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穎花兒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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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指叫老幾一塊洗洗手上的魚腥味,老幾學鄧指,用一個鐵勺舀半勺水,輪換把手淋溼,搓上肥皂,再舀半勺水,把肥皂泡沖洗掉,這才把手伸進盆裡。洗完了手的半盆水依舊清亮,還可以去派別的用場。各家都有省水的妙方。等兩個男人洗完手,鄧指的媳婦已經把晚飯桌在院裡擺開。老幾問她,是不是表又瞎胡走了?她「嗯」了一聲。老幾剛要說他的高山反應理論,鄧指媳婦看他一眼,有一種意義在她的眼睛裡,但老幾猜不透。

孩子們圍到桌邊來。鄧指叫他們拿上饃端上粥,到外頭跟他們的同學朋友一塊吃去。

媳婦看了一眼自己的男人,同時用一張舊報紙包了兩個玉米麵摻白麵做的金銀卷,遞給老幾。幹部們從來不和犯人們一塊吃飯,即便犯人恰好在幹部家幹活,恰好趕上吃飯。

老幾想,他剛才幸虧沒有脫口說出歐米茄的高山反應。眼下他一個不小心就是大過失,過失在他的處境就是罪過,而罪過可以使等在槍管裡的那顆子彈正義發射。

鄧指抬起頭,看看自己媳婦,又轉過臉看著盛粥的大碗。他拿起筷子,卻沒有伸進粥裡。

「你的表咋停了你知道不?」鄧指是在問自己媳婦。

「嗯?」媳婦不懂地看看男人,又看看老幾。

老幾大口啃著金銀卷,眼睛的餘光觀看局勢發展。他坐在屋簷下的一個小凳子上,假裝一直在觀賞飛到小石磨上的彩毛公雞。公雞來回磨著它尖尖的嘴,像剃頭匠在蕩刀布上來回蕩剃刀。

「你的表有高山反應。」鄧指說。

「啥反應?!」

「你說你沒有去過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你的表說你去過了。它只要一到海拔高的地方就鬧高山反應。」鄧指聲調平板地說。

「我又沒上山!……」媳婦說。媳婦厲害起來很厲害。

「誰說你上山了?」鄧指笑了笑。「老幾,咱誰說她上山了?她自己說上山的吧?你是不是聽見她自己說的?」

老幾突然明白了。鄧指設的陷阱不是為了陷他老幾,是為了要逮住媳婦和媳婦的情人。他推測媳婦的情人是畢隊長,因此他把老幾安插在畢隊長的中隊,給他當看守媳婦兒的暗哨。這個男人是真愛他媳婦兒。

「老幾,你不是看見我家穎花兒媽去畢隊長那兒了嗎?」鄧指說。

老幾這回真結巴了。女人厲害地看著他,掩蓋著她可憐的處境。犯人老幾的一張嘴就是一道閘,關乎她的生死。但她的眼神又那麼厲害,隨時會衝過來堵老犯人的嘴,掐老犯人的脖子,只要老犯人敢作一個字的證。

「沒、沒、沒……」老幾說,「沒看見!」

女人眼睛柔和了一些。

「我操,你不是說看見了嗎?還跟我家穎花兒媽打了招呼!」鄧指眉毛立起來,指著老幾說。

鄧指的突然襲擊太突然了,老幾不知道該怎麼招架。他一邊結巴著敘述自己昨天的工作日程,一面以結巴拖延時間,分析局勢:昨天他確實跟鄧指媳婦揮了手,難道鄧指除了安插他還安插了別人?這位「別人」不但發現他媳婦的不忠實也發現了他老幾的不老實?但老幾記得很清楚,鄧指媳婦坐在拖拉機上的時候,牧業中隊辦公室帳篷周圍沒有一個人。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連畢隊長都受了鄧指的暗中派遣,用來考驗他媳婦的忠實貞潔。這怎麼說也不合情理。

「他說他看見你了!」鄧指對媳婦兒說。「他現在怕事,不敢承認了!」

「你看見誰了你?!」女人向老幾一撲,但被鄧指扽回去。她反應很快,藉著鄧指扽她的力,就給了鄧指一巴掌。

「啪」的一聲,幾乎與那個耳光同時,鄧指的手槍已經比劃好了,人一個箭步退後到理想的射擊位置。

「反正你倆有一個在撒謊!我今天非斃了撒謊的那個不可!」鄧指說。

老幾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站在了小石磨旁邊,似乎絕望中他想蹲到那後面去,把自己藏起來,能藏多少是多少。

「我沒撒謊!」女人的嗓音像一隻大鳥。外面孩子們的玩鬧聲一下子停了。過了一會兒,才又續上。

「老幾,那是你撒謊了?」鄧指的手槍對準老幾。

老幾搖搖頭。他覺得自己隨時會坐到石磨的邊沿上;他太虛弱了。人在恐怖和兩難的境地是要被消耗大量熱卡的。

「你轉過臉去!」鄧指低著頭,槍口撥拉幾下。「操,叫你轉過臉去!」

老幾這才明白叫的是他。他轉過臉,眼睛看著灰磚白縫的牆壁。原來他的一生會這樣結束。擊斃他的理由將是什麼呢?老幾被叫到家裡來修理鐘錶,企圖逃跑,或者企圖行兇,被就地擊斃。

「老幾,我再問你一遍,看你還敢跟我撒謊不。我的槍可聽不了撒謊!」鄧指說。

老幾的手垂在下面,悄悄地扶著牆,不然他已經倒下了。

「趙翠蘭,我也再給你一次機會,你要是不說實話,我這一槍就讓這個老頭兒腦瓜開花!你到底去了山上沒?」

鄧指媳婦兒不說話。漸漸的,揹著身的老幾聽到她的低聲哭泣。

「老幾,你呢?!想好沒有?說實話還是接著說謊?!」

老幾說,穎花兒她媽上了山沒有,他不知道,因為他沒看見。老幾說這句話的時候,腦子和嘴巴的連線中斷了,話說完腦子才跟上來,並且意識到自己剛才連偽裝結巴都沒顧上。他為什麼要冒死掩護一個蕩婦?也許還是他那個老毛病:見不得女人可憐。

身後沒有聲音了。老幾一動也不敢動,抵住牆壁的十個手指尖越來越吃力,開始失去知覺。

「吃飯。」

老幾聽見鄧指平和的聲音。那女人「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接下去老幾聽見一串塑膠底的腳步「噼噼啪啪」由院子進了屋。那是又平又大的腳掌發出的腳步聲,在夯實的泥土地上跑起來如同拍巴掌。

「老陸,吃飯。」

老幾慢慢轉過身,眼睛不抬,走向他剛才坐的板凳。

「坐這兒來吧。」鄧指說,同時拍了拍桌子。「就用這雙筷子。」

老幾還是不抬眼睛,低聲道了謝,慢慢走到鄧指旁邊的凳子上,坐下,拿起那雙被指定的筷子,十分乖覺。女人的哭聲被什麼捂住了,老幾擔心她會把自己悶死。

很久以後我祖父還記得跟鄧指一塊吃的那頓晚飯。

在鄧指死了以後,老幾還記得自己坐在那個小方桌邊,吃著鄧指媳婦做的涼拌黃瓜,幹煎湟魚。鄧指福氣不淺,有個廚藝不錯的媳婦。那個小方桌是某個犯人木匠的手藝,精緻樸素,木料是一般的杉木。那頓晚飯兩個男人都沒再說話,都在聽著屋裡的哭聲。哭聲漸漸停息。鄧指從凳子上站起,進了屋。

從鄧指家回到號子裡,老幾想到男人對女人的愛也是一場病。各種病狀都是愛。鄧指有點好東西都讓他媳婦掛上、戴上;她所能得到的好東西是他的愛,拔出手槍也是他的愛。

老幾目前對婉喻的愛是什麼呢?他想了好幾夜,終於想出來了。他的愛應該是一張離婚協議書。他的刑基本加到頭了,只需要一個小小的指控就可以把他的刑加到極致。他希望自己被冠有最終罪名斃掉時,他和婉喻不再有法律上的夫妻關係,因而他對婉喻和孩子們的連累就被降低到最低程度。婉喻一定會理解,這是他在愛她,愛孩子們;這是他對他們生活唯一的福利提供。這一想,他覺得自己簡直混賬,這麼多年來,怎麼剛想到這麼一種愛的表達形式?!

第二天,他利用抄寫報表在中隊辦公室裡磨洋工,等著鄧指來視察工作。鄧指每天騎馬到各中隊跑一圈。

鄧指來的時候是下午兩點,他一見老幾就露出一點惱羞成怒的臉色:老幾參演了他家的一場好戲。老幾跟他談起自己的離婚計劃。鄧指狐疑地盯著他。老幾是這麼解釋的:離婚是為了婉喻有個安全清淨的晚年。鄧指想了一刻,點點頭,認為老幾是對的。一個不能提供全家吃穿的丈夫,事實上已經不再是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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