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特摩家母雞的小發現,讓我們燃起新的希望。藉著一艘由兩位德國人和一位最近剛在聖克魯茲(16)附近島上落腳的挪威人所操縱的、設有養魚槽的漁船,我們在這座島上兩處更原始的營地發現了豐富的遺蹟,同時在聖地亞哥島上也發現了兩處營地。我們的技巧就是坐著小船,循著未開墾過的黑色熔岩峭壁,直到我們發現可通往輕木木筏可以停靠的海灘的小路,不過這樣的小路很少。巨大的仙人掌已經征服了那裡的每一層土地,我們在崎嶇的熔岩突出處之間尋找著平整的土地,以前的人類來捕魚或獵捕巨龜和鬣蜥蜴時,可能都在此地紮營。所以我們發現將近兩千片陶瓷碎片,包括象徵著歐洲人來到前一百三十艘不同船隻的物品,以及黑曜石和火石類的東西、印加族用的口哨,我們也在野生的達爾文棉花田裡發現了典型的南美洲石灰石制紡紗輪。
這些乾燥的島嶼上,在古代可能沒有人在這裡居住,但早在哥倫布造訪之前,肯定有人經常在這裡出沒。然而,在高地印加人佔據太平洋沿海後,造訪這裡的次數就減少了。從大量瓷器碎片中可看出,以前印加人的器皿還有來自蒂亞瓦納科沿海的彩色瓷器呢!但是,有一些則是上面有青蛙嵌花的黑色器皿,這是在被印加人擊敗之前、佔據秘魯沿海的戚姆(chimu)文化典型的圖案。
我們帶著考古學寶藏回到美國時,第一個露臉的,是急著知道石雕頭顱相關訊息的梅陀克斯。我們的發現一被媒體披露,立刻就有一位自詡為權威的人宣稱,我們所發現的無疑只是歐洲海盜攜帶在身上的水罐碎片,他們利用科隆群島作為藏匿處,好襲擊運載黃金的西班牙船隻。這些多年來一再被反對者引用的謠言,來自一位研究生,其實,華盛頓美國國家博物館考古部門一批研究厄瓜多海岸和北秘魯的史前陶器首屈一指的專家,已經對這些加拉巴哥的材料做過鑑定,但是這位學生並不知情。
梅陀克斯也間接負責了我下一次的考古探險。身為民族學家的他,和比利時考古學家亨利·拉瓦謝里(dr.henrilavachery)博士,是唯一指導復活節島上人類學實地考察的兩個專業科學家。一九三四年,法國和比利時合作的遠征期間,他們主持了一項有關雕像和巨大石臺完整的表面勘察,並透過復活節島上一位聰明的軍人訪問了當地人,還根據訪談記錄列下了所有的文化特色。這位軍人也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幫助細心的英國調查員凱瑟琳·露特里吉(katherineroutledge)進行復活節島探險。他們沒有任何人指導過考古的挖掘工作,雖然露特里吉曾經沿著一座巨型雕像的前方挖掘,可是那座雕像脖子以下碰巧斷了,使得她以為雕像只是一個巨大的頭,下面用一根樁支撐住而已。梅陀克斯自己並沒有挖掘,卻被露特里吉對一件有缺陷雕像的描述(一九一九年)誤導,於是在他的《復活節島的民族學》(iethnologyofeasterisland/i,一九四〇年)一書中,將復活節島上的雕像都僅僅是插在樁上的頭顱這則資訊傳播出去。這項主張被巴克接受,並將其當作事實在他介紹波利尼西亞的教科書中廣為宣傳。
拉瓦謝里對於他們在法國和比利時合作的遠征裡,沒能在復活節島的土地上挖掘,有一個很有趣的藉口。作為遠征民族學家的梅陀克斯已經肯定地對他說過,這座荒蕪島嶼上的腐殖質沒有足夠的時間掩蓋人類活動留下的遺蹟。根據巴克的說法,復活節島上的島民是來自亞洲的波利尼西亞人,那麼誠如這一小塊陸地獨自坐落在離亞洲四千英里遠的地方,這座島嶼應該是最後一座被他們發現的島嶼,也許第一批歐洲人經由南美洲來到這裡之前,在這裡定居的人才傳了幾代。
我一直很想推翻這套理論。這座離亞洲最遠但離南美洲最近的島嶼,最有可能早就有人居住了。受到我們在科隆群島發現的人類交通遺蹟的鼓勵,我決定也要帶考古學家到復活節島——這個坐落在汪洋大海中、離美洲最近的、適宜居住的島嶼。
因木筏航行而出版的書和發行的影片所盈餘的基金,使得我能夠組織有史以來探訪波利尼西亞的最大考古計劃,並進行復活節島上地層挖掘的第一次嘗試。史科歐斯·瓦爾德又一次以挪威考古學家的身份加入我的行列,此外還有三位來自美國的考古學教授及兩位從智利來的研究生。一九五四年的復活節島既沒有機場也沒有碼頭,只有每年聖誕節來訪四天的智利軍艦。我們租用了一艘改裝的格陵蘭拖撈船,在復活節島東邊的安納肯那海灣(anakenabay)停泊了一年的時間,二十三位遠征成員在海灘後面的岸上紮營。根據最古老的傳說,霍圖·馬圖亞王在追逐落日的兩個月航程後,就是在這裡登陸的。
我們的第一個發現是,這一趟挖掘工作是值得的。我們必須挖到六碼以下,才能到達最大雕像的平坦基臺,因為最大的雕像有十二碼高,包括完整的身軀,以及彎曲在腹部的手臂。接著,我們發現在這寂寞的復活節島上,居然有兩段不同的文化。根據碳十四測年(17)的估算,最古老的可追溯到約西元三八〇年,或者比之前預期的還要早上一千年,較晚的年代則是西元八〇〇年,這倒在意料之內,但也將我們帶到前波利尼西亞的時期。復活節島上的巨型石臺,與其說是波利尼西亞的最後一個哨臺,不如說至今仍是波利尼西亞最古老的廟宇建築。經由挖掘,一些石雕像陸續出土,這些石雕無論是在復活節島或波利尼西亞任何區域,都尚未為人所知。它們屬於最早的時期,其中有些是在地面下發現的,有些則是被故意打破的。這些作品所採用的石材,在波利尼西亞時期是用來興建廟宇平臺的。根據考古學家鑑定,這些最早期的石雕是安第斯山脈蒂亞瓦納科的前印加時期的典型,甚至連高度特殊化和緊密契合的典型安第斯石牆也屬於最早期。梅陀克斯也承認,這些石牆並非波利尼西亞的典型石牆,反而與古秘魯的石牆極為相似。但是,他認為這只是巧合,因為復活節島上缺乏木頭卻石產豐富的條件,會逐漸刺激波利尼西亞居民發展出足以媲美秘魯的石造建築。當我們的挖掘工作證明梅陀克斯所稱「印加典型」的石造建築是屬於早期而非晚期時,梅陀克斯的前述理論就不攻自破了。在隨後的科考工作中,我們甚至發現前印加典型的石牆完全埋藏在安納肯那海灣的霍圖·馬圖亞王雕像平臺的旁邊和下面,所以可判定這些石牆是由完全掌握秘魯技術的早期移民建造的。在蒂亞瓦納科挖掘出巨型阿卡帕那(akapana)金字塔石牆的玻利維亞(18)考古學家,更進一步地發現這件精緻的石器作品並非起源於印加,而是屬於蒂亞瓦納科時期,更是出自復活節島上最古老鵰像原型的肖像雕刻家之手。
復活節島科考隊的考古學家與我一起以發言人的身份,出席一九六一年在檀香山舉行的第十屆太平洋科學大會(thetenthpacificsciencecongress)。有三千名來自各個科學領域的太平洋學者參加,這項科考的成果除了分別在考古學、人類學和植物學等領域呈現和討論之外,還提供了一場專門針對科隆群島的特別座談會。在科學界各領域專業精英分子的爭戰中,這個事件成了明顯的轉折點。考古學領域提出的一個決議案,獲得大會的一致贊同,並在會議記錄上宣佈——東南亞和南美洲都是太平洋人文主要的源頭——這句話是我在二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一年完成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研究後,在出版物中做出的推斷。
這項太平洋移民理論雙源說之所以慢了二十年才被接受,是因為科學家們全被大眾牽著鼻子走,而大眾卻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木筏之旅上。然而,如果沒有木筏之旅,科學家們會帶著他們的教條平靜地過日子,而大眾也不會理會這一學說。從此,科學界知名人士、公認的太平洋權威學者和美洲學家的敵對和攻擊停止了,只剩下那些科學界的新人,在科學的穹蒼上短暫地留下名字後,如流星般消逝。我最有身價的對手梅陀克斯,在我們復活節島遠征之後,就沒有再做出反對和防衛性的言論,而他遠征的同伴拉瓦謝里則成為我一生的朋友,並且是我《復活節島的藝術》(iartofeasterisland/i,紐約,一九七五年)一書的合作伙伴。如果外面真有流星,我也看不到聽不到,因為接下來的幾年有無數科學大會和大學邀請我去做演講。鐵幕兩側的知名科學家亦都與我結束了冷戰,一方面,紐約科學院邀請我成為會員;另一方面,通過蘇聯科學院院長凱爾迪許(keldysh)的安排——他正是將第一顆人造衛星送往太空的研究院院士——我與蘇聯首屈一指的人類學家面談,之後,他們頒發給我榮譽博士的學位。
然而,對我後來的生活影響最大的,並不是科學世界裡態度的轉變,而是我自己與世界海洋的關係。我回到大海,繼續與更多科學教條奮戰。我們的考古學家在復活節島的不同區域挖掘出土了許多原始人類雕像和繪畫著鐮刀形大船的石頭,復活節島島民確認,這些鐮刀形大船與他們的獨木舟是不同的。最大的雕像是由史科歐斯·瓦爾德和史密斯發現的,像刺青一樣雕刻在埋藏起來的巨型雕像胸前。此外,費爾頓也在奧朗戈村的儀式用石屋裡,發現了這種圖形的彩色廟宇壁畫。就可考證的年代而言,最古老的是穆洛伊在維納蒲印加早期石牆的地基下發現的。島上的長老告訴我們這些不是獨木舟,而是由一捆一捆的蘆葦所做成的大船,每一艘可以容納兩百人,就是霍圖·馬圖亞王打敗仗後,與他的子民從沙漠逃向東邊時所駕的巨型船隻。
為了讓我完全瞭解他們的意思,四個兄弟造了一艘小小的蘆葦船,看起來就像那些在秘魯和玻利維亞仍在使用的船,這艘船載著他們四個人在開闊的海洋上盪漾。甚至,連他們使用的這種淡水蘆葦也是南美洲一種稱為「沱沱拉」(totora)的特產,卻從史前時代就在復活節島的火山口湖邊生長,並且從前印加時代起,人們就在秘魯沿海地區一整片引水灌溉的田裡栽種來供造船之用。
我突然瞭解:這些沿著秘魯海岸而居的沙漠部族除了輕木木筏外,還有其他替代品。他們的蘆葦束船一樣適合在海上航行,而他們又可以在沿海地區栽種蘆葦來造船。不像輕木只能取自厄瓜多和北印加帝國外的沿海叢林。用有浮力的原木和有浮力的蘆葦束造船,原理是一樣的,都是因材料本身具有浮力,且沒有脆弱的船殼作累贅。當它們在波浪上行走時,沒有任何海浪能把它們弄沉,船底的裂縫也能使海水有進有出,卻不會積存。
為什麼所有已知的最早期文明,都是由造蘆葦船開始他們的航海歷史呢?難道這是巧合嗎?為什麼文明在兩百萬年未知的人類歷史之後,才在五千年前從各地冒出來?難道是因為五千年前人類才開始建造大蘆葦船,一邊探索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和印度河谷等地的最古老藝術,一邊描繪他們的王神?一位美國考古學家指出,歐洲人到來之前的秘魯蘆葦船與古代埃及的蘆葦船很相似,他認為這是民族獨立發展的證據。但是,所有古文明早期描繪出來的蘆葦船的基本樣貌都一樣,並且都與同時代的其他民族不同。難道蘆葦船不是應該用來論證文明的傳播而非文明的隔離嗎?
開羅紙草學會的會長主張,紙莎草蘆葦在水裡兩星期後就會下沉,他確信古埃及人從不曾在尼羅河口外使用它。另外,根據一本有關早期美索不達米亞航行的書,當地的「勃狄」(berdi)蘆葦在水面上最久也只能浮兩個星期。依照作者的說法,曾居住在幼發拉底河的蘇美人不可能離開他們的「雙胞河」(19)而前往波斯灣探險,除非他們能夠進口木頭並學習建造木船。
同樣的說法以前在討論輕木木筏時也都出現過。可不可能又是現代人低估了他們所不熟悉的非歐洲的船隻形式呢?如果美索不達米亞、埃及和秘魯的船在兩星期後就沉了,那麼在這些地方建造巨大金字塔的早期大師,難道之後的幾百年、幾千年就會放棄繼續造船嗎?
為了得到真正的答案,我從中非的查德湖(lakechad)(20)帶著布都馬(buduma)的蘆葦船造船匠到埃及,用紙草束造出蘆葦船「拉號」(ra,埃及的太陽神),並在一九六九年從北非摩洛哥的前腓尼基港口薩腓(safi)出發,由七名不同民族的人乘坐蘆葦船在水上漂浮超過兩個月。當紙草束散開時,紙草蘆葦仍在水上漂浮,大約有一半的蘆葦散落在我們船後,隨著船尾的水痕漂浮。在古埃及人的設計中,有一條從桅杆連到船尾的絞索,對在大海上航行的靈活性很重要,但這一點被我們的非洲造船匠忽略了,因為他們已經習慣了內海的平靜水面。在預計到達美洲的兩星期前,我們就放棄了剩下的蘆葦束,並且學到第一個教訓——如果只是為了在河流上航行,古老圖畫上較大的埃及紙草船的新月形船尾和船後的絞索完全是多餘的,所以,這些船是設計來航海的。
第二年,我從南美洲的的喀喀湖湖畔的艾馬拉(aymara),帶走一批蘆葦船造船匠,請他們造一艘紙草船「拉二號」(ra2)。由於他們已經習慣山湖裡暴風雨的波浪,因此為我們建造了一艘很堅固的蘆葦船,足以容納八個人。我們花了五十七天的時間,從非洲的薩腓港橫渡大西洋到達美洲的巴貝多(barbados)(21)。整艘船沒有掉落任何一根蘆葦,但是在第二段的航程中招架不住海浪的威力,我們全都躺平了。
於是我們又進行了第三次航行,我們的蘆葦船橫渡大洋之旅至此才算臻於圓滿。古代美索不達米亞「勃狄」蘆葦所造的「瑪葛爾船」(magur)是否可以像「沱沱拉」蘆葦船和秘魯的輕木木筏,以及埃及人早期的紙草船一樣在大海中航行,還有待發現。我從住在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中間的蘆葦沼澤區裡的伊拉克沼澤阿拉伯人那邊瞭解到,我們在不當的季節裡收割蘆葦建造了「拉號」:蘆葦應該在八月的時候收割,才能保留完美的浮力,我們卻是在十二月收割。在最古老的閃族和巴比倫(22)(babylon)人的泥制寫字板上,經常描繪著大瑪葛爾船,通常裝載著三十噸的貨物往返於遙遠的島嶼之間。
一九七七年,帶著在巴格達(baghdad)(23)及開羅兩地圖書館和博物館研究的紮實成果,以及航行大西洋和太平洋兩大洋的經驗,我準備挑戰印度洋洋流,這裡的信風和洋流並非從東到西一成不變。我請來的的喀喀湖的同一批造船匠,利用伊拉克的勃狄蘆葦造一艘瑪葛爾船。同一位船長——來自美國的諾門·貝克,同一位醫生——來自蘇聯的尤利·塞克維奇,同一位登山家——來自義大利的卡羅·毛瑞,他們都與我一起經歷過兩次紙草船「拉號」的航行,而現在這些人組成我十一位組員的核心,準備測試蘆葦束船「底格里斯號」——因為是從這條河出發的,故以此命名。利用「勃狄」蘆葦所造的這條船,上面有兩座船艙,船身全長十八碼,是我們所測試過的船中最長的一條,比橫渡大西洋的「拉二號」還要長六碼。我們從伊拉克沿著河流往下航行,穿過波斯灣,進入印度洋,從阿拉伯半島(24)的阿曼(25)航至巴基斯坦(26)的印度河谷。然後橫渡印度洋,從亞洲到非洲,結束了我們五個月的旅程,直到最後我們的蘆葦船都還好好地漂浮在水面上。我們在紅海入口的吉布提(27)將船燒燬,抗議發達國家將軍火武器運送到發展中國家,繼而可能導致當地爆發戰爭。
然後,我發現自己在這個星球上的位置,與波利尼西亞那個我開始進行研究的地方遙遙相對。以前我一直是個很害怕深水的旱鴨子,因此直到二十一歲那年在塔希提島摔進河裡之前,一直不會游泳。現在我卻發現自己在海洋的大浪中覺得非常輕鬆自在,就像在家裡一樣。雖然我未曾駕駛過裝備了龍骨和方向舵的現代船隻,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已經駕駛過歐洲人大航海前的多種原始船隻,還橫渡過全世界主要的三大海洋。所以,歐洲人到來前的人類憑什麼做不到呢?
我必須開始重新思考。我與梅陀克斯、巴克和其他在波利尼西亞領域的對手,一起取笑佛南德(fornander)和其他十九世紀夏威夷和紐西蘭領域的神話學者的理論:他們認為波利尼西亞人根源於遙遠的埃及,就因為「拉」是埃及太陽神的名字,而同時也是波利尼西亞所有島嶼上太陽的名字。我們也曾一起嘲笑比利時的希維席(hevesy):他主張復活節島上木頭寫字板上面未被破譯的文字朗哥朗哥,是源自考古學家在地球另一端的印度河谷裡發現的、具有類似外形同樣尚未被破譯的符號。我已經橫渡了將印度河谷、美索不達米亞與波利尼西亞隔離開的所有海洋,只不過將我幾次航行的順序和方向完全倒轉過來,才能反映文明傳播的歷程:從美索不達米亞和印度河谷到非洲,從非洲到美洲,從美洲到波利尼西亞。藉助長年不變的信風與洋流,我們追隨落日,朝著西方,橫渡大西洋和太平洋。然而,與霍圖·馬圖亞王不一樣的是,我們從秘魯出發只是純粹的漂流航行,洋流將我們送經復活節島,深入波利尼西亞。所有的一切,都在三十年間實現了,而那些在西元前三千年前就已經發展出蘆葦船的偉大文明創始者,究竟在他們身上發生了什麼呢?
一旦熟悉了最初瑪葛爾船在波斯灣內外的航行後,我即使身處復活節島的浪濤間也頗覺自在。我很難拒絕馬爾地夫共和國(28)的邀請,要我對那些遠離陸地、位處印度洋中、從北到南橫跨赤道、寬幅的帶狀珊瑚環礁進行考古學上的勘察。我們發現了埋在沙地裡奇怪的長耳石雕頭顱,沒有任何伊斯蘭教教徒能容許描繪人類的臉,而早在一一五三年阿拉伯人阿布林·巴拉卡特(abu'lbarakat)發現這些島嶼後,就一直是個純粹的伊斯蘭教島嶼。我們歐洲人總是一廂情願地認為,瓦斯科·達·伽馬(vascodegama)(29)一四九八年的航行,才是第一個橫渡印度洋的航行。我們基本不承認,他其實是從一些阿拉伯人那裡學到了關於季風(30)的知識。我們忽略了一個事實,就是羅馬歷史學家老普利尼(plinytheelder)(31)早在西元一世紀描述過的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商人——坐著羅馬船,從埃及前往「中國的土地」,他們就是從那些「搭乘在尼羅河中慣常使用的蘆葦船和裝備」到錫蘭(ceylon)(32),並深入印度的古埃及人中,學到了有關季風季節的知識。
在狹窄的赤道海峽(equatorialchannel),任何人都得先航經一長串的馬爾地夫暗礁,才能穿越印度洋到達錫蘭或更遠的地方。然而,像對待科隆群島一樣,馬爾地夫群島這一千兩百個珊瑚環礁也一直被考古學家視而不見,因為它們離任何大陸都太遠了,沒有人相信歐洲人地理大發現之前的航海者會在那裡定居。
馬爾地夫共和國的總統借給我們一艘他們國家的醫療船。我們假設拜日者有特殊的理由要到赤道海峽中任何一座島嶼,所以我們也直接到那裡,並且在甘島(gam)上發現了面朝太陽的廟丘。小丘上蔓草叢生,看起來就像一座天然的山坡,在一座平坦得如同飛機場、無人居住的環礁叢林裡高聳地突出來,如果不是受到暗礁的保護,早就沉沒於大海了。矮樹叢周圍的地上,放著雕刻過的石板,上面浮雕著太陽的象徵記號、破碎的獅頭,以及一頭高浮雕的牛。附近島嶼的土著稱之為「哈維塔」(hawitta),並且說這些是由一群在伊斯蘭教時代之前居住在這島上的航海人制造的,這些人白皮膚紅頭髮,被稱為「雷鼎」(redin)。
於是我們開始在三座島上進行挖掘雷鼎遺蹟的工作,並發現了很多「長耳人」的雕刻。最大的是一尊巨大的佛祖頭像,於是當地的島民也開始進行勘察。我們挖掘的結果,證明哈維塔就是佛教的窣堵波(stupa)(33),是由較早期四面有上斜斜坡的階梯式金字塔改建成的;我們也發現,較古老的長耳印度神的形象,有貓似的牙齒和外伸的舌頭,酷似瑪加(maga)雕像;但是最令我們驚訝的是,這些貴族般長相人士的自畫像,他們有著姣美容貌,耳垂上有大圓盤,嘴唇上還有往上翹的細長鬍子。幾年後,我們又看到有著相同外形特徵的石雕,卻是擺在阿拉伯半島上南葉門的亞丁(34)國立博物館裡。這些特徵代表伊斯蘭教時代之前當地的國王,其中有一位的手臂上繫著一圈有太陽符號的帶子,與印度河谷裡默罕猶-達洛(mohenjo-daro)(35)史前遺蹟的君王半身像一模一樣。
到底這些在達·伽馬之前,在哥倫布和維京人之前,甚至在阿拉伯人、佛教教徒和印度教教徒之前就在大海中航行的「長耳人」是誰?
我開始想要重新建構它們的年代表:在印度的巴羅達(baroda)(36)的博物館抽屜裡,我看見大量收藏用來拉長耳垂的卷軸,那是從印度河谷默罕猶—達洛的前歷史港口洛薩爾(lothal)的四千年古墓中挖掘出來的。這些來自全世界最古老、最知名人造港的拉耳卷軸,與秘魯和復活節島上挖掘到的相類似。馬爾地夫獨產的寶螺,一種可用來作為貨幣的「錢貝」,卻是在同樣早期的洛薩爾港的古墓裡,以及阿拉伯半島上南葉門最早期伊斯蘭教時代前的墓地處被大量發現。
已知最早實行這套將大卷軸插進耳垂以拉長耳朵的是洛薩爾港的水手,他們在西元前三千年的印度河谷文明裡非常活躍,直到大約西元前一千五百年前才完全絕跡。在這一段古代時期裡,他們在大海中航行,使用只有馬爾地夫島外的礁湖才有的「錢貝」做買賣,這正好解釋了為什麼從傳說中的雷鼎時代一直到阿拉伯人征服前,出現在馬爾地夫群島上的藝術作品裡的都是長耳水手的形象。那麼哪些人是雷鼎人呢?可不可能就是著名的雷丹人(reidans),也就是居住在紅海入口代表葉門六大王國之一的早期人類呢?雷丹人是偉大的水手,他們掌控紅海與印度洋之間的所有交通。《聖經》裡希巴女王(queensheba)的大批財富(37),全來自行經她南葉門山谷的駱駝商隊,然而她龐大的王國卻在雷丹人發現橫渡印度洋到印度的捷徑之後一蹶不振了。
當然,我們發現馬爾地夫蘊藏豐富的長耳水手的遺蹟,他們留下磨亮的珊瑚礁塊做成的石牆,儲存得跟秘魯和復活節島上最好的前印加時期的石牆一樣完好。無論他們是誰,早在前歐洲時期,也就是羅馬歷史上埃及人利用紙草船在印度洋上航行的同時,他們也在同一座海洋裡航行。
在羅馬時代之前,有太多族群在印度洋裡航行,突然間,不知道從何處,有人將發展完整的文明帶到墨西哥灣(gulfofmexico),而這一切,都發生在西班牙人橫渡印度洋之前。阿茲特克人和瑪雅人也將他們描繪成長耳的樣子,並且還描繪成像雷丹人一樣白皮膚和紅頭髮。當西班牙人到達墨西哥時,並未發現墨西哥的印第安人有拉長耳垂的習俗,但是在秘魯的印加皇族血統有這一習俗。他們說這種拉耳的風俗是從他們的皇家祖先離開秘魯,追隨真正的太陽而往西航向太平洋的太陽神康提基那裡學來的。所有波利尼西亞的祖先神提基,在馬貴斯群島被稱為「提基·普埃卡紐伊」(tikipuaikanui),意為帶有長耳的提基。但是隻有復活節島上還保留這種風俗,直到十八世紀歐洲人來到,庫克船長帶去的藝術家才將其描繪下來。
對我而言,這個圓已經圓滿了。後來我又回到復活節島和秘魯沿海,進行了其他的挖掘工作,證實了我的懷疑。但那是另一本書的內容了。
(1)此詞的另一個意思是「巫師」。
(2)歌利亞是傳說中的著名巨人之一。《聖經》中記載,歌利亞是腓力士將軍,帶兵進攻以色列軍隊,他擁有無窮的力量,所有人看到他都要退避三舍。後來,牧童大衛用石彈弓打中歌利亞的腦袋,並割下他的首級。
(3)日本洋流:是一種快速、溫暖的洋流,從中國臺灣東邊的菲律賓海東北部沿著日本南部沿海而流,也稱「黑潮」。
(4)地理大圓環:指通過球中心之平面與其球面相交之線。
(5)孟德爾定律:孟德爾,奧地利生物學家及遺傳學家。孟德爾定律是他在一八六六年提出的說明遺傳本質的基本定律。
(6)大洋洲:一般指太平洋裡的島群,包括美拉尼西亞、密克羅尼西亞及波利尼西亞(包括紐西蘭),有時也包括澳洲及馬來群島。
(7)維多利亞:不列顛哥倫比亞省的首府,位於溫哥華島東南岸的海港。
(8)密克羅尼西亞:赤道以北、菲律賓以東的群島。
(9)誇富宴:加拿大西北海岸印第安人的儀式性盛會,為紀念重要事件或洗雪個人恥辱而舉行,屆時由東道主當著眾賓客之面散發他的財物,或將財物銷燬。在這種場合領受財富的人其後應舉行自己的誇富宴,保證一部分財物繼續流動。
(10)撒利史語:北美西北部印第安人用語。
(11)海達族:北美洲印第安族群的一支,居住在不列顛哥倫比亞省和阿拉斯加。
(12)征服者:指十六世紀征服墨西哥、秘魯或美洲其他地區的任何西班牙征服者。
(13)辛巴達:《天方夜譚》一書裡的水手。
(14)斯文·赫定:瑞典地理學家、探險家,曾到中亞、西南亞、高加索,以及中國的西藏、新疆、內蒙古,收集地質、生物、文物、氣象資料。本系列的第一本書《我的探險生涯》記錄了他多姿多彩的一生。
(15)弗洛里斯海:太平洋的一部分,介於西里伯島(celebes)和印度尼西亞的弗洛里斯島中間。
(16)聖克魯茲:聖克魯茲群島(santacruzislands)散佈於大洋洲索羅門群島東南五百五十五公里處,是西南太平洋中的火山島群。主島名聖克魯茲,現為英屬,島上土著為波利尼西亞人。
(17)碳十四測年(radiocarbon-dated):碳十四又稱放射性碳。生物死後,其體中的碳大約每隔五千七百三十年(或五千五百七十年)便減少原有含量的一半,此為碳十四的半衰期。統計其減少的量,可知生物死亡的年代。碳十四測年如今被普遍運用於考古與地質的年代測量上。
(18)玻利維亞(bolivia):是位於南美洲中部的內陸國家。
(19)雙胞河:指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
(20)查德湖:位於中非西部,是非洲大陸第四大湖。
(21)巴貝多:位於中美洲西印度群島中,小安的列斯群島的島國。
(22)巴比倫:古代的國家,位於西亞兩河流域,即現在的伊拉克。
(23)巴格達:伊拉克首都,位於幼發拉底河、底格里斯河沖積成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中部。
(24)阿拉伯半島:在亞洲西南部,介於波斯灣、紅海之間。沙烏地阿拉伯、南葉門、北葉門、科威特、阿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卡達、巴林等國位於阿拉伯半島上。
(25)阿曼:位於半島的東南岸,北控波斯灣入口的阿曼灣,東瀕阿拉伯海。
(26)巴基斯坦:位於南亞印度半島的西北部,南瀕阿拉伯海。除了北部和西北部為高山,西部和西南部為高原,東南部為塔爾沙漠的一部分,其餘都是印度河下游平原。
(27)吉布提:吉布提共和國,位於非洲東北部,瀕臨亞丁灣,與衣索比亞、索馬利亞為鄰。首都吉布提。
(28)馬爾地夫共和國(republicofthemalpes):位於印度南端六百五十公里外的印度洋中,官方語言為錫蘭語,信奉伊斯蘭教。
(29)達·伽馬:一四六九年至一五二四年,葡萄牙航海家,首闢由歐洲繞非洲好望角到印度的航道(一四九七年至一四九九年),使葡萄牙得以在印度洋上建立霸權。
(30)季風(monsoon):歐、美、亞、非都有季風的現象,但以亞洲南部和東部最為顯著。
(31)老普利尼:西元二十三年至七十九年,古代羅馬人,著有《博物志》。
(32)錫蘭:位於印度半島東南端,一九七八年八月十六日改國名為斯里蘭卡民主社會主義共和國。
(33)窣堵波:「寺塔」的梵語音,佛塔、舍利塔之意,又稱浮圖或浮屠。
(34)亞丁(aden):現在南葉門共和國的一部分,位於阿拉伯西南部。
(35)默罕猶-達洛:巴基斯坦的印度河谷裡的考古區,位於巴基斯坦卡拉奇港的東北邊,包含西元前三千年到前一千五百年的城市遺蹟。
(36)巴羅達:瓦多達拉(vadodara)的古名,古時西印度的一個國家,現在是西印度古吉拉特邦(gujarat)東南部的一個城市。
(37)希巴女王因仰慕所羅門王的智慧,而攜帶許多寶物覲見所羅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