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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1936(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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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想得起來去賣首飾呢?」

「首飾橫豎沒用場。」

焉識差點說:手錶也沒用場啊。但他及時把話憋回去了。婉喻闖了大禍,冒著大大得罪恩孃的危險給他買了一樣毫無用場的東西,是要逗他開心。只要他開心了,她的天就不再繼續往下塌。恩孃的暴怒她或許可以頂得住,而她的天塌下來她是頂不住的。

恩娘終於想到了點數自己和婉喻的首飾。那時一到晚上,虹口到江灣的馬路上已經亮起許多日本酒屋的燈籠。焉識的大學正在往後方遷移。恩娘今天一個主意明天一個主意,在走和不走之間搖擺。陸家的一代代傭人都是甘心服侍一代代的陸家主子的,因此恩娘不擔心傭人們會不好好侍弄陸家的房子。她擔心從來沒有離開過上海的她和婉喻不被仗打死,而要被內地的日子過死。她想著想著就會憑空地瞪起一雙睫毛漸禿的眼睛,白淨的手指拿著一塊骨牌抖得如同雞啄米。這樣抖一陣,恩娘她便會改變前一天的決定,說不去了,哪裡也不去了,死也死在上海。

焉識如果說,一打起來就難說,十年八載一家人內地、上海兩地分著,也不是一樁事情。婉喻這時總是做應聲蟲的,說對的呀,一家人不可以分開來十年八載的,東北人從「九·一八」到現在,還留在上海,跟他們家裡人分開呢!婉喻應聲蟲做到此時,恩娘便會笑眯眯看她一眼。這樣笑眯眯的一眼一眼,看多了便有話了。恩孃的話是:「這樣好吧?我就不去內地了,在上海幫你們領小囡囡,內地有沒有奶糕給小囡囡吃都沒一定呢。兩個大小孩呢,反正已經做得上你們的幫手了,你們就領在身邊,到內地去吧。要不然你們到內地要帶多少物事啊?我留在上海,帶不動的物事就扔給我好了。」

婉喻一開始是上了恩娘當的。她一聽恩娘把自己放了,放給了焉識,以為真正可以過小兩口的好日子了,便接恩孃的話說:「這也好的,到內地畢竟要吃苦頭,老的小的吃不消。」

恩娘或者獨白:「是的呀,老也老了,走啊留的都一樣,哪裡都是個死。」或者自語:「幾千里地,弄不好倒客死他鄉了。這把歲數了,死了活了都一樣,死得舒服點吧。」

只要恩娘一提死,婉喻就知道自己已經落進了恩孃的陷阱。恩娘是試探她和焉識的。她馬上說:「那我也不去了,我陪著恩娘留在上海。」

恩娘一臉嗔怪,這怎麼可以?怎麼擔當得起?恩娘拆散你們兩口子算什麼?我死了陸家祖先都不饒我的。

婉喻就要拼了命地彌補,說:「我陪著恩娘,哪裡也不去。」

恩娘這就會指著婉喻對焉識說:「咦,又怎麼了?我沒有要攔住她吧?我又夾在你們小夫妻中間了?我是多識相的人,現在樓都不敢下了,省得你們小夫妻在自己家裡還要那麼不便當,眼色來眼色去,手捏捏,肩膀掐掐。我是能避開就避開的,不然你們三十幾歲了,還要做偷糖吃的小鬼頭,我面孔是要的呀!」她抖動的手指戳著自己的臉頰,又去指點婉喻和焉識,就像許多戲臺上陳述悲情的老旦。

講到這一步,無地自容的婉喻必定走開了,走進馬桶間。她動作是輕輕的,不敢帶脾氣,但兩個孩子一會兒就會來報告,說姆媽一邊上馬桶一邊哭。他們從鑰匙孔裡看到的。

焉識眼看女人的戰爭又要開始。他總是被家裡的戰爭掃蕩到外面,再被外面的戰爭掃蕩到家裡。這種時候恩娘是逼著他仲裁,等他說兩句戲劇性的話的:一家人死活都不可以分開,死活都不能讓恩娘一個人留下。學校的遷移日期迫近了,焉識的一句句令自己作嘔的戲腔的勸慰仍然定不下局面。恩娘已經提前地孤苦起來,目光淒涼,一天到晚無故長嘆,進入了被棄入戰火的孤老太婆的角色。她拖著解放腳為全家打理行裝,一雙手把本來擺放整齊的東西再抖亂。

最後恩娘宣佈她帶著半歲的丹珏留下來。誰也不敢再多話,讓她去扮演被棄的孤老太婆。焉識預感到還會有變故,按照恩娘好強、佔上風的脾性,假如事情就結束在這裡,她會非常非常地不甘。焉識的弟弟已經從歐洲寫信回來,打算在第二個博士學位讀完定居比利時,焉識是恩娘生命裡唯一的最後的男性。對於這個唯一男性,恩娘公開的寵愛和私底下的寵愛都有。若是廚房燒青菜,她總要傭人把青菜一層層地剝到大拇指大小的菜心,另外炒出來,在一個小碟子中心堆積成小小的一垛,公然擺放在焉識面前。而焉識總是要推讓的,恩娘也總是等著他推讓,推讓的結果往往是恩娘分到一大半菜心,而兩個大孩子分到一兩個,焉識往往一個菜心也吃不上,但恩娘對他的寵愛他是吃到了。他偶爾回到家裡早一點,就會給恩娘喊到樓上,一塊肉酥餅已經準備好了,嘴巴「噓」的一聲,餅就塞到了焉識嘴裡,帕金森的手把餅渣抖了焉識一身。還有就是在焉識已經坐上轎車的時候,恩娘會追出門來,把幾張鈔票按在他手上,伴隨一句悄悄話:「曉得儂手腳大慣了!」她拿他按月交出的薪水,揹著人縱容他揮霍。恩娘給他的額外體貼和婉喻暗暗地平行,這就使他莫名其妙地跟老少兩個女人都親密起來。焉識知道,在恩娘那裡他是一系列似是而非的角色,一旦他要卸掉其他角色,只單一地做婉喻的丈夫,恩娘絕不會甘心。

他這樣想著,一面就在馬桶間裡擦澡。瓷磚和浴盆相接的縫隙裡黴菌從深棕色往黑色演變。接近地面的地方,黑色濃郁,隱隱發綠,絲絨一樣的質地。頭頂上的天花板也有一圈圈的灰黑色,夾著黃綠,是從地面順著牆角攀爬上去的。這裡原來有個黴菌的大花園。婉喻的性子給恩娘越磨越綿韌,磨得受不了的時候,馬桶間就是她的避難所。對於這個黴菌大花園,婉喻的眼睛一定逛得熟透了。這時他聽見恩娘用很大的聲音在叫:「阿妮頭!」

他馬上用毛巾擦拭身體。他的預感是準確的。等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廳,婉喻正低著頭坐在八仙桌旁邊,恩娘坐在沙發上。恩娘看著焉識,又去看婉喻,意思是看看吧,有人要造反了。

孩子們被傭人帶到院子裡乘涼去了。焉識問出了什麼事情。恩娘說,喏,叫她把首飾留下來一點,好東西不要帶到內地去了,真到了要變賣首飾換飯吃的時候,派得上用場的只有金子。好東西帶到內地,會有人識貨嗎?阿妮頭就是要帶,說箱子也理好了,拿不出來了。我曉得我現在講話是沒人聽得進的,譬如講出來就讓颱風颳了!

焉識特別有衝動在八仙桌上捶兩拳頭。多少人正在死,大家很快都可能變成最恥辱的亡國之人,一兩件珠寶的得失對於她們,仍然是大大的得失。就在焉識為了要不要捶八仙桌而渾身發冷時,婉喻開口了,說:「恩娘你不要光火,首飾我們都不帶,都留下來。」

恩娘說:「你這是啥意思?」她笑眯眯地轉過頭,看著繼子:「焉識,你懂阿妮頭的意思嗎?我怎麼不懂啊?是不是我要貪圖她那點東西啊?她那點東西我沒一樣看得上眼,除了那塊祖母綠,還是我給她的陪嫁。這麼多年,我又是你孃家人,又是你婆家人,過年過節過生日,不是我在想到給你添穿的戴的,棉的單的?……」

婉喻脫口便說:「祖母綠沒了。」

恩娘這下傻眼了。

婉喻真的是造反了,一不做二不休地告訴恩娘,祖母綠讓她拿到當鋪當了,當的錢給焉識買了塊歐米茄。

恩娘看著婉喻,似乎原先她當兔子養的東西,養著養著突然發現這東西原形畢露,是頭大象。恩孃的眼淚就在看婉喻的時候集聚起來,然後慢慢轉過臉,看著虛無,膝蓋上放了一把芭蕉扇。淚珠子又大又圓地滾落,出來了淚打芭蕉的聲音。在這個歲數,流淚的恩娘仍然動人。

熱糨糊般的夏天糊在人身上,恩娘感到快要中暑了。焉識半架半抱地把她弄到樓上,回頭往樓下叫喊,請婉喻到冰箱裡拿一點冰鎮西瓜。恩娘馬上說,她只要西瓜不要婉喻;從此以後她不要在自己房間裡看見婉喻。一個女人怎麼可以那麼賤啊?討男人一點歡心就把阿婆姑母雙重的心意都賣掉了。孃家婆家的女人,幾代才存出點好東西啊?物事不當物事,三文不值兩文,就這麼敗出去了,就這樣要討男人的好啊?

在恩孃的難聽話裡,婉喻越來越不堪。似乎她不是從自己男人這裡討歡心,而是天性輕賤,是個男人她必定去討歡心。

焉識走下樓梯,準備自己伺候恩娘吃冰西瓜,發現婉喻端著玻璃的西瓜盞站在樓梯口,魂飛魄散。除了近期在報紙照片上看到的戰場傷員和流離失所的百姓,婉喻是焉識看到的災難最深重的一個人。他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把下巴在她的頭頂壓了壓。恩娘永遠也不會知道,婉喻之所以得到焉識的眷顧,都是因為她的怪虐。

焉識再回到恩娘房間的時候,恩娘靠在床上。女人的臥室似乎在她每個年齡都會有不同的氣味。這時恩孃的臥室氣味,已經先於她本人老了。他把西瓜用餐刀在玻璃盞裡切碎。恩孃的嘴巴塞不進大塊的東西,否則她必須取下上下的假門齒。每個人見到的都是唇紅齒白的恩娘,頭髮梳得光整,粉黛恰如其分,衣服鞋子精心搭配。而恩娘房間那衰老的氣味裡有股淡淡的洗牙藥水味道。焉識坐在恩娘身邊,滿心想的都是不幸的婉喻。他說:「恩娘,其實呢,祖母綠是我賣掉的。我想買那塊表。」

他做出一個滑頭面孔。恩娘眼淚乾了,嘟起嘴巴看著繼子。這件荒唐事更像是他焉識的所為。

「這就奇怪了,為啥婉喻說是她賣的呢?」

「婉喻生怕我吃生活。」

恩孃的假牙斯文地咬進淡黃色的西瓜瓤,嘴唇一下子充滿汁水。她沒有全盤買賬,鼻翼兩側的八字紋路深下去,延伸到兩個嘴角,那是厲害女人酸溜溜的笑容。

恩娘說:「是嗎?婉喻待你這麼好啊?打板子也要拉到自己身上打呀?」

焉識說:「所以我不要她替我挨板子。我經打。」

恩娘更加酸溜溜了,說:「你們兩個人這麼要好啊?一個要替另外一個頂罪過啊?」

焉識只有臉皮一厚,隨她去風涼。

第二天焉識從學校裡早早回來,因為接下去的一天他們就要跟著第二批教師和學生以及家屬登上去內地的江輪了。恩娘一身出門的穿戴,陽傘放在膝蓋上,說她等焉識回來已經等了很久。她要焉識陪她出一趟門。婉喻抱著丹珏在監督大女兒和兒子臨帖,抬頭看了焉識一眼。假如焉識此刻要給充軍去,婉喻眼裡也不過那麼多擔憂了。焉識說外面大亂,外國人在燒檔案,燒垃圾,準備逃離上海,中國人在搬家典當,也在逃離上海,最好不出門。恩娘慘慘地看著他說:「恩娘一生還要你陪幾趟呢?」

焉識馬上挽上她無力的細手臂就走。

在轎車裡恩娘說她為了祖母綠一夜沒睡,所以今天準備了鈔票去贖它回來。焉識說已經好幾個月了,一定已經給當鋪賣掉了!恩娘說賣了就算了,去看看總是無妨。她讓焉識把去當鋪的路途告訴司機。焉識把司機往靜安寺路上指,一面在想恩娘玩心眼真是玩得太地道,昨天晚上他替婉喻墊背的一句話居然沒有混過去。恩娘跟司機說,靜安寺路上的幾家當鋪她都很熟。焉識知道恩娘在要他好看:給婉喻替罪,好啊,看你怎麼拆穿自己。

大街小巷都是行色匆匆的人。靜安寺路上的幾棟洋房都落了窗簾,草地上飄著紙張的灰燼,鐵門上大鎖加小鎖。街上的人肯定沒有一個會相信,車裡坐的美麗老女人懷著什麼無聊目的在穿行這個亂世。婉喻為焉識買來歐米茄的那些日子,凌博士和大衛·韋除了相互間開戰也從來不放過陸焉識,彼此打糊塗了,就會突然間一齊朝陸焉識開火。陸焉識發表的有關比較語言的學術性文章都是他們的靶子。一些人的生命力是要通過進攻和回擊來引爆的,越打生命力越旺盛。應該說大多數人的生命力是這樣爆發的。也許人們特別享受這種生命力的大爆發,因此必須不斷地發現敵人或樹立敵人去進攻和回擊。恩孃的進攻佈置得多麼嚴謹,一直到最後一刻才發動衝鋒。焉識說他不記得哪一家當鋪了,恩娘看到好戲了,對司機說那就算了,回家吧。

那天的晚飯是街頭飯鋪裡買來的肉粽,廚房裡做了綠豆百合湯,在冰箱裡放了一下午。恩娘對著綠豆百合湯說:「一顆祖母綠本身沒啥,落到陰溝洞裡我眼睛都不眨,何必要一趟撒謊兩趟撒謊呢?!都是我做人做得不好呀,嚇得人家真話不敢跟我講!」

焉識硬著頭皮打了幾個圓場。世界大戰這一刻打起來多好。恩娘一口東西不吃,空著兩隻眼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會,上樓去了。晚飯後焉識上樓去探望,恩娘給了他一個後腦勺和一個抽搐的肩膀。她的嗓音已經非常適合用於臨終囑託:明天婉喻和焉識帶兩個孩子上路,她就不送了,這一病倒,再爬起來就難了。焉識站起來去給家庭醫生打電話,她背朝焉識把手擺一擺,或許是要他去打,或許是要他走開。醫生在一小時之後到達,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帕金森的手指頭指著胸口。

婉喻站在恩孃的房門口,一件無袖旗袍在炎熱中看上去很單薄,讓她兩手抱住赤條條的胳膊。焉識走了出去,希望她看得出他不想說話。她看出來了,所以沒有說話。焉識為她擔待了,為她替罪了,為此她寧可日後吃盡恩孃的苦頭,寧可無數次到馬桶間去避難。焉識的舉動是犧牲,哪一個古典愛情故事裡沒有這樣為彼此犧牲的愛情烈士?婉喻所有的誤會焉識無力解釋,就讓它們美好地誤會下去。誤會省了他許多事。

醫生提了藥包出來,告訴他們恩娘基本沒病。他們毫不意外。醫生留下兩樣解暑安神的藥就走了。恩娘這樣鬧無非是不願意婉喻從此毫無障礙地就跟焉識相濡以沫起來。

婉喻決定不走了,她要幫著恩娘達到拆散他們夫妻的目的。焉識沒有反對,戰爭會結束一切卑瑣和無聊。戰爭是幾個大人物玩的大把戲,暫時會替代角角落落裡的小把戲。

婉喻把大女兒和兒子拉過來,口把口教好臺詞,讓他們上樓去告訴恩娘,大家都不走了,都留在上海陪恩娘,走的就只有焉識。孩子們上樓去了,一會兒一人拿了一根紅白相間的糖柺棍,高高興興地下來了。婉喻眼圈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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