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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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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套在精巧的手銬裡,跟在鄧指身後。天曉得這個矮個子副政委要對他幹什麼。出院的時候他沒有看見鄧指給他辦手續,走出醫院的一路也沒有碰上熟人,誰能證明老幾不是又逃跑了呢?假如鄧指把他弄到這裡來,就地正法,駕車的職工只聽到了槍聲,事後只能靠鄧指的一張嘴解答原委了:陸犯焉識,綽號老幾,又一次企圖逃跑,被就地擊斃。

鄧指還是帶著他往前走。這一帶的沙柳曲曲彎彎,聚成林子就像大地長出了老幾式的老捲毛,並且是出了黑號子又在玻璃暖房養出的捲毛,又長又亂,還被汙垢頭油弄得支稜起來。在這樣的沙柳林子後面,發生任何事都會避人耳目。

鄧指往回看了一下。老幾稍慢一步,也往回看一下,想看看鄧指到底在看什麼。什麼也看不到,連馬車的影子都被沙柳林子和暮色抹殺了。車把式是鄧指的人,一定是。就是現在不是,鄧指一旦填充了正政委的缺額,他也會成為鄧指的人。所以車把式就是知道鄧指幹掉了老幾,也不會向著老幾說實話的。

老幾開口了。說他就是想老婆婉喻想得太苦才跑的。他打算見老婆婉喻一面,跟她好好吃頓晚飯,知道她一切都好,就自首去。也許還會向她坦白一件事,求得她的諒解。

「你要坦白什麼事?」鄧指問。現在他停下來,開始脫大衣。

老幾笑了笑,只說這是非常私密的私人秘密。他結巴著磨蹭時間,看鄧指是不是脫了大衣就掏槍,假如他掏出槍自己還有沒有求饒的餘地。如果他不求饒,被一槍斃命,婉喻和孩子們就成了垂死抵抗、逃跑未遂的敵人家屬,永不得翻身了。

「那你怎麼沒見媳婦兒就自首了呢?」鄧指問道。

老幾說他突然意識到,假如見了婉喻就把她的生活徹底毀了。孩子們的前途也會跟著毀滅。

「你媳婦啥樣?」

老幾微微一笑。這笑是比讚美之詞更含蓄更達意的讚美。鄧指馬上領會了,也笑了一下。一個愛自己老婆的男人對這種無詞的讚美馬上能心領神會。

「你要跟她坦白,自個兒有過外遇?」鄧指微笑著問道。

老幾看看他。鄧指想套出他老幾的秘密故事呢。一個即將要被他親手斃掉的人居然敢吊他的胃口,並永遠地不給這胃口予滿足,這是一向自信的鄧指所不能接受的挑釁。鄧指又笑了。男人知道男人有多麼髒的那種笑容。

「我還以為大文豪不搞這些事呢。」他把皮大衣甩到一棵沙柳上面,整棵樹上下顫悠。

老幾看到他撩起衣服,從褲兜裡掏出的不是手槍,是幾張剪成小方塊,又揉皺的舊報紙。鄧指一定要等老幾坦白了整個外遇的過程才會斃他。大荒草漠上的幹部們太缺乏娛樂,這也不怪他們。他大概還等著聽老幾的外遇中一個個有滋有味的細節,將來等老幾已經變成了黃土,這些外遇細節會在一批批幹部和犯人間發展和走樣,使死了的老幾藉著走樣的故事達到不朽。

鄧指把自己手裡的報紙分給老幾一半,邀請老幾跟他一塊蹲下,並說他可以幫老幾解開褲帶,脫掉內褲。老幾不由自主向後退一步,結巴道:「謝、謝、謝謝!自、自己來!」

鄧指蹲下後,發白的枯草差不多淹沒了他的頭頂。他還是那種男人與男人的談話語調。

「唉,那是啥時候的事兒?」

「抗戰時期在重慶的事。」

「漂亮?」

「漂亮。年輕。」

「操,四川女人就是漂亮!」鄧指使著一股力地說,黑臉漲得紫紅,太陽穴的筋暴突得跟地上的沙柳根一樣。

「這種事兒就別讓老婆知道了。哪個老婆知道都得鬧,能鬧得你半輩子都安生不了!而且哪壺不開提哪壺,啥時候吵架她都有理了。還當著孩子的面提你那不開的壺!」

鄧指不是泛泛地發言,那發言背後似乎有親身經驗支撐。

老幾說自己的婉喻不會鬧的。鄧指挪了一下位置,枯草大幅度地搖晃幾下。他繼續蹲著給老幾做軍師,告訴老幾,女人都一樣,都吃不消男人的外遇,區別就是有的是明著鬧,有的是心裡鬧,同時也到外面偷偷找外遇,暗地給男人戴一堆綠帽子,所以他自己寧願她們明著鬧。

「你這麼疼你媳婦兒,為啥弄外遇呢?」說完他自己的表情就表示,那是個很蠢的提問,明知故問。男人嘛。

老幾把臉轉開,看著星星升起來,在夕照中顯得幽暗。他不能面對鄧指排洩的面孔說他下面要說的話。他說在重慶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疼婉喻。他甚至從來沒仔細看過婉喻。不為別的,就為婉喻不是他自己挑來的,是強塞給他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懷恨婉喻,後來發現自己不恨她,恨的是把她塞給他的那種主宰,那個傳統,那個方式。

「你啥時候提高認識的?」鄧指問道,「我是說,你啥時候明白自個兒疼媳婦兒的?」

雖然大荒草漠子上存不住氣味,鄧指排洩的氣味還是一陣陣襲擊老幾的鼻孔。他關閉了和嗅覺相通的呼吸道,嘴巴變得忙碌起來,又要呼吸,又要結巴著敘述事情。他告訴鄧指,他是在被捕以後才發現自己如何愛婉喻的。婉喻從頭到尾都不知道他感情的變化,不知道她在幾十年中怎樣從承受丈夫怨恨的物件變成了他的至愛。他信上也無法寫這類內容,所以一念之差就想跑出去,跑回上海,跑到婉喻面前,去告訴她。否則他死了之後,婉喻永遠不會知道了。

這時鄧指提褲子提了一半,就停在那個姿勢上分析老幾的話。好在枯草埋沒了他的大腿,老幾不必看到太私密的部分。然後他和老幾往回走,老幾在前,他在後。這是最好開槍的地方,倒下的老幾馬上就被枯草掩藏起來了。鄧指清了一下嗓子,很簡短地告訴老幾,從此以後不要再動邪腦筋,琢磨逃跑之類的事;陸焉識是什麼人,為什麼給判這麼重的刑,他心裡都有數。鄧指不斷地問老幾,「我的意思你懂嗎?」老幾不懂,但為了讓他繼續講下去,好早點知道自己的性命長短,就熱烈地點頭。鄧指到底在暗示什麼呢?他的槍斃到底是現在立刻執行,還是不確定期限的緩刑?鄧指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眨一下眼睛,就像站在磚窯的磚垛下,看著頭頂上的磚頭一點點鬆動。

「那幾個人都在報復你,你懂不懂?」鄧指停下了,抬頭看著馬車方向說道。

老幾做出驚訝的臉部表情,似乎剛剛被點醒。

「按說斃了你你都沒什麼可說的。」鄧指說。「你也太辜負上級對你的信任了!」

老幾點點頭。心裡想,你看,來了吧?

「勞改局和場部領導真是對你不錯。不過你擋不住下面執行的人操蛋啊!」

老幾使勁點頭。他知道一道指示給一級級貫徹下去,就貫徹成另一樁事了。因為每一級都要把自己的私怨、陰暗加進去。但他沒什麼可埋怨的。

鄧指降低了音量,嘴唇繃緊:「我把你調到我那邊就是為這個。」

老幾明白了,這是鄧指跟他談話的中心精神。也是為了這個精神跟他使了狠狠的眼色,向他發出一同解手的邀請。可老幾仍然不清楚鄧指說的「這個」究竟是什麼。鄧指已經說他「太辜負」了。辜負在此處可以當背叛講。背叛就是叛徒。殺個把叛徒對一個掌握生殺大權的副政委,多麼正常!

老幾現在只剩下一個疑問,就是鄧指什麼時候殺他。他並沒有被加刑,還是一個老無期,但每次鄧指把他單獨叫出號子,他都認為這次一定捱不過去了。但每一次鄧指叫他不是問他捕魚產量,就是問他婉喻來信沒有,或者問他的睡眠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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