的島嶼,但這裡承載著文明最深刻的印跡。
我們已經航行了旅程的一半,正好相當於從秘魯到復活節島的距離,這座傳說中的島嶼就在我們的正南方。因為要模仿一般木筏出航的路線,我們在秘魯海岸線中段隨意選了一個點出發。如果我們啟航的地點再偏南一點,更接近康提基當年被毀滅的城市蒂亞瓦納科的話,我們應該會遇到相同的風和弱一點兒的洋流。這兩股力量都會把我們帶往復活節島的方向。
當我們經過西經一百一十度時,就等於進入了波利尼西亞的海域,現在我們離波利尼西亞的復活節島比離秘魯更近。我們現在與這個南太平洋的第一崗哨,也是古老島嶼的文明中心來到了同一條線上。當夜晚來臨,我們天空中的嚮導,也就是明亮的太陽悄悄地爬下來,消失在西邊大海,也帶走了它所有光輝。溫和的信風為復活節島的神秘故事帶來了生命。夜晚的天空模糊了所有時間的概念,長滿絡腮鬍的大頭影子又映在了帆上。
然而,遠在南邊的復活節島,矗立著更高大的人頭像,是石頭雕刻的。石像下巴上蓄著鬍鬚,五官有白種人的特徵,思考著延續了幾個世紀的秘密。從一七二二年歐洲人首次發現這座島嶼時,石像就已經佇立在這裡了。據說早在波利尼西亞第二十二代祖先到來之前,它就已經存在了。當時,他們搭著獨木舟登陸,消滅了島上這個神秘文明部族的所有成年人。就從那時候開始,復活節島上的巨型石雕頭像,就變成了這個成為不解之謎的神秘古文明的主要象徵。在這座島嶼光禿禿的山坡上,四處可見高聳入雲的巨型雕像,有三四層樓高。這些古代的人是如何雕刻、運送及豎立這樣的巨型石像的呢?彷彿這還不夠誇張,他們竟成功地將一塊塊狀似假髮的巨大紅色石塊,放上了離地面三十六英尺高的幾尊頭像的頭頂,而且還得以保持平衡。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呢?這些已消失的建築家,他們具備了何等高超的機械知識,竟然能夠克服當今最權威的工程師也難以應對的重大難題?
如果我們將所有資料拼湊起來,再考慮到木筏水手來自秘魯,復活節島之謎或許並非不能解開。這個古老文明,已經在這座島上留下了時間鋸齒也無法毀滅的痕跡。
復活節島是一座古代的死火山頂,古代居民鋪設的道路至今儲存良好,可以直通沿海船隻靠岸的地方。種種跡象顯示,島嶼周圍的水位與今日一模一樣。所以這座島並不是沉沒大陸的遺蹟,作為太平洋文化中心的過去和現在,它都只是個渺小而孤單的無人島。
在這座楔形島嶼的東角,就是復活節島上死火山的火山口,而位於火山口底下的,就是雕刻家驚人的採石場和工作室。現場彷彿仍保留著幾百年前的藝術家和建築師丟下工作匆匆離開時的樣子。根據傳說,他們在情急之下逃到島嶼的東邊,那裡正在展開激烈的戰鬥。最終波利尼西亞的祖先獲勝,他們把島上居民中的成年人都殺了,屍體被丟進溝裡燒掉。藝術家的工作突然中斷,我們清楚地看到他們在復活節島上平常工作時的典型畫面。像火石般堅硬的石斧,散置於他們工作的場所,這樣的景象也透露出,這個文明民族和康提基時代的人一樣,對鐵器一無所知,康提基時代的雕刻家被趕出秘魯之前,在安第斯高原上也遺留下類似的巨型石雕。在這兩個地方,我們發現重達好幾噸的巨型石塊得先運過好幾英里的粗糙地面,到達擺放雕像的地點,然後才豎立起來,或者是一塊塊壘起來成為神秘平臺和牆壁。
有很多尚未完成的雕像還留在復活節島火山口巖壁的壁龕中,呈現著工作進行的不同階段。在他們逃亡前,幾乎已經完成了六十六英尺長的最大人像。如果這件作品真的完成並豎立起來,這座巨石雕像應該會和八層樓房一樣高。每一件獨立的人像都是從一整塊大石塊上邊鑿邊刻出來的,從雕刻家的工作場景可以發現,並不是很多人同時合作一件作品。復活節島上的石頭人像樣貌與秘魯的石像一模一樣,都是仰臥著、手臂彎曲、雙手放在腹部,這些石頭人像都是在完成每個細部的雕琢之後才搬離工作場所,運到島上的放置點的。在採石場,巨石雕像的背部還連在峭壁上,連線處僅餘狹窄的一條石脊,但在最後階段,這條石脊還是要被鑿掉,改以其他石塊支撐。
有大量石像被拖到火山口底部,豎立在斜坡上。但是有幾座最大的石像已經搬上去,翻過火山口的巖牆,沿著難走的鄉村小路又走了好多英里,最後將石像豎立在一個石臺上,再將一大塊紅色熔岩巨石放在人像頭上。整個過程中是如何運輸的,顯然完全是個謎。但不容否認的是,它的確發生過。另外,從秘魯消失的建築師,也的確在安第斯山上留下了同樣大小的巨石雕像,這些作品顯示出他們在這一領域內絕對是真正的專家。復活節島上的巨型獨石的確最大也最多,這裡的雕刻家也都獨樹一幟,但是同樣消失的文明也在其他太平洋島嶼上豎立起以人形為主的類似巨型雕像,不過只是在離美洲最近的那些島嶼上,而且在每一個地方,這些整塊的石材都是由郊外的採石場運到廟宇區。我在馬貴斯群島上就聽過他們如何處理巨石的傳說,這些傳說與土著們口中將石柱運到湯加塔布島(3)巨門入口的故事完全吻合,由此我們能推定,在復活節島上有同樣的部族,運用同樣的方法來搬運。
雕刻一件作品需要很長時間,但只需要幾位專家即可。每一件作品完成後運出去,雖然不需要那麼長時間,卻需要大量的人力。當時,小復活節島上不僅漁產豐富,土地也全部開墾,種植了大量秘魯甘薯,專家估計這座島在鼎盛時期,人口可多達七八千人。至於要將龐大的雕像拖出陡峭的火山口巖牆,一千人綽綽有餘,而要將雕像拖往島的另一邊,只需要五百人。
他們將植物的韌皮和纖維編成不易磨損的粗繩,再利用木製的框架,由眾人把這個巨大的石像拖到因纏有芋頭的根系而有點滑溜的原木上。這個古文明的部族善於編織繩索,在南太平洋群島就是,而秘魯人更是如此。第一批到秘魯的歐洲人發現:在湍流和峽谷上有一座長達一百碼寬的吊橋,就是用約成人腰那麼粗的繩索編制而成的。
當石像抵達事先選定的地點並準備豎立起來時,又遇到了新的問題。於是,人們用石子沙土砌成一個臨時的斜坡,再將石像頭朝下腳朝上地一點點拖上坡。人們將石像拉到頂,再借坡頂一翻,順著另一側垂直滑下去,讓它的腳部直接滑落到事先挖好的坑裡。斜坡還有用,石像的後腦勺還枕在上面,人們再順著斜坡滾上一塊巨大的石頭,將它放在石像的頭頂,之後才將整個斜坡拆掉。像這種建好的斜坡,在復活節島上到處可見,彷彿在等待永遠不會來了的石像。這技術的確令人讚歎,如果我們不低估古代人們的智慧,以及他們所花費的時間和人力,那麼這種技術其實一點也不神秘難解。
但是他們為什麼要建造這些雕像呢?他們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前往離火山口的雕石場四英里遠的另一個採石場上,尋找一種特殊的紅石擺放在雕像的頭上呢?無論是在南美洲或是馬貴斯群島,雕像頭上都有這種紅石,而且都是大老遠採集而來的。這或許並非偶然,在波利尼西亞和秘魯,人們在頭上圍紅頭巾都是身居高位的象徵。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這些雕像代表何人。當第一批歐洲人來到這裡時,他們在岸上看到神秘的「白種人」,長得與島上人不同,男人有著長鬍子。他們是第一批島上民族的後裔,當時的入侵者曾放婦孺一條生路。土著們宣稱他們的祖先有些是白種人,有些是褐種人。他們精確地估計出後者是在波利尼西亞二十二世代以前從別處移民過來的,而前者是在五十七世代以前(約西元四五百年)乘木筏從東方過來的。來自東方的這個民族被稱為「長耳人」,因為他們總是將重物掛在耳垂上,好拉長耳朵,直到耳朵垂至雙肩。這些神秘的「長耳人」被來到島上的「短耳人」殺害,而復活節島上所有的石頭雕像都像雕刻家本人一般,長長的耳朵垂至肩膀。
根據秘魯的印加傳說,太陽王康提基統治著一群留著絡腮鬍的白人,印加人稱他們為「大耳人」,因為他們將耳朵特意拉長到肩膀位置。印加人強調,安第斯山上這些被遺棄的巨型雕像,當初是康提基所統治的「大耳人」豎立起來的,後來他們在發生於的的喀喀湖上一座島嶼的戰役中被印加人消滅或驅逐。
總之,康提基的白種「大耳人」在秘魯消失,帶著雕刻巨石雕像的豐富經驗逃往西方;而提基的白種「長耳人」身懷完全相同的藝術絕技,從東方來到復活節島,他們一到此地,就立即將他們的技術發揮得淋漓盡致,以至於在小復活節島上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能夠證明這項絕技是逐步發展而來的。
秘魯石像與某些南太平洋島嶼上的巨石雕像之間的相似之處,比南太平洋群島彼此之間的相似性還要明顯。在馬貴斯群島和塔希提島,這類雕像被統稱作「提基」,代表在島嶼備受尊敬的歷代祖先,他們在死後被尊封為神。這種文化無疑地也解釋了復活節島雕像頭上奇怪的紅帽子。誠如前面所說的,波利尼西亞所有的島嶼上,都住著零星幾家人,他們有的一家只有個別人,有的全家人都長著略帶紅色的頭髮及淺色的皮膚。據島民自己說,這些人就是島上第一批白人的後裔。在某些島嶼上,遇到宗教節慶時,參加典禮的人會將自己的膚色染白、頭髮染紅,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他們的始祖。在復活節島的年度典禮上,慶典的主席會將自己的頭髮全部剃光,以便將頭塗成紅色。而復活節島上巨型雕像頭上的巨大紅石帽巾,就是根據當地人典型髮型的模樣雕刻成的。它們的頭頂上有一個結,就像人們在頭頂中間紮成的傳統髮髻。
復活節島上的雕像都有長耳朵,因為雕刻家自己就有長耳朵。他們特別挑選紅石塊作為假髮,因為雕刻家自己就有紅頭髮。他們將人像的下巴雕得較為突出,因為雕刻家自己的下巴長了鬍子。人像的五官呈現白種人的面相,有直而窄的鼻子、薄而尖的嘴唇,因為雕刻家自己並不屬於波利尼西亞族。雕像頭大腿細、雙手放在腹部,這是因為秘魯人造巨型雕像習慣雕成這個姿勢。復活節島上人像的唯一裝飾,就是雕在人像腰部的腰帶。的的喀喀湖畔康提基的古代廢墟里,每一座雕像身上都有同樣具象徵性的腰帶。這種彩虹腰帶就是傳說中太陽神的象徵。根據一則有關曼格雷瓦島(4)的神話,太陽神解下他神奇的腰帶——他身上的彩虹,從天上來到曼格雷瓦島,帶著他白膚色的孩子到島上來生活、繁衍。因此,所有這些島上,甚至是秘魯,都將太陽視為他們最古老原始的祖先。
我們漸漸習慣坐在甲板上,在星空下,重複述說復活節島奇特的歷史。雖然我們的木筏正載著我們直接航進波利尼西亞的核心,我們並無緣見到這座遙遠的島嶼,只能在地圖上看著它的名字。然而「復活節島島民來自東方」這個理論的證據太充分了,它的名字就足以作為例證。
「復活節島」這個名稱會躍然出現於地圖上,是因為荷蘭人在復活節偶然「發現」了這座島嶼,至於早期居住在島上的土著,他們自己為家園所取的富含教育意味和特殊意義的名稱,已被人遺忘。事實上,這座島至少有三個以上的波利尼西亞名字。
其中一個名字是特皮托特漢努瓦(te-pito-te-henua),是「群島中的肚臍」的意思。這個詩意的名字顯然將復活節島擺在一個特殊地位上,不同於其他遠在西方的島嶼。同時,依照波利尼西亞人自己的說法,這個名字是復活節島最古老的名字。在島的東邊,接近傳說中第一批「長耳人」登陸的位置,有一個精心打磨過的石球,被稱為「黃金肚臍」,它被認為是復活節島本身的(肚臍)中心。富有詩意的波利尼西亞民族祖先,將東岸定為復活節島的中心,並遴選這個最靠近秘魯的島嶼作為他們遠在西邊眾多島嶼的中心點,是有象徵性意義的。當我們得知按照波利尼西亞人的傳統,發現一座島嶼便是這座島嶼的「誕生」,我們更覺得這是暗示著,復活節島象徵這些島嶼的胎記,同時是他們與家鄉聯絡的紐帶。
復活節島的第二個名字是拉帕努伊(rapa-nui),是「大拉帕」的意思。在復活節島以西很遠的地方還有一座同樣大小的島,叫作「拉帕伊提」(rapa-iti),意為「小拉帕」。現在所有人對這種命名方式都習以為常了,例如,稱他們第一個家為大拉帕,第二個家為新拉帕或小拉帕,即使這些地方的大小都一樣。在小拉帕島上的土著,至今仍流傳著一個正確的傳統觀念,他們認為島上的第一批居民就是來自大拉帕——遠在東方,最靠近美洲的復活節島。這直接表明,原始的移民是來自東方。
這座島嶼的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名字是瑪塔基特拉尼(mata-kite-rani),是「仰望天堂之眼」的意思。這個名稱乍聽之下令人難以信服,因為比起其他有崇山峻嶺的島嶼,例如塔希提島、馬貴斯群島或夏威夷,復活節島的地勢相對偏低,也不太可能仰望得到天堂。然而,拉尼,也就是天堂,對波利尼西亞人有雙重含義,也指他們祖先原始的家園、太陽神的聖土、提基離棄的高山王國。海洋中有數千座島嶼,他們稱復活節島這個前哨為「仰望天堂之眼」,是非常有意義的。最重要的是,有一個與之相近的名字是瑪塔拉尼(mata-rani),在波利尼西亞文裡,這個名詞的意思是「天之眼」,它是秘魯的一個古老地名,與復活節島遙遙相對,位於秘魯太平洋沿岸,安第斯山脈康提基的古城廢址的腳下。
復活節島給我們提供了大量的話題,星空下,我們圍坐在甲板上,感覺自己就是整個史前探險的參與者。彷彿從提基時代起,我們全部的生命就在陽光和星光下航行於大海中,尋找陸地。
我們對浪或海已經不再懷著最初的那種敬畏,我們瞭解它們,也瞭解它們與木筏上的我們之間的關係。鯊魚已經成為每天必來的訪客,而且我們也瞭解它的習性,所以我們根本就忘記了我們該舉起魚叉,即使鯊魚游到木筏旁邊,我們也依然不為所動地繼續坐在木筏邊緣。另外,當鯊魚自由自在地沿著原木滑行時,我們甚至可能嘗試去抓它的背鰭,這後來還發展成了一種全新的運動形式——與鯊魚進行不用繩子的拔河賽。
剛開始我們很小心謹慎。我們總是一不小心就捉了太多海豚,根本吃不完,為了不浪費食物,又有娛樂的效果,我們突發奇想,決定不用魚鉤,而是換一種有趣的方式釣魚,娛樂海豚也娛樂我們自己。我們將一整條吃剩下的飛魚綁在釣線上,再將它丟往水面,不一會兒海豚就會游上水面咬住飛魚,這時我們雙方趕忙將釣線往各自的方向拉扯,儼然一場精彩的馬戲團表演,因為只要一隻海豚鬆開嘴,另一隻海豚就會立即來取而代之。我們玩得很高興,而那條飛魚最後也會被海豚分吃殆盡。
後來我們開始和鯊魚玩同樣的遊戲。我們有時在繩子末端綁上一點點魚肉,但是經常都是綁一袋晚餐吃剩的食物殘渣,然後把繩子放出去。鯊魚並沒有轉身不理,而是將鼻子直接推出水面,張大嘴巴往前遊,然後吞下這一小口食物。就在鯊魚快要合上嘴巴時,我們拉起了繩子,被騙了的鯊魚帶著難以言喻的愚蠢表情,耐心地繼續遊著,等待下一次機會。然而,每當它想吞下食物時,那一包食物就會跳出來。最後鯊魚直接游上原木,像一隻討食的狗一樣跳上來,而食物就吊在它鼻子上方,這就好像在動物園喂河馬。我們出海已經三個月了,在七月底的日誌上記載了這樣一段話:
今天我們與跟隨木筏的鯊魚交了朋友。吃晚餐時,我們把剩飯餵給它——直接將食物倒進它張開的嘴裡。這使得我們對它產生了一種複雜的感覺,當它遊在我們旁邊時,就好像是一隻半是兇猛、半是乖巧的友善小狗。不可否認,只要我們自己不落入它的嘴裡,鯊魚其實還挺可愛的。至少有它在我們身邊還蠻好玩的,當然我們下海洗澡時另當別論。
有一天,我們在一根竹竿一頭綁上釣線,釣線尾端再綁上一包給鯊魚吃的食物,然後將竹竿放在木筏邊緣,這時一波海浪撲來,將它衝入大海。竹竿在距木筏幾百碼的地方漂浮著,突然間,水中的竹竿豎著浮了起來,然後往木筏的方向衝過來,彷彿打算乖乖地自己擺回原來的地方。當竹竿搖搖晃晃地近了,我們才看見一隻十英尺長的鯊魚在竹竿正下方遊動,而竹竿就像潛望鏡般凸出水面。這隻鯊魚吃掉了食物袋,卻沒有咬斷釣線。竹竿迅速地追趕上我們,靜靜地從我們旁邊經過,在我們前方消失。
雖然我們慢慢對鯊魚有了不同的認識,但是我們對它大嘴裡所埋伏的五六排如剃刀般銳利的牙齒仍然心懷敬畏。
有一天,諾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與鯊魚同遊。我們規定任何人都不能游離木筏,一是由於木筏在漂浮,二是因為水裡有鯊魚。但是那天,四周出奇地安靜,我們剛剛將一直跟隨著我們的幾隻鯊魚拖上木筏,所以下水禁令暫時解除了,可以下水小遊一番。諾特跳進水裡,有好一會兒都沒有浮上水面,也沒有游回來。就在那時候,我們從桅杆上看到一個體形比他大得多的黑影出現在他後面,潛得比他更深。我們儘可能小聲地警告他,以免打草驚蛇,接著,諾特朝木筏的舷側遊了過來。但是他下面的黑影似乎遊得更快,它從海里深處往上一衝就趕上了諾特,他們同時到達木筏。當諾特要爬上木筏時,一隻六英尺長的鯊魚就這麼輕輕從他的腹部下方滑過,並且在木筏邊停了下來。我們將一個美味的海豚頭扔給它,感謝它對諾特口下留情。
一般引起鯊魚食慾的是味覺而不是視覺。我們曾經坐在木筏邊,將雙腿伸進水裡試探它們,它們向我們游來,卻在距離我們兩三英尺遠的地方靜靜地迴轉過身,以尾部朝著我們。然而,如果水裡有一點點血跡,比如我們剛清洗完魚時,鯊魚的鰭會立刻充滿活力,像蒼蠅般從大老遠的地方衝過來。如果我們將鯊魚內臟扔出去,它們簡直就像發瘋似的,盲目而瘋狂地躥來躥去搶食吃。在它們野蠻地吞食同類內臟的時候,如果我們把一條腿伸進水裡,它們也會像火箭般直射過來。當然,我們及時抽回腿了,不過它們的牙齒嵌進了原木裡。海上到處都是鯊魚,它們隨時都有可能來拜訪,因為鯊魚的行動完全為情緒所支配。
我們與鯊魚互動的最後階段是,我們開始拉扯它們的尾巴。拉扯動物的尾巴看起來像是一種拙劣的運動形式,那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試過拉鯊魚的尾巴,事實上那還挺活潑有趣的。
要想抓住鯊魚的尾巴,首先得給它一點真正的食物。它早早就將頭伸出水面,準備好要吞食了。通常我們會將食物裝在一個袋子裡,吊著給它吃,如果體驗過用手拿著直接喂鯊魚,就會覺得這沒什麼好玩了。如果你用手拿著肉餵狗或溫馴的熊,它們會用牙齒咬住肉,撕咬著吃進嘴裡,或是乾脆把一整塊肉叼走再吃。但是如果你手裡拎著一隻大海豚,隔著一段安全距離衝鯊魚搖晃,鯊魚就會立刻游上來,「啪」的一聲,雙顎一合,你根本沒感覺到任何一點拉扯,海豚就被吃掉一半了!接下來,只剩下你一個人跌坐在地上,一隻手還拎著半截海豚尾。我們曾經因很難用刀將海豚切成兩半而苦惱,但鯊魚只需要一剎那的時間,迅速地動一動它三角形的鋸齒,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像香腸製造機般把海豚連脊骨帶皮肉都咬斷了。
當鯊魚打算轉身默默沉入水裡時,它的尾巴就要翹起來在水面上一拍,因此很容易抓住。鯊魚的皮摸起來像砂紙,尾端往上一點的地方剛好有個凹洞,也許是這裡才比較容易握得住。如果我們能穩穩抓住這個凹洞,鯊魚就逃不開我們的「魔掌」了。然後,我們得在鯊魚集中注意力前,先趕緊拉一下它的尾巴,並在原木上繼續儘可能緊緊地拉住。會有一兩秒鐘的時間,鯊魚沒有會過意來,接著它就開始不痛不癢地用它身體的前半部分蠕動、掙扎,但因為沒有尾部的幫助,鯊魚根本無法加快速度,其他的鰭只有平衡和導向的作用。我們只要一直緊緊地握住它的尾巴,它扯了幾次之後發現沒有用,先是會吃驚,接著就會變得垂頭喪氣、聽天由命,然後鬆軟的腹部就會朝頭部的方向下沉,最後這隻鯊魚會完全癱瘓。當這隻鯊魚變得安靜,身體也只能僵硬地懸著等待下一步時,就是我們該盡全力將它拉上甲板的時機了。不過,在拖拉的過程中,鯊魚龐大的身體經常在離開水面還不到一半時就會醒來,然後又開始使出蠻力掙扎。在我們的奮力拉扯下,它會拼命將頭部轉往原木的位置,這時候我們就必須使出全部的力氣拖拉,而且得根據它甩頭的方向變換位置,這動作要非常快,否則我們的雙腿就不保了——要知道這個時候鯊魚的情緒絕不會很好。只見它奮力地急跳、繞圈子,使用如同大錘的尾部,猛烈拍打著竹製牆面。現在它已經不再放鬆它鐵一般的肌肉了,它開始張開巨大的雙顎,一排排的牙齒在半空中拼命亂咬。曾經有這樣的結果:鯊魚不知不覺地跌出船外,於是戰鬥結束,而在這一陣羞辱之後,這隻鯊魚會永遠消失在水裡。但是大部分的情形是,它在船尾亂扭亂跳,直到我們將一條活動套索套在它的尾部,或是直到它那一排排可怕的牙齒再也咬不動。
我們把鯊魚拉上甲板後,鸚鵡興奮極了。它連忙飛出竹製船艙,以瘋狂的速度爬上牆,直到它發現自己已經在棕櫚葉鋪的屋頂上找到一個安全的眺望處,然後就坐在那裡抖動著頭,或是沿著屋脊來來回回舞動著翅膀,忘形地尖叫。這隻鸚鵡在很早就成為一名優秀的水手了,而且總是嘰嘰咕咕地逗得我們爆笑。我們一向認為這一趟遠征隊,有七位隊員,就是我們六個加上這隻綠鸚鵡。小蟹約翰尼斯畢竟夠不上這個標準,它只能算是一個冷血動物小跟班。入夜後,鸚鵡會爬進船艙屋頂下的鳥籠,白天時,它會在甲板上神氣十足地昂首闊步,有時在支索上吊著,或者表演最精彩的特技。剛開始,我們桅杆的支索上有顆鬆緊螺絲扣,但由於會磨損繩索,我們便用普通的活動繩結來代替。支索因為時間久了,以及風吹日曬而日漸鬆弛,所以我們必須集齊所有人手,合作支撐桅杆,這兩支像鐵一樣重的紅樹林桅杆才不會彼此碰撞,最後割破繩索而倒下。當我們在拼命地又拖又拉的關鍵時刻,鸚鵡就會開始用它嘶啞的破囉嗓音喊叫出來:「拖!拖!呵、呵、呵、呵,哈、哈、哈!」而如果它把我們逗笑了,它自己也會笑,笑到最後,大概是覺得自己太聰明了,就會在支索上不斷地盪來盪去。
起初鸚鵡對我們的無線電裝置懷有敵意。每當有人快樂而專注地坐在無線電的角落戴上神奇的耳機,也許正與美國俄克拉荷馬州的無線電臺通訊時,耳機會變得毫無聲響,不管他們怎麼扯弄無線電、怎麼扭轉旋鈕,都聽不到任何聲音,因為鸚鵡一直忙著咬掉天線,尤其在剛開始我們是用氣球升起天線,這對它的誘惑力太大了。但是有一天,鸚鵡大病了一場。它坐在鳥籠裡皺著眉頭,連續兩天都沒碰食物,它的糞便裡有金黃色的天線碎屑,還閃閃發亮。這時候,無線電通訊員開始後悔他們之前罵鸚鵡的氣話,鸚鵡也痛自反省。從那天起,托爾斯坦和諾特就成了它的密友,而鸚鵡從此非放無線電的那個角落不睡。當初鸚鵡上船時,它說的是西班牙語,但早在它開始模仿托爾斯坦最喜歡的地道挪威語感嘆詞之前,班特就表示這隻鸚鵡的西班牙語已經帶有挪威腔了。
我們喜歡這隻鸚鵡的幽默,也喜歡它身上斑斕的顏色,但我們只相處了短短兩個月。有一天,當它在桅頂的支索上散步時,一個大浪從筏尾打過來,當我們發現它被大浪衝走時,已經來不及了。「康提基號」是不能回頭或停下來的。木筏上有任何東西被衝入大海,我們都別想回頭去找——已經有很多經驗證明了這一點。
當天傍晚,我們因為失去鸚鵡而情緒低落;我們很清楚,相同的意外有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自己身上,在夜裡單獨值班時,我們也可能就這麼落入海中。
我們把所有的安全規則定得更嚴,並拿出新的救生繩,供夜晚值班時使用。此外,我們還互相恐嚇彼此,不要再因為過去兩個月都進行得很順利,就一廂情願地相信不會有事了。只要一個腳步稍有差池,一個不留神,我們可能就和綠鸚鵡同一個歸宿,甚至在大白天也有可能發生。
我們已經好幾次觀察到大大的白色烏賊卵殼了,看起來好像鴕鳥蛋或白色頭蓋骨在藍色海浪上漂浮。在一個風平浪靜的時刻,我們看到一隻烏賊在水面下蠕動,我們一看,那顆雪白的卵就在我們側面漂浮。起初我們以為划著橡皮艇出去撈回來應該是蠻簡單的——我們忘了,上一次我們也是這麼想的,結果專撈浮游生物的漁網上的繩子斷了,只剩整塊網布遺落在船後。每次我們駕著橡皮艇出發去劃劃水或撿東西,都會繫上一條繩子。然而,讓我們驚訝的是,風和浪竟然將橡皮艇吹離木筏,而那條從木筏拉出來的繩索,由於風力太猛,不斷在水中產生緊急剎車的效果,導致我們根本沒辦法劃回原來的位置。在離目標幾碼的地方,繩子不夠長了,於是我們被「康提基號」拉著一路往西。「一次失足,便是永別」,這個教訓已經深深銘刻在我們的意識裡,永遠磨滅不掉。如果我們想要和木筏上的其他人一起繼續前進,就必須撐著等「康提基號」的船頭抵達大海另一邊的陸地,因為木筏不可能折回頭。
鸚鵡不在了,無線電裝置的角落顯得空蕩,然而我們的哀悼只維持了短暫的一天。第二天,當熱帶陽光照射在太平洋時,我們就都看開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們拉上來很多鯊魚,鯊魚的肚子裡除了一大堆鮪魚頭和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之外,居然不斷出現一些像鸚鵡黑色鳥喙的碎片。不過,當我們仔細檢視時,證實這些黑色鳥喙應該是烏賊之類的東西留下的。
兩位無線電通訊員自從上船第一天起就得守在角落從事這項辛苦的工作。我們身處洪堡洋流內的第一天,海水就侵襲了電池箱,於是他們必須用帆布遮蓋住敏感的無線電角落,海上的風浪雖大,能保住多少東西要聽天命,但也要盡人事。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在小木筏上架一根足夠長的天線。他們試著用風箏將天線送上去,但是大風一吹,風箏就倒栽蔥似的一頭栽進浪頭裡消失了。於是他們又想到利用氣球,但是熱帶陽光在氣球上燒了一個洞,氣球就這麼落入大海。接著,又得處理鸚鵡與無線電的仇恨。除此之外,我們在洪堡洋流裡航行了兩個星期,才從安第斯山脈的死亡區域裡逃生,那時,無線電短波就像空肥皂盒裡的空氣,又悶又沒有生氣。
然而,接下來有一個晚上,短波突然劃破寂靜,托爾斯坦呼叫的聲音偶然被一位在洛杉磯的無線電愛好者接收到,當時他正坐著把玩發報機,打算與瑞典的另一位無線電愛好者連上線。這個人問我們使用哪一種無線電裝置,當他得到滿意的答覆時,又繼續問托爾斯坦是誰、住哪裡。當他聽到托爾斯坦的住處是漂浮在太平洋中的一艘木筏上的竹製船艙時,我們聽見了幾聲奇怪的按鍵聲,一直到托爾斯坦提供更詳細的說明後,他才鎮定下來。他告訴我們他叫哈爾,他妻子名叫安娜,她是瑞典人,他會告知我們的家人,我們還活著,而且一切很順利。
這天晚上的事帶給我們一種奇怪的感覺:一位全然陌生、名叫哈爾的人,遠在人口稠密的洛杉磯,職業是電影放映員,木筏之外,他是全世界唯一知道我們的位置及我們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的人。自從那天晚上起,哈爾和他的朋友法蘭克·庫瓦每晚輪流熬夜,等著接收我們自木筏傳過去的訊號。而赫門也收到了來自美國氣象局局長的感謝電報,感謝他連續兩天傳送電報報告這個地區的天氣,因為有關這個區域的報告少之又少,更遑論統計數值。後來諾特和托爾斯坦幾乎每晚都與其他業餘無線電愛好者聯絡,並且通過在諾託登一位名叫艾吉爾·伯格的無線電愛好者問候挪威的親朋好友。
我們剛進入遠洋海域的前幾天,鹽水太多導致整個無線電站完全無法運作。操作員日日夜夜地操勞,拿著螺絲釘和焊接鐵奮力修理,那些遠方的無線電愛好者大概都覺得木筏已經結束了它短暫的一生。然而接下來有一晚,我們的呼號衝入天空,不一會兒,無線電的角落像蜂窩般發出嗡嗡聲,好像幾百個美國電臺人員同時在回答我們的呼叫。的確,如果你不慎誤入無線電發報區,真的和坐在蜂窩裡沒兩樣。整艘木筏都很潮溼,即使我們在操作員坐的輕木上鋪了不滲水的橡膠布,但只要他用指尖敲打摩爾斯(5)鍵時,操作員的手指和臀部仍會觸電。而如果我們任何局外人想從裝備無線電的角落偷一支鉛筆,往往不是被電得頭髮直立,就是一碰鉛筆,指尖也會爆出長長的火花。只有托爾斯坦、諾特和那隻鸚鵡能夠蠕動著身子閃進那個角落,而且毫髮未傷。其餘的我們,只好擺上一張厚紙板,標示危險區。
有一天深夜,諾特藉著燈火坐在無線電的角落東摸西摸,突然間他搖搖我的腿,告訴我他剛剛一直在和一位住在奧斯陸郊外、名叫克利斯欽·阿蒙森的人在無線電上通話。這實在是有點破業餘無線電愛好者的紀錄,因為這艘木筏上使用的小短波發報機,每秒轉速只有一萬三千九百九十千周(6),傳輸功率不超過六瓦特,大致相當於小手電筒。這一天是八月二日,我們已經環繞地球超過六十度,因此奧斯陸是在地球上與此地相對的另一端。後天就是哈康國王(7)七十五歲生日,我們直接從木筏上傳送一封祝賀電給他。這件事過後的第二天,克利斯欽再度與我們成功通訊,他傳送給我們來自國王的回電,願我們好運常在,並且旅程順利、大功告成。
我記得還有另一段插曲,正好作為整個木筏日常生活的對比。我們帶了兩部相機上船,艾瑞克還隨身帶了一包打算在旅程中沖洗照片的材料,如此我們可以拍下不尋常的事物。在鯊魚來訪之後,他就按捺不住地按照說明書上的比例將藥水和清水混在一起,沖洗出兩張照片。底片看起來就像從極遠的距離外拍攝的相片,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模糊的圓點和波紋,這張照片顯然是毀了。我們利用無線電徵詢建議,資訊被好萊塢一位無線電迷接收到,他打電話給實驗室,不久又接進來,說我們的相片沖洗劑溫度太高,我們用的水溫度一定不能超過六十華氏度,否則底片會起皺。
我們謝過他的建議,並肯定地告訴他我們四周最低的溫度就是洋流本身的溫度,幾乎有八十華氏度了。由於赫門是冷凍工程師,所以我用開玩笑的口吻要他將溫度降低到六十華氏度。他要求使用一小瓶原計劃用在充氣橡皮艇的石碳酸,然後在一個上面蓋著睡袋和羊毛背心的茶壺裡變了戲法,突然間赫門短而粗硬的鬍子上出現了雪粒,然後他帶著放在水壺裡的一大塊冰塊進來了。
艾瑞克重新沖洗相片,發現效果好極了。
藉由短波傳播,對康提基的時代而言,仍是一種未知的奢侈。但我們腳下的海洋之波如一千五百年前一樣,穩穩地將輕木木筏送往西方。
在我們進入離南太平洋群島更近的區域之後,信風改變了方向,天氣變得有一點不穩定,出現了些微暴風雨的跡象。風原本穩穩地自東南方吹來,直到我們一路越過赤道洋流,才逐漸轉向正東方。我們在六月十日到達南緯六度十九分,這是我們這趟航程所到達的最北端。因為我們太接近赤道,從當時的情勢來看,好像會再往北航行,甚至到最北的馬貴斯群島,完全消失在大海中,找不到任何陸地。然而,後來信風轉的彎更大,從東風轉為東北風,畫了道弧線將我們帶往島嶼世界。
航行中常常遇到這樣的情況,就是連續好幾天風與浪都沒有什麼變化,結果我們就完全忘記到底該輪到誰掌舵,當然,夜晚除外,因為夜裡只有一個人掌舵。風浪比較平穩時,我們會把操舵槳緊緊綁住,這種時候不需要任何人管,「康提基號」船帆仍然能鼓得滿滿的。如果在夜晚,輪班的人只要安靜地坐在船艙門口看星星就行了,如果星座在天幕中的位置有了變化,就意味著他該出去檢查一下,看到底是操舵槳鬆動了還是風向變了。
我們連續好幾個星期觀看星星在天幕上的移動,發現藉助星星來確定航向可太輕鬆了。的確,晚上果真是沒什麼其他可看的。夜復一夜,什麼星座在什麼位置我們早就瞭然於心,而且當我們往赤道航行時,大熊星座就從地平線北邊升上來,清晰可辨,於是我們開始焦慮,害怕會看見北極星,因為航行的人從南半球橫越赤道之後,北極星就會出現在天際。但當東北信風開始吹拂時,大熊星座就又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