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左悄然往外走去,劉金花與煤球跟了出去。
老左笑了笑說:「陳佳影要發起總攻了,把竇仕驍變成共產黨,讓蛇吞進自己的尾巴,如此妖孽的策劃,也只有她敢付諸實施。」
劉金花撇撇嘴說:「還不是仗著我家王大頂。」
老左說:「當然,還有你、大當家、煤球,很多人,我們從來都不孤獨。」
劉金花說:「可我還是有點兒擔心,栽竇仕驍畢竟就是個詭詐,一時得手容易,但能撐多久,真不好說。他們栽完竇仕驍,轉身就能走嗎?」
老左說:「陳佳影做攻略非常整體,天時地利人和都會斡旋。當她通過那封電報確定集體的力量已在緊密配合時,她就知道柯林斯巴的脫險,效果會是爆炸式的,輻射到和平飯店,野間和日下步將應接不暇,所以她要在這個當口發起總攻,以快打快、亂中取勝。」
「而且她知道有很多人變成了朋友。」這時,老猶太邊說著,邊與大當家走了出來,「困在和平飯店的那些人幫了我,也會幫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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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時指揮部,眾人圍坐在一起。
野間驚愕地說:「什麼?蘇聯領館發表公開宣告?」
巴布洛夫說:「是的,布洛維奇同志剛接到電話。」
諾爾曼說:「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從來、也永遠不會對猶太人及其財產懷有傷害性企圖,但我們必須提防可能來自飯店內某些勢力的抹黑和中傷。說政治獻金一事是某方勢力抹黑,已經算很剋制了。」
喬治白對野間說:「蘇聯領館先聲奪人,美國當然會有所對。」
那警監一臉無奈說:「發表宣告之前,就不能跟日方商量一下嗎?」
瑞恩說:「對不起,我們也是宣告發表之後才被告知的,封閉在飯店裡,資訊終歸會有些滯後。」
野間惱火地說:「可你們有什麼必要在宣告裡敬告日本國不要效仿,這樣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政治獻金的謠言有其真實一面。」
喬治白看了眼美國女士說:「蘇聯人暗示政治獻金事件是故意抹黑他們的謠言,美方未予揭露就算不錯了吧。」
該隱說:「德方認為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是美蘇勢力以羞辱德國為目的聯手導演的一場騙局,而日‘滿’方也因其對德國的曖昧態度而被利用為操手,對此我們已向關東局提出強烈抗議!」
那警監驚恐地說:「這又何必嘛!」
野間接話說:「算了,那警監,輸了,就是這個結果,就得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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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刑訊室,日下步、白秋成等人站在一旁,看著陳佳影審訊竇警長。陳佳影說:「誰是共黨?你便是!從頭到尾你都在用你警長的身份混淆視聽,文編輯逃脫後,你想把我和王大頂錯判成共黨了事。」
竇警長咆哮說:「你顛倒黑白,我知道你早有預謀!你利用我的忠誠引誘我出去,借我之手滅口李佐,從那時起,你就打好栽我的算盤了。」
陳佳影說:「情報販子內爾納之死疑點重重,你卻急於草草結案,因為你發現同黨正暗地裡追蹤一樁足以影響世界格局的政治獻金交易。」
竇警長說:「別逗了,結案是大佐的命令,但這只是虛晃一槍,當時我心領神會——」
陳佳影冷聲打斷說:「誰能給你證明?」
竇警長頓時一愣,有些支吾地說:「石、石原他知道的……」
陳佳影說:「哈,一個死人?」
竇警長說:「大佐,您還沒看清楚嗎?她依仗滿鐵的機要身份矇蔽我們很久了。」
日下步冷冷地說:「警務局七級警佐,也是你一直的身份。」
竇警長怔然說:「您這算給我定性了嗎?」
日下步面無表情說:「我希望你能完整回應所有質疑。」
陳佳影說:「你嚇壞了,對嗎?當我展示出你聞所未聞的專業之後,你窮兇極惡加以阻撓,你捏著我和王大頂的關係竭盡演繹之能事,就想把我倆迫害致死,讓調查終止。當我倆一次一次證明自己的屬性之後,你甚至不惜扮演一個報私仇的混蛋!這個與你一貫表現的職業素養完全相悖的行為,讓你從此一步一步陷入被動,最終害得你那同黨肖苰迫不得已自曝身份。」
她轉對日下步說:「我始終覺得當初肖苰那張傳訊字條毫無必要,現在才明白,她是捨車保帥,保護這位甚至已掌握了‘狗神’密碼的高階臥底。」
她又轉對竇仕驍說:「否則那時候,你就應該露馬腳了!肖苰暴露並死於香雉將軍刀下之後,你開始變得低調,不再對我和王大頂死纏爛打,因為你得接續肖苰的使命。你也意識到你必須依靠我們才能破解政治獻金的秘密,為此那些職業或半職業的國際間諜暴動時,你甚至不顧個人安危強行阻止了日下大佐的突擊。」
竇警長環視一下日下步與白秋成等人說:「所有人都知道我阻止進攻的原因,因為你聲稱陸黛玲是謀殺石原的兇手——」
陳佳影接話說:「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扯淡,是我為了把陸黛玲從那些傢伙中間弄出來玩的下三爛,我們由此揭開陸黛玲和陳氏兄弟在唱雙簧,而你卻想乘機幹掉她,為什麼?你告訴我!」
竇警長說:「陸黛玲那麼說是別有用心。」
陳佳影說:「因為你知道謀殺石原的人是誰!」
陳佳影轉身對門邊憲兵說:「開門,放王大頂進來。」
王大頂被憲兵帶了進來,似笑非笑地說:「是要我回顧石原被殺現場的勘察嗎?」
竇警長說:「王大頂,你們不要串通一氣!」
白秋成冷冷地說:「除了與陳氏兄弟對質,他倆都未有過近距離接觸。」
竇警長說:「白秋成,你變臉真快啊。」
白秋成說:「我是警察,我只服從真相。」
王大頂說:「兇手經驗豐富,他穿越過401房間,到了403房間,那個假導演龔自朝是關鍵證人。」
他又看向陳佳影說:「當時我們離答案只有一步之遙,但遺憾的是,我們去找因襲擊竇警長而被便衣擊傷的龔導演時,他已經無法開口了。」
陳佳影說:「在場所有人裡,竇警長對龔導演的狀況最為緊張,為什麼?原因值得大家玩味,關鍵證人導演重傷不治也充滿了蹊蹺!」
日下步狠狠瞪了一眼竇警長。陳佳影說:「當時暴動剛起,我方樓內人手有限,忙亂之際,竇警長支走了幾個便衣,自己卻留下來,為什麼?」陳佳影轉向竇警長說:「龔導演臀部有傷,下地困難,即便落在房間內也難構成威脅,激鬥時刻,你去找他幹什麼?」
她轉對日下步說:「當時的狀況二人明顯是在搏鬥,而且竟是他被打倒奪了槍!試問連下地都有困難的龔導演怎會忽然爆發如此巨大的力量?」她轉而盯視竇警長,「關鍵證人龔導演是發現你要滅他的口,才拼了!」
竇警長大吼:「你血口噴人!我怎麼會殺石原?我有病啊?」
陳佳影說:「通過現場分析發現這個疑問後,我一直都在追問,憲警方假意撤走的那一時段,竇警長、石原幾人是受命潛藏於飯店監視動向,他們是幽靈,發現可疑情況應及時地秘密地向外傳報,究竟有多緊迫的事態,足以讓石原不惜暴露整個監視計劃直接現身抓人?」
王大頂接話說:「石原選擇空置的401房間與兇手進行互動,說明他並不想對兇手以外的人暴露蹤跡,他跟兇手也不是偶然遭遇。」他轉對竇警長,「他是在401房間堵你,因為你經401房間去403房間與龔導演接觸,還會經401房間離開,這是一條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路線。」
陳佳影盯視竇警長說:「你告訴龔導演憲警方是假撤離。不是共黨,你搞什麼小動作?」
竇警長脫口而出說:「我就是想賣他情報……」
話音未落,竇警長便意識到禿嚕了嘴,頓時愣在了當場。
陳佳影微笑說:「所以,石原要抓你,你就宰了石原,對不對?」
竇警長恐慌地對日下步說:「不是這樣的,大佐!」
陳佳影說:「賣情報?當時我都沒有值錢的情報,你拿什麼去賣?」
竇警長剛要開口,陳佳影提高聲音說:「什麼是致命的?不是情報,是你的共黨身份!所以你要殺掉石原,所以還要滅口龔導演,因為有他,我們就能倒推出你殺害了石原。」
「王八蛋,我殺了你——」竇警長暴怒地向陳佳影撲來。王大頂猛地躥出輪椅,一記重拳砸在竇警長臉上,竇警長栽倒在地。
日下步咬牙切齒地說:「把他帶下去,否則,我很難控制自己不當場殺了他。」
這時,野間一臉焦慮地快步走進來說:「日下大佐,香雉將軍來電,他將親自聽取你我對和平飯店近期所發事端的陳述。」
日下大佐不由得怔然說:「香雉將軍親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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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頂與陳佳影一起又回到了316房間。門鈴響了起來。
陳佳影說:「請進。」
野間握著一個信封走了進來,對陳佳影說:「審議團的決定下來了,你將在下月二十一號正式調往印度,在這之前都休假吧。」
野間將信封遞給陳佳影說:「明早的火車票,到朝鮮的,兩張,帶不帶王先生,你自己決定。」陳佳影開啟封口往裡看了看。
野間說:「司機一會兒接你們回公寓,並負責保護,明早送站。」
陳佳影說:「迫不及待打發我走,是不想我跟關東局說上話嗎?」
野間說:「政治都是複雜者的遊戲,誰做得到彼此坦蕩?若沒有新佑前輩的回函電報,恐怕我永遠都不會知道,你還是國策會社的觀察員,每季都會有秘密報告發回日本,以供他們對我和其他機要長的評估。」
野間嘆了口氣,瞥了眼王大頂,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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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時指揮部,日下步掃視圍坐在一起的眾人說:「不要都把髒水潑向我們!圍繞政治獻金事件的所有內幕,大家心知肚明,我們要蓋不住,在座所有人也沒那麼容易都甩乾淨。宣告、抗議、宣佈態度,這會讓一些人心安,也會讓一些人更偏向於陰謀論。那麼,既然如此,我們就都統一口徑吧,政治獻金事件就是一個我方在和平飯店排查共黨過程中,間接幫助你們破解的一個謠言。我們平穩著陸,你們幾方避免尷尬。所以,就此了結吧,大家在‘滿洲’,都有想要的利益,對我方窮追猛打,沒什麼好處吧?」
喬治白說:「當然,我們是聯手破解謠言的人,誰也沒想窮追猛打。」
日下步點點頭說:「和平飯店是和平的。」
在310房間,那警監對陳氏兄弟:「咱們直話直說吧,和平飯店裡發生的這一系列糗事兒,需要變成一個多方團結共同贏取勝利的故事,你倆若能口徑絕對一致,我相信應是百利而無一害。」
陳氏兄弟對視了一眼。那警監說:「政治獻金一事子虛烏有,南京政府也就什麼汙點都不存在了,這樣的結果,應該算是皆大歡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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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土地廟院前,老左抬手看了下表說:「差不多該走了。咱們就此別過,各接各的人。」
大當家說:「你確定他倆萬無一失?」
「正義的人,天地相佑。」老左對大當家點了點頭,拉開廟門。
「哎!」大當家叫住老左,「老猶太都能安排,你們到底有多少人?」
「很多,而且越來越多!」老左笑了笑,走出了廟門。
在和平飯店大門口,野間目送著陳佳影離開,心內默唸說:「我現在心情非常複雜,陳佳影,我本該欣慰,因為你證明了自己的屬性,但不幸的是你同時證明了權力在傲慢和恐懼下的荒誕,明早你們坐上火車,就永遠不會回來了。抱歉,你們會在一場事故中喪生。」
陳佳影攙扶著王大頂坐進了停在門口的轎車。轎車緩緩啟動,開走。不久,轎車在一個公寓樓前緩緩停下,陳佳影與王大頂下了車。
司機將輪椅推給二人說:「我先進您公寓檢查一下。」
陳佳影點了點頭,司機轉身向門洞走去。
王大頂說:「這回真是分手了,我知道。」
陳佳影笑了笑。王大頂說:「我請求你一件事兒。」
陳佳影說:「什麼?」
王大頂說:「走的時候腳步慢些,讓我可以一目一步地送,分離是註定的,我知道,但那刻我肯定想最後看一眼你的樣子。」
陳佳影說:「你記住,陳佳影不是我,我是替換掉了這個惡魔,我叫南門瑛。」王大頂吃驚地看著她。
陳佳影說:「如果你想記住我,就記住我這個名字,記住我對肖苰、唐凌,以及黑瞎子嶺那些弟兄的犧牲有多悲痛。你也必須記住,我始終沒有因為一次次騙過日‘滿’方而驕傲過,包括最後顛倒乾坤大翻盤。」
王大頂有些不解地看著陳佳影。陳佳影說:「因為這是無奈,因為我們弱小,所以不得已用盡機巧。而我夢想的是一個強大的、陽光的中國,人們不再有生存的危機,沒有恐懼,無須撒謊,簡單從容地相互面對,放心去愛、率真去活,智商只用來發明創造。」
這時,司機正好下樓,聽到這些話,驚愕地放輕腳步,摸到一樓拐角。陳佳影忽然轉身衝向拐角說:「小坂,你過來!」
司機怔怔地繞出拐角,向他們走過來。陳佳影說:「難道你不希望也有這樣一個日本國嗎?與世界平和地交往,互惠互利,而不是靠征戰強獲自以為的尊重,讓國民安居樂業,相愛的人不分離。」
司機說:「你……你……你是共產黨?」
陳佳影說:「記住,我的名字叫南門瑛!」
司機頓時明白了什麼,當即要掏槍,王大頂猛地撲來,將他頂到牆根,劈手打暈。王大頂架起已昏過去的司機,轉臉對陳佳影說:「我想他醒來後,會思考你那些話的。」
王大頂將司機拖進公寓,捆綁在床架上,抓起邊上一個布團,塞入他口中。王大頂對陳佳影說:「走吧,這裡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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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轎車停在和平飯店後門,香雉晉安從轎車裡走了下來。日下步、野間與那警監等人一同迎了上去,並齊齊鞠躬說:「香雉將軍。」
香雉晉安掃視他們說:「告訴我真實情況,給我最合邏輯的解釋!」
日下步說:「先到指揮部吧,那裡已經安排好了相關人員。」
大家進入了臨時指揮部。瑞恩、喬治白、美國代表、蘇聯夫婦、蘇聯代表、路德維希會長、該隱、沃納、陳氏兄弟等人已經等在這裡。
大家剛落座,瑞恩便吁了口氣說:「美方公開發表宣告也屬迫於無奈,政治獻金的謠言,其實南京方全可以置之不理,誰知竟會這麼大反應。南京方搞公開表態,我們就必須發出聲音,否則好像是相關者心虛不予附和。」
巴布洛夫說:「哼,資本主義陣營言之鑿鑿,蘇聯若不出聲,恐怕就會有人乘機做文章了吧?」
諾爾曼看著瑞恩說:「對蘇聯的詆譭我們聽多了,無所謂你的解釋。」
香雉晉安冷冷地說:「聽起來就像政治獻金的事兒真是謊言一樣。」
陳敏章接話說:「它當然就是謊言。」
香雉晉安說:「什麼?」
路德維希會長說:「我們之所以抗議,也是憤怒德方在過程中完全被矇在鼓裡。」
陳敏正說:「其實這是個局,之前在圍捕文編輯過程中,憲警方發現飯店內有中共潛藏,分析其使命必是刺探和收集各國對‘滿洲’接觸的相關情報,於是我和敏章為了避免在排查中被誤傷,就向日下大佐提出了這個方案,炮製所謂政治獻金交易的謊言,吸引中共追蹤,誘其現身。」
陳敏章說:「若非事先皆有安排,日下大佐又怎可能信手借用核專家的傳聞,炮製試圖火燒賭場的假象,將危機頂到高潮,從而讓中共分子徹底現形。難道日下大佐瘋了嗎?竟置所有外籍人士性命於不顧!」
日下步對香雉晉安說:「陳氏兄弟建言的這個方案,符合外界對南京方的諸多猜測,既有誘惑性,又有邏輯合理性,所以我就予以了採納,因為涉及國際關係,所以懇請野間課長給予配合。」
野間接話說:「其實一開始,我是拒絕的,但因我部機要人員陳佳影被涉其中,方才介入進來。」
「咚!」香雉晉安一拳砸在桌上,野間卻加高聲音說:「最終證實警務局警長竇仕驍方為潛藏最深之共黨,當然,還有那位諸多仰慕者的情色作家肖苰!」
香雉晉安無奈地說:「在和平飯店展開排查中共敵對分子的工作中,我憲警部門與滿鐵機構精誠合作,以虛擬事件為誘餌,成功地查獲中共在我職權機構中的潛伏人員,為‘滿洲’之安全、安定,立下汗馬功勞。在這次行動的過程中,我方工作得到了國際友人及擁日人士的大力支援,亦可說明大日本國之‘滿洲’政策,深受各方之擁戴,而過程中,外界因不明真相而產生的各類雜音,多為陰謀論者庸人自擾,關東局可不予回應。」
香雉晉安話音剛落,指揮部裡響起熱烈掌聲。
接著,野間宣佈說:「大家可以自由進出和平飯店了!」
又是一陣掌聲,緊接著,大家起座離去。
野間、日下步與那警監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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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陳佳影與老左坐在小機船上,船伕在船尾悠閒地抽著菸袋。老左說:「老猶太已由負責接應的同志護送出境,之後去向我們將遵循他的意願給予安排。」
陳佳影說:「感謝組織冒著巨大風險越境營救。」
老左說:「是你的自救方案足夠機智,我們才有外圍配合的餘地。我也應該感謝王大頂他們,甘為你我,將生死置之度外。」
陳佳影說:「更要感謝竇仕驍同志。」
老左一愣說:「竇仕驍!同志?」
陳佳影說:「他是我們的同志,若非他自我犧牲,我再聰明,也無法做到顛倒乾坤。當時我劫持日下步,其實就是控局無望採取的下策,一是讓王大頂和劉金花離開並驚擾猶太人隱匿錢款,二是暗示瑞恩他們把掩藏和保護老猶太的默契堅持到最後。竇警長應是意識到了這點,於是在擒拿我時,用摩爾斯密碼傳達了他的意圖及我們的密碼!」
接著,陳佳影向老左講述竇警長機智之舉的那一刻。
竇警長攥著陳佳影被反銬的一手,猛地反擰右手無名指快速地在陳佳影被反擰的手上有節奏地點選著一串密碼,陳佳影默默地解讀著:同志、栽我!
陳佳影講到這裡,眼睛紅了。她對老左說:「我當場就相信這是真的,因為有個疑惑在我腦中瞬間解開,我早已斷定是他殺的石原,但因動機不解暫未予揭露。而日下步欲燒死所有人包括自己的瘋狂行動若是得逞,石原的死就會變成一件誰也顧不上的小事,這對兇手來說應該樂見其成,但他卻強行予以破壞。」
老左說:「你因此就判斷他是同志?」
陳佳影點點頭說:「我後來回憶,竇警長確定是同志。我在滿鐵的機要身份曝光後,就想乘著敗績給予放行。不巧此時瑞恩等人的小動作讓石原有了解疑內爾納之死的希望,我的專業還偏偏不可或缺,他也萬沒想到,隨後便有政治獻金之事浮出水面,於是我主動地投入了其中。」
老左不解地看著陳佳影。陳佳影說:「政治獻金一案步步推進,我與王大頂的關係卻被證偽,只能一個謊言蓋一個謊言,之所以挺得到最後,一來仰仗唐凌的幫助,二來也因為竇警長過程中不斷在給他們攪局,為此他不惜自我抹黑,把自己表演成一個喪心病狂的報私仇者。」
老左說:「這麼說,竇仕驍真是一位好同志!」
陳佳影說:「他很清楚因我沒留後路,再回和平飯店已無控局把握,一切都是懸崖邊行走,於是他表演得更焦慮,更狂躁,更令人討厭,更像心懷不可告人之事,用他的方式幫我封陸黛玲的嘴,幫我把敵人的視線牢牢鎖在政治獻金一件事兒上,幫我營救我要保護以及萬幸與我默契了的人。做了這一切,最終還讓敵人對他的猜忌開始從品質轉到了屬性上,為我最後反陷他時能被輕信,打下了基礎。」
陳佳影抹了下眼淚,繼續說:「從下決心開始,直到時機成熟通知我翻盤,他這個過程才是真正的艱苦卓絕。他要拿捏每一步的分寸,稍輕一點兒無效,稍重一點兒又有可能暴露,檢驗每一步的效果是相關人員的反應,於是被惡待、被喝罵、被羞辱,甚至來自於他要營救的人的羞辱。為了不給我反對的機會,通知我前,他沒向我透露半點兒資訊,而且這麼長時間竟就沒讓我覺察出半點兒端倪,他得有多辛苦才能做到,別忘了我可是行為痕跡分析專家!現在我、王大頂,我們都脫險了,他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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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憲兵隊刑訊室裡,白秋成與幾個憲兵正在對竇警長用刑。
白秋成說:「你的組織網路如何分佈、本地還有多少同黨、是通過什麼途徑掌握的‘狗神’密碼等等,羅列的問題有很多,我可以慢慢來,把各種酷刑使一個遍,直到你交代得一乾二淨。」
竇警長沙啞著聲道:「白秋成,你可算逮著上位機會了,是吧?」
白秋成說:「你少來這套,其實我早意識到你有問題了。都說你暴虐成性,但仔細回想就會發現,在很多需對未確定身份人士採用警戒手段的場合裡,其實你相當剋制,有時甚至堪稱懷柔,為什麼?為了有朝一日,回到你那個總在控訴別人暴力的組織後不至被人詬病。」
竇警長嘶吼說:「還要我說多少遍?我不是共黨,我是被栽贓的。」
「都到這份兒上了,抵賴還有什麼用?你不是共黨,誰是?陳女士嗎?人家是機要人員背景,稽核比你嚴格一百倍。人家一次次被你往共黨上栽卻不慌,為什麼?人家有底氣。反倒是你,一會兒說報私仇,一會兒說賣情報,還殺了石原隊長。你原想捏個軟柿子,結果發現惹的是高手,於是你就完全凌亂了,知道嗎?」白秋成逼近竇警長說,「為什麼殺石原?他發現你賣情報嗎?別逗了!他發現了你是共黨,於是,被你滅口。」
滿臉冷汗的竇警長,垂著眼簾喘著粗氣,他腦袋裡閃現殺石原前的一幕。
石原說:「都是假的。」隨即從兜裡掏出一張字條,「我看到你在歌舞廳的音箱後面放的這個,上面寫著‘秘密還是秘密、快走’。這是什麼秘密?是陳佳影沒有破解,還是破解卻隱瞞,她知道,你也知道……」
竇警長恐懼地說:「不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測——」
石原低吼打斷說:「快走?你讓他們快走?陳佳影在外的部署是忽略他們全力盯梢蘇聯人和陳氏兄弟,你在配合她,她是中共,你們都是!」
想到這裡,竇警長閉了閉眼睛,困難地嚥下些口水。
夜光中,劉金花一陣快跑,撲到一瘸一拐向她迎來的王大頂身上。劉金花像考拉一樣雙手勾著王大頂脖子,雙腿勾著他腿,一動不動。直到大當家與煤球從後面走上來,劉金花才鬆開王大頂。
大當家說:「還是先走水道,然後穿西山,回黑瞎子嶺。」
王大頂說:「不,走前還得辦件事兒。」
大當家與煤球不解地看著王大頂。
王大頂說:「竇仕驍就他一條命不夠本兒,我要殺他全家。」
劉金花說:「這事兒像是很有土匪風采,我陪你去。」
日下步與野間走進刑訊室。
日下步對白秋成說:「情況怎麼樣?」
白秋成說:「還沒交代,我已吩咐隊醫準備強心針,繼續拷問。」
野間皺眉說:「動作快點兒吧!整個滿鐵能夠讀解‘狗神’密碼的也僅七人,他是怎麼掌握的,這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明白嗎?」
白秋成說:「明白。」
日下步說:「把他妻兒都帶過來吧,有親人在場,效率會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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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在床上睡著,竇妻坐在床旁哼著搖籃曲。門鈴聲傳來,竇妻起身去開門,見王大頂與劉金花正站在門口,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大頂說:「我,王大頂,應該不會忘吧?」
這時,小孩跟了出來,竇妻慌忙一把把孩子摟進懷裡。
王大頂與劉金花跟進屋裡。王大頂說:「我以後不做土匪了,所以得幹件大事兒,給自己的過去畫個句號。」
竇妻恐懼地瞪大了眼睛,王大頂從懷中掏出手槍。「砰」一聲槍響,緊接著便是孩子的尖叫聲;「砰!」又是一聲槍響,安靜了……
白秋成趕到竇家時,卻見小院被外頭的一輛消防車擋著。車後濃煙升騰,消防員正舉著水管朝小樓噴水。幾名消防員抬著兩個擔架從車頭前走出,擔架上蓋著白布,白布下是一大一小兩具屍體。
白秋成向一名圍觀群眾與一名消防員瞭解一下情況後,又在竇家院子周圍察看了一圈,接著,他上了摩托車,趕回憲兵隊。回憲兵隊後,白秋成馬上向日下步與野間彙報:「根據附近鄰居的敘述,先後聽見兩記槍響,出來探看情況時,竇家已經起火,消防人員的判斷是人為縱火。」
日下步與野間對視了一眼。白秋成說:「火災現場搬出兩具屍體,一名成年女性、一名小孩,皆已燒成焦炭,無法辨認容貌及形體,但兩具屍體頭部都有土產盒子炮的槍擊創傷。結合相關鄰居所提供線索及消防人員的勘察,應可判斷,至多兩名兇犯乘夜潛入竇警長家,將竇妻及其幼子施以槍殺,然後縱火焚屋。勘察時,我們在竇宅的院門外牆柱發現繪有摸點標記,標記為黑瞎子嶺土匪慣用。」
日下步驚悚地看野間說:「黑瞎子嶺?王大頂的黑瞎子嶺?」
這時,一憲兵帶著士兵秋元匆匆進來。秋元將一個檔案袋遞給野間說:「野間課長,這是送我站的那份電報中繼件,請你查收。」
野間接過檔案袋,從裡面取出電報。對秋元說:「嗯,兩名經手人簽字,內容也與你們電話彙報的一致……」
話音未落,他覺察到不對,「譁」地翻過紙看,又抖了抖說:「秋元下士,中繼件使用的不是專用電報紙!」
秋元驚說:「什麼?我們沒有其他電報用紙呀。」
野間皺眉說:「當時島上可有外人來過?」
秋元緊張地說:「不,不算外人……是勞軍藝妓和領班車恩吾。」
野間不由得微皺起臉說:「我明白了……天哪……」
他轉對日下步說:「真正做手腳的地方在中繼站!敵人算準我們發現竇警長手裡的電報被調包後,勢必要向中繼站核實,所以派人在那裡調包了,中繼站都是假的!我們得到的新佑前輩對陳佳影的闡述是假的,什麼國策會社的觀察員全是假的,偽造的!」
白秋成說:「難道竇警長調包的電報才是真的?他根本就不懂‘狗神’密碼,所以內容是真的,紙張是假的,而我們因為紙張問題懷疑內容也被偽造,於是向中繼站核實,於是就相信了真正被偽造的內容!」
野間說:「現在我更相信這邊的電報也不是竇警長調包的。」
日下步對白秋成說:「你剛才說,黑瞎子嶺?」白秋成點點頭。
野間大聲說:「王大頂!他和陳佳影在一起,走,去陳佳影公寓!」
眾人一下子擁了出去,直奔陳佳影公寓。
「砰!」門被重重推開,眾人擁入,隨即,看到那個司機呈大字形被捆在床上,嘴裡塞著布團。
白秋成和警察b撲上去,七手八腳為司機解開捆綁。
野間問司機:「陳佳影和王大頂去了哪裡?」
司機兩眼失神地傻笑說:「在床上。」野間等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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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警長紅著雙眼朝日下步等人咆哮著說:「我?菖你們大爺!我妻兒是你們殺的!
那警監支吾說:「是共黨陳佳影……還有王大頂,以及他們的黨羽,太過狡詐,利用政治獻金一事兒暫時燃發外交性質的混亂,製造騙局,誣陷於你——」
竇警長咆哮著打斷說:「都他媽驢!驢——」
竇警長瞪視日下步說:「哪一次我沒接近真相?我揭露他們是假夫妻,證實王大頂是土匪!」
他對野間說:「你的機要人員愛上土匪,還合殺親夫,這種故事豬都不會信,陳佳影都劫持大佐啦,你還當她是寶,她給你腦裡灌湯啦?」
竇警長又轉對日下步吼道:「我就這麼不招你待見嗎?我赴湯蹈火衝在前面,還有錯啦?對,我就是一個小小的警佐,她是機要人員,行為痕跡分析、專家,你們但凡對我公平一點兒,這個專家就敗露了!」
日下步訥訥地說:「竇警長……」
竇警長說:「我報私仇怎麼了?我要王大頂的人頭怎麼了?他一投共的土匪!他綁我老婆、兒子,害我欠下高利貸,你對我有過說法嗎?他一土匪說我殺石原,你們聽得心花怒放,你們這叫什麼病?結果憲兵隊的酷刑我一個沒落下,真正的共黨,你們又配車又配司機地給送出去,他王大頂就殺我家人啊!現在你們明白了,嗚嗚嗚……劉金花沒回來,你們不當回事兒,她是去叫幫手了,知道嗎?」
面對號啕大哭的竇警長,野間、日下步、那警監都是一臉的尷尬。
許久,日下步悶悶地開口說:「那警監,對於警務局警佐竇仕驍在與中共敵對組織的鬥爭中所做的努力,我們應該給予褒獎,對其所付出的犧牲,當給予撫卹。我要求警務局立刻恢復其警職並建議晉升,對其所欠債務應撥款助援金,代為償還,對此盡忠康德之士,警務局當有最優之績評,以示王道之公義、提振警務人員之士氣。」
不久,竇警長在兩名憲兵陪同下,洗了個熱水澡。醫士給他左手進行細緻包紮,然後憲兵幫他穿上了制服。
日下步、野間與那警監一起,送竇警長走出憲兵隊的樓門。
竇警長沿著院牆向前走著,離開門崗一段距離後,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著拐入牆拐後。不遠處一棵樹邊,停著一輛人力車,車伕裝扮的煤球正站在車邊朝他招手。
日下步對野間說:「野間課長,對關東局的報告,還要重新調整。」
野間卻微眯著眼睛看著前方說:「我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
那警監疑惑地說:「哪裡?」
野間說:「不知道,就是一種感覺,王大頂屠殺竇警長家人,不會被陳佳影阻止嗎?」
日下步與那警監不由一愣,接著,三人同時撒腿向場院大門奔去。他們剛拐過牆拐,便看到不遠處的一棵樹上,竇警長的警服、警帽正掛在樹枝上。對視一眼後,全都像洩了氣的皮球,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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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帶著竇警長到了一個小島上,陳佳影、王大頂、劉金花、大當家、老左,還有竇妻與竇子等人已經等在這裡。竇警長上前抱起兒子,在他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說:「寶貝兒喲,再親下,再親下……」
王大頂走過去,拍拍竇警長說:「咱倆這算扯平了吧?」
竇警長抱著孩子,向大家逐一打著招呼。
王大頂說:「遠走高飛,熊老闆的高利貸也追不著你了,完滿吧?」
竇警長說:「少廢話,那兩具屍體哪兒來的?」
王大頂笑盈盈地轉看劉金花說:「與你相會之前,我先後處決了四名出賣抗聯的奸細,最早一個當陳佳影的虛擬丈夫王伯仁用了,緣分的是另三個裡頭有一對夫妻,男方是個侏儒。有小孩兒在,我就不細說了,反正你知道這是必須燒你房子的原因之一。」
竇警長笑著用包紮著的左手在王大頂胸口輕捶了一拳,王大頂把他拉到一邊說:「想聽聽你與你家人如何脫險嗎?」
竇警長說:「我正納悶這事呢,快說!」
於是,王大頂便跟竇警長講述了起來。
王大頂看向倚站在梳妝檯邊的陳佳影,笑笑說:「走吧。」
陳佳影點了點頭說:「好。」
王大頂又要開口,陳佳影搶話說:「知道了,腳步慢些。」
王大頂點點頭說:「竇警長怎麼脫身,交給我。」
陳佳影說:「我相信你有辦法讓他及其家人都能脫險。」
王大頂進入了竇家。
王大頂說:「我以後不做土匪了,所以得幹件大事兒,給自己的過去畫個句號。」
王大頂從懷中掏出手槍,隨即門開,煤球與大當家拖著兩個鼓囊囊的麻袋,拎著兩桶汽油進來,關好門。
竇妻恐懼地說:「你們要幹什麼?」
王大頂說:「別緊張,我是來還債的,麻袋裡的兩坨東西,用來替換你們孃兒倆,你倆疑似遇害,你丈夫就沒事兒了。」
竇妻說:「我丈夫怎麼了?」
王大頂說:「他是英雄。」
竇妻不由得有些發愣。王大頂看向孩子說:「小夥子,叔叔一會兒呢,會朝天開兩槍,第一槍響,你就大叫,第二槍響,你就停,聽明白了嗎?」
孩子怯怯地點了點頭。
於是,王大頂緩緩舉起手槍,對向房頂。
不久廳門開,王大頂、劉金花、竇妻牽著小孩出來,快步走出小院。
廳內,大當家抱著汽油桶沿著牆根澆著汽油,煤球解開麻袋,拿起身邊汽油桶,往麻袋裡外地澆……
王大頂講述完,竇警長說:「謝謝了,土匪!」
朝陽映著的江面上,一艘小機船正在遠去。
岸邊,王大頂、劉金花、大當家與煤球默默地目送著小機船。
王大頂說:「昨晚分手時,她果真走得很慢,讓我能夠一步一目地送,直到消失在路燈光外。這個女人就像妖孽,她讓我柔軟,無法抵禦眼淚,讓我想要變作偉岸的神,保護我身邊的愛人、親人,乃至國家,乃至那些卑微的沉靜的激昂的放浪的義勇的靈魂,乃至永遠。」
王大頂、劉金花、大當家與煤球沿著蘆葦蕩間的小路,慢慢消失在霞光裡……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