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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936(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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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的陸焉識穿一件銀灰色夾長衫,帶著黑色長圍巾,就是他在那時代好幾張照片裡穿的一身。黑色禮帽和窄頭的黑皮鞋都很時髦。他的打扮乍看平實,仔細看總能發現一兩個細節是上海西人圈子裡正在流行的東西,比如帽子和鞋子。所以在他不得人心之後,人們就把這些時髦細節聯想起來,就想到他天性裡的輕狂。他走的這條路是福州路。這是妓館開張的時分,兩個趿拉著木拖板的妓女急匆匆地準備上班了。日本飛機在「一·二八」事變中炸了商務印書館和東方圖書館,上海的這一區少了三十多萬本藏書,卻添出一批木屐女子。東洋婦人的木屐步態被一些嫖客認為是迷人的,於是賤到「鹹肉莊」(注:低階妓院),高到「書院」(注:高階妓院),不少妓女們都流行起木屐小步來。福州路除了妓館多,書店更多,大大小小有三百多家。所以窮或富的讀書人和寫書人像歷朝歷代的前輩一樣跟妓女們親密雜處。福州路上的人都是晃晃悠悠地在逛,逛書店常常只讀不買,對於擦肩而過的妓女同樣可以只看不買,逛逛就心滿意足了。這就是為什麼陸焉識除了去泡徐家匯的咖啡館,也常常來泡福州路的茶館。這天焉識沒有逛他愛逛的大中華舊書店和他常買西文圖書和《時代週刊》的別發書店,而是走進一家家出售本地雜誌的書店。在這些書店裡,他找到一本剛出來的《現代雜誌》,他化名寫的一篇文章被刊在上面,而且刊登的位置非常醒目。其實只需進一家書店,就能證實他的文章已經面世,但他進了十四家書店,把證實重複了十四次。

一個月前,他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晚上的酒會上,爭論開始了。會議的特邀貴賓是凌博士。留學歸國的博士很多,但全國人只稱呼凌博士「博士」,把凌博士的博士頭銜叫得像爵位。凌博士和焉識談起他們在華盛頓的相見,談起紐黑文的蘋果林和楓葉,還談到新英格蘭的那些小城鎮,一年一度的莎士比亞戲劇節,似乎家家都出產演出莎士比亞劇目的角兒。凌博士說焉識發表在《東方雜誌》和《中國科學雜誌》上的文章他都讀了,很喜歡。凌博士又說,在國事動亂的時候,還能有個潛心做研究的陸焉識,不易不易。焉識很想告訴他,自己也跟著學生們亂過,「一二·九」參加了罷課罷教,但他不願凌博士失望,願意給凌博士一個快樂輕鬆的夜晚,便把真話和白蘭地一塊嚥下去。凌博士說自己的研究院平庸得很,要是也有幾個陸焉識就不一樣了。緊接著他用英文問了焉識一句,何不就調去他的研究院呢?焉識嘻哈著用英文反問:為什麼不呢?

此刻他們周圍的爭執正在飛快升溫,對立面也鮮明瞭,英文法文俄文都用上來。曾經向焉識借論文的大衛·韋爭得領帶和眼鏡都歪了。

爭執的焦點漸漸落在凌博士近期發表的一篇文章上,題目是《學潮的愛國與科學的救國》。文章是好文章,苦口婆心不乏諧趣,每幾行出現一個典故,出現得又那麼自然。

焉識站在旁邊,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人家打檯球他也是這副姿態。這麼多年,大衛·韋那一派人一有時機就跟凌博士搞文墨大戰。凌博士靜靜地微笑,聽大衛說完,把酒杯放下,輕聲請旁邊一個侍應生去門外叫車,他還有一個晚會要奔赴,只能少陪了。他態度是謙讓的,但他的姿態暗示大衛是頭牛,他的琴不對牛彈。大衛借酒佯狂,纏著凌博士不放,要他至少回答他剛才的提問。凌博士微笑著指了指焉識說,問問陸教授,他同意我的觀點。凌博士再轉向陸焉識說,拜託你替我回答他,我來不及了。然後一面跟近處的人握手,一面跟遠處的揮手,王者似的向場外走去。

1989年,我第一次讀祖父的回憶錄時,這裡是我替他懊惱頓足的地方。陸焉識的錯就出在這裡,凌博士公開把他誤劃到自己的陣線裡,他絕不應該對凌博士微笑預設。我想象陸焉識在福州路一家家書店閱讀著自己對凌博士的反駁,整個人都是那種對自己文采的陶醉。這個反駁很快就要被看成是背後插刀了。他在十四家書店買了十四本雜誌。這是我祖父的另一個毛病,進任何商店從不讓店主失望。

他對凌博士的反駁是溫和的,用的是陸焉識風格的詼諧。他首先對凌博士的文章表示了審美上的贊同,又讚美凌博士用典如田間拾穗,海灘拾貝,輕鬆自然。只可惜凌博士是非觀念稍微差了一點,在美、蘇、英都在跟日本人辯是非的時刻,他也主張暫放下東北淪喪、華北吃緊的民族是非。凌博士認為侵略戰爭是放火,被侵略一方應該救火,而不應該用抵抗戰爭去火上澆油。焉識用同樣的比喻給凌博士一點常識教育:救火的方式也可用於放火,他從那邊燒過來,你主動從這邊燒過去,火擋火,倒可能燒出一片安全。

陸焉識把自己的文章通篇讀下來,覺得自己雖然是駁斥凌博士,但並沒有文字圈子裡盛行的謾罵攻擊意味,並留了商榷餘地。即便凌博士知道筆名後面的真名是陸焉識,也不會被他得罪。凌博士法文很好,應該知道法語多麼適合用來爭論,法國人沒有不爭論而締結真正友誼的。「一切都可以懷疑,除了懷疑本身」,是法國人笛卡爾的信條。過了兩天,大衛找到學校來了。幾年前他那對焉識的匿名謾罵似乎從來沒發生過,大衛又是那個留學時代吃喝不分的大衛了。他一頭撞進焉識的懷抱,緊緊摟住他。在國內生活了幾年,焉識對洋禮節已經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就曉得閣下會站到我們陣營裡來的!」大衛說。

大衛已經猜出反駁凌博士的文章出自誰的手。焉識裝糊塗,問大衛在說什麼。現在他不是怕得罪凌博士,而是怕「陣營」,怕大衛為他的陣營來抓他陸焉識這個壯丁。

大衛把他拉到學校附近一個茶水攤子,要了一壺新龍井。

不等焉識開口,大衛便講起自己對焉識那篇文章的傾倒。剛下過雨,茶攤上的遮陽棚兜了一兜雨水,大衛比手畫腳,碰到棚子的杆子,雨水朝著他兜頭澆下。他把眼鏡摘下來胡亂擦擦,嘴卻是不停的。大衛的意思是,假如天下只有一個人把焉識文章的每個字讀透了,欣賞了,那個人只能是他大衛·韋。

焉識想,假如自己的虛榮心是癢處,大衛的誇獎句句都沒有撓偏。焉識知道虛榮心可悲,但他沒辦法。人人都有虛榮心,人人都沒有辦法。

大衛的嘴皮幾乎要被太多的話擦燃了,但要的龍井他一口都沒有碰。他顧不上。大衛留下一杯已經變色的龍井走了,是焉識答應給他再寫一篇文章他才走的。他不能推拒熱烈的大衛,就像那天在酒會上不能推拒溫雅的凌博士。

在學校圖書館裡,焉識乘著興致把答應大衛的文章完成了。比上一篇還要流暢俏皮,暗藏了更多的打趣。文章讀下來,凌博士似乎成了個在國、共,學生、政府,中、日之間拉架的好心丑角。

第二天他把文章寄到大衛所謂陣營內部的那家週刊。接下去的幾天,焉識莫名地討厭自己:他做了別人要他做的人,一個是凌博士要他做的陸焉識,一個是大衛·韋要他做的陸焉識。他身不由己。一不留心,他失去了最後的自由。

焉識火急火燎地給那個雜誌的編輯打了個電話,請求撤回自己的文章。編輯說太晚了,已經發排了。他說,只要沒有運送到書店,就不算太晚。他讓家裡的司機載著他到了雜誌編輯部。瘦小的編輯似乎鋪的蓋的都是稿紙,他告訴焉識,這期目錄的廣告都登出去了,撤稿子也是白撤;假如焉識一定要撤稿子,週刊就要開天窗,一時到哪裡去找這麼長一篇稿子填上去呢?

焉識站在無立錐之地的編輯室,幾分鐘裡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是個見不得別人為難的人。不然剛剛守寡的恩娘就被陸家打發回孃家去了。不然恩娘就不可能拿侄女變魔術,把侄女變成兒媳婦。從他記事開始,他就為了不讓別人為難,常常做別人為難他的事,做別人要他做的人。他做了別人要他做的人,得到「隨和大度」、「與世無爭」的評語,甚至「大咧咧」、「心不在焉」的好意嗔怪,他是滿足的。這滿足似乎抵消了他因為扮出「隨和大度」引起的內心緊張,這滿足也似乎補償了他那「與世無爭」帶來的真正失去。

「對不起,稿子毛病太大,需要修改的地方太多。」焉識說。

「清樣出來你改好了!清樣嘛,就是讓人家改的!怎麼改都行!」編輯說。

編輯抽菸抽得頭髮都冒煙了。

「大概要重新寫過。」焉識說。

「我看蠻好的,大家看了都覺著蠻好的!」

焉識已經看到了自己文章的清樣,薄薄地擱在桌子角上。

「對不起。還是請你們不要登。再請你通知一聲韋先生。」

「假如說我們照登呢?」

「那我就只好請律師跟你們說話了。」

他把眼睛轉開,不去看編輯為難到極點的臉。就像他面前是望達,問他是否真的相信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焉識把清樣從桌角拿起來,一邊轉身一邊說對不起、再會,再會、對不起。編輯還不死心,要他稍微等五分鐘,他要跟大衛·韋打個電話商量一下。大衛是個很能糾纏的人,焉識此刻已經站在了樓梯口,趁著編輯搖電話的時候身體重心一變,幾乎連栽帶跑地下了樓去。

焉識在路上回想矮小的編輯越來越苦的臉。他奇異的記憶總是這樣,在他回顧時把所有的細節都完善起來。編輯的護袖是黑色的,蹭在桌子上的一面磨得錚亮。那要一天磨十幾小時才能把棉布磨出皮革的光澤。他的記憶把編輯臉色的菜黃還原得特別好,就是那張菜黃的臉在焉識衝下樓梯的剎那轉了過來。辛勤和理想都落空了的菜黃臉。焉識出了編輯部就找了個叫做「卡佳」的白俄咖啡館坐下來。他向胖胖的粉紅色的卡佳要了幾張紙,給大衛寫了封信。信上他請大衛代他安慰那個編輯,並誠懇地為自己道歉。他在信裡說,凌博士的勸學只是書呆子的天真可笑,但自己的文章一旦出來,凌博士很可能給看成大節喪失,而這不是他陸焉識的本意。

焉識是用英文寫這封信的,為了使他和大衛之間的溝通更加貼心和私密。過了幾天,那個週刊出版了,他的稿子沒有刊登,但他的信卻被刊登出來。登出來的不是英文原稿,是中文譯稿。許多詞在一個英文上下文裡是中性的,翻譯之後就是貶義的,或褒義的,而且該充分解釋的地方一筆帶過,平實的敘述被弄得晦澀難懂。這封信變得焉識也不敢相認,簡直是出自一個既想打擊一方,又想乞求另一方諒解的小人之手。信的署名就是赤手空拳、無遮無擋的「陸焉識」三個字。

他馬上追上一篇文章,更正翻譯的不確切之處,並且質問雜誌,是否知道不經本人同意刊登私人信件屬於不道德。不久凌博士在《申報》上發了一篇小文,說對待翻譯就要像陸焉識教授這樣一絲不苟,但陸教授借用對兩個英文詞彙的追究轉移了讀者的注意力:本來讀者就要看到陸教授對凌某如何背後插刀,一貫出爾反爾,背叛成性了,陸教授卻鞭一指,領著大家不厭其煩地糾纏兩個英文詞彙。此刻焉識悟到凌博士從頭到尾都在觀察戰局,從一開始就知道那個假名字後面就是他陸焉識。並且,凌博士拿焉識在美國的「叛逃」一閃念作為恐嚇,揭露他「背叛成性」。焉識又寫了一篇文章,是答凌博士的,有辯解也有爭執。但在他寄出文章前,讀到了一篇幫他腔的小文,罵凌博士已經收了日本人的錢,在為漢奸教學鋪路。這種不講道理的文字帶著明顯的大衛風格。焉識明白,這篇文章是大衛給他送上來的增援。大衛還在爭取他。焉識對著大衛的增援搖頭笑笑,把自己駁凌博士的文章揉了揉,扔進了字紙簍。文字爭執不知為什麼最終總要以大混戰告終,也不知為什麼,雙方的火藥味都帶有一種淡淡的無恥。

有好幾個月,焉識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到了這個時候,我祖父一點都沒有預感到他給自己埋下的一個個定時炸彈。最致命的定時炸彈爆炸之後,我祖母馮婉喻求過一個個學界名人,有人點撥她,去找已經成為民主人士首領的凌博士。只有凌博士有能耐把陸焉識從法場救下來。我祖母在凌家門廳裡等了一下午,等來凌博士一句話,寫在毛邊紙上的:「此事真相不明,不便插手。」

陸焉識的陰沉一直從1936年的深秋延續到1937年的初夏。就是那個五月,馮婉喻賣掉了恩娘給她的祖母綠,給焉識買了一塊白金歐米茄。

一天傍晚他回到家,前院裡放著兩個大篩子,鋪滿半成品的豆腐乳。一塊塊豆腐長滿灰色的茸毛,婉喻手裡一雙銀筷子,小心翼翼的筷子尖夾起灰色蠶繭般的黴豆腐,放進一個粉彩缸裡。她看見他,筷子停在膝蓋上,朝門裡喊了一聲:恩娘,焉識回來了!然後她轉身快步進了門廳,在門口朝他回一下頭,看看他跟上她沒有。在客廳裡,她再次回頭,是催他快跟上她。他覺得她兩個內八字解放腳這天走得行雲流水,便沒有先上樓跟恩娘請安,而是跟著她進了臥室。婉喻已經等在床邊了,手上拿了個窄長的盒子。這是她送他的。她說話的聲音極輕,自從他們從太湖回來,他們就跟恩娘做起遊戲來了:動作很小,嗓音很輕,一句家常話也講成了偷情的密語。他常常噁心這種遊戲,婉喻卻覺得滋味鮮美得很。

婉喻是漫不經意地說起來的。那天晚上她說,孩子們都不敢到你面前去了,因為他們看到爸爸那麼不開心,害怕。婉喻說話的時候跟他隔著一層帳紗,檯燈的燈罩是陸家上一代人置的,絲綢老了,把燈光都變成了古董。他在咖啡館裡把該備的課備完,該批改的功課批完,坐著家裡的轎車回來的時候,滿懷希望全家人都睡了。焉識當然矢口否認:哪裡不開心呢?他在一剎那間又找回了那個大咧咧的扮相,打著哈哈。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吧?重陽節過了以後,對吧?婉喻這時候已經坐在竹蓆上了,穿了西式襯衫長褲,但一看還是纏過腳又改主意的舊式女人。不過隔著一層紗看,婉喻坐相很好,假如焉識愛她,應該認為她是美的了。

他把手裡沉甸甸的皮包放下來。這不是公文包,是一件行李。為了躲到各個咖啡館、圖書館去辦公,他每天必須提著行李出門進門。

他的這種苦悶不是女人家的苦悶,多跟她解釋一個字都會讓他發瘋。他開始往恩娘和孩子身上扯,去扯女人家的苦悶。婉喻卻說:我是不懂的;去年到現在,我也不曉得怎麼讓你開心點。她的意思是,女人家那點苦悶是家常便飯,他一苦悶,女人家的天就要塌下來了。他突然意識到,她買了那塊歐米茄是為了逗他開心。可憐的女人!難怪他的苦悶會讓她塌了天。他無話可說地在床對面的羅圈椅上坐下來,可憐天下的女人。

婉喻撩起蚊帳,坐在兩片帳紗之間。

他說他真的蠻好,真的蠻開心。他的意思婉喻沒有懂。他的意思說,婉喻的體察讓他心動。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不梳髮髻的婉喻是另一個女人。她說你當我看不出來啊?樣樣東西你都沒興趣。她是指那塊表。他把表盒從枕邊拿出來。就是敷衍不動,他也要敷衍敷衍。婉喻把表給他戴上,表盒裡有三節拆下的錶帶,現在的長短是合適的。婉喻說:我大約摸想你手就這點粗。蠻準的!

蠻準的,他點點頭。女人多好敷衍。

她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提醒了焉識:他不止一次看到婉喻眼睛裡這種神采。藏在深閨裡的女子把所有的能量都濃縮凝聚在這一瞥目光裡了。長年累月被壓制了多少,被禁錮了多少,現在就釋放出來多少。遠不止那些被壓制被禁錮的,是變本加厲的釋放。那一瞥目光裡有個好大膽子的婉喻。他發現自己拉住了她的手。他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膝蓋給婉喻當椅子,就像他多年前對望達那樣,這時他卻把望達的座位讓給了婉喻。

他問她哪裡來這麼多錢去買這麼貴的表。家裡的錢婉喻是不沾手的。從嫁到陸家到現在,婉喻就是一副手不沾錢的清爽無慮的模樣。回答很簡單,就是把恩娘給她的祖母綠賣了呀。

「你要闖禍了,恩娘會盤查的。」

「盤查起來再講。」

一看就知道,盤查起來她完全不知道怎麼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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