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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小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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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個犯人醫生,沒人知道溫文爾雅的老幾身染難以啟齒的沉痾。他所有的無眠之夜,除了盲寫給婉喻的書信體隨筆,又多了一件事,就是擔憂他這樁大事情如何解決。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渾身肌肉放鬆了,反而來了感覺,但號子裡面十來個人只有一個便桶,本來就不夠大家用的,老幾不忍用它解決他在夜裡發生的大事情。沒人願意挨著便桶睡覺,因為夜裡會被氣味和聲響弄得睡不好,老幾主動提出把自己的鋪位鋪在便桶旁邊。反正他本來也睡不著,再則萬一他夜裡實在憋不住,就可以就著那個便桶解決大事情。

1974年12月初的這一夜,老幾終於忍不住了。他儘量輕手輕腳地起身,拿出早就搓軟了的舊報紙——報紙是經過挑選的,上面沒有領袖相片,也沒有工農兵和八個樣板戲英雄人物的照片,並且不是重要社論。他跨騎在便桶上一會兒就腿痠背痛起來,因為便桶是供人小解的,高度非常尷尬,老幾的身高腿長跨騎上去,全身懸空,沒著沒落,等於是在練騎馬蹲襠功夫,渾身肌肉繃得鐵硬,包括腹肌和肛腸附近的肌肉,剛才在鋪位上的裡急後重的感覺不一會兒就消失了。

他只好回到被窩裡。躺下不久,肚子裡的風暴又開始席捲,比上回來勢更猛。他再次爬起來,這回有了經驗,將棉襖披在身上,不至於再挨一次凍。他並不馬上跨騎到便桶上去,而是等腹腔的壓力越來越大,最後全部蘊集到出口。這次他的姿勢也做了調整,不是跨在桶上,而是半坐半蹲,一面勸自己要分清主次,便桶沿有多麼噁心就別去在意了;此刻「愛國衛生」是次要的,最主要是不能做1961年死於腸梗阻的徐大亨,疼得順時針、逆時針地打轉。……但他風起雲湧的下腹不知怎麼又恢復了風平浪靜。他再次帶著懸而未決的大事情回到鋪位上。

這一夜他不斷起來,又不斷躺回去,終於惹惱了躺在他旁邊的知識青年小邢。

「我操你奶奶,老幾!你折騰一夜,鋪草響得吵死人,幹什麼呢?!」

知識青年的大聲斥罵把原先睡得好好的獄友也驚醒了。「一打三反」送來的一個貪汙犯說:「老幾這麼一把歲數了,夜裡還打飛機呢?」

「到珍寶島打蘇聯坦克去吧!」

「參加中國高射炮部隊,支援越南去吧,老幾!」另一個犯人笑了。

犯人們都笑了。1969年後來的犯人帶進來一些新詞彙,包括新的淫穢詞彙,跟國家新的政治生活和社會生活有關。老幾聽了這類話就像沒聽見。有時他確實沒有聽見,腦子裡都是自己的事:盲寫的某個句子不夠完美,換個角度造句;某一段是否需要儲存或刪除。為了把所有他盲寫的文章最後寫到紙上,他有時需要背誦那些早就定稿的文章,怕記憶萬一出故障。他已經到了該出各種故障的歲數了,出故障是生命最後一個成熟階段。就像他那一顆顆失落的牙齒,瓜熟蒂落,連血都沒有,也沒有知覺。不像早先那樣,一顆鬆動的牙齒要疼痛一個多禮拜才落,有時光是疼痛和晃盪,就是不落下來,還得靠別人用魚網線幫他拔出牙根。他的牙疼粉早已用光,從七十年代初期,止牙痛最好的辦法就是用魚線拔牙。跟老幾一塊被車皮裝到大荒草漠上來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只剩下五六個像老幾一樣的「無期」,都比老幾後生,個個沒了牙,開口一笑都像初生嬰兒一樣。

知識青年此刻跟某個犯人相罵起來。老幾錯過了他們衝突的開頭,漸漸聽明白他們的衝突是因為自己。知識青年不準對方把淫穢隱喻用在老幾身上;他說這號子裡的十條命加一塊,都不值老幾這個偉大的臭老九一條命。因為什麼知道嗎?因為他父親也是老幾這樣偉大的臭老九!

犯人們怪笑,各種髒話對著知識青年來了。

知識青年從被窩裡跳起來,從一具具躺著的身體上橫跨過去,來到髒話講得最有水平的那個貪汙犯旁邊,輕輕踢踢他。

「老子就怕沒架打。世界上就一個人我不敢打,就是我爸。我媽1959年就不要我爸了,跟人跑了,所以我連她都打了。起來!」

貪汙犯翻一個身,把脊樑朝著知識青年說:「我起來?我起來你就費事了。」

一些犯人叫著:「誰去叫值班警衛?……睡不睡覺了?明天還幹活呢!」

老幾此時怕知識青年吃虧,捨棄了熱被窩,從兩排草鋪之間穿過,到了貪汙犯鋪位,勸知識青年別鬧了,等值班警衛來了全號子明天都被扣飯。知識青年說誰敢去叫值班解放軍他第一個放倒他。知識青年的腳開始踢貪汙犯的肩膀,漸漸往頭上移動。

「一灘稀屎,起不來了?」知識青年說。

「告訴你啊,老子起來你可別後悔。」貪汙犯就像秘密揣有什麼殺手鐧似的,慢條斯理,沉著得很。

老幾又勸了句,知識青年惡狠狠地衝老幾叫喊:「沒你事兒!滾回你鋪上去!不然我放倒你這把老骨頭!」

從對面鋪上坐起幾個重刑犯。一個過失殺人犯說:「來,先把他這小嫩雞子放倒!」

老幾說:「小、小、小邢(知識青年姓邢),你說過要、要……要學英語的。」

知識青年有一天躺在鋪上自言自語,說要是有本英文課本就好了,在高中的時候,英語是他唯一不煩的課目。老幾當時告訴他,他可以給他提供英語課本,把課文寫在舊報紙邊沿上。知識青年已經積攢了一小摞從舊報紙邊角上裁下的空白紙條。

聽老幾這一說,知識青年愣住了。但就一剎那,突然抬起腳,朝貪汙犯的脖子上跺去。那一腳動作不大,但跺得之有力,之準確,充分體現了一個常年打架的人的素養。貪汙犯短促地「呃」了一聲,聽上去猛吸了一口氣,接著就沒動靜了。人們都慌了,圍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抽耳摑子,幾分鐘之後,吸進去的那口氣才「哼」的一聲吐出來,吐得那麼微弱垂死。

唯一不害怕的是知識青年。他似乎為自己剛展露的威懾力得意,兩個膀子微微空掄,提兩把銅錘的花臉似的走回了自己鋪位,躺下後說:「我躺在這兒等你呢,啊?你不是說你一起來我就費事了嗎?我等著費事呢。」

不到一分鐘,知識青年就扯起很響的呼嚕,也不知是真是假。貪汙犯給那一腳跺傷了,第二天還起不來。知識青年的三頓飯被扣了兩頓,只有晚上一頓甜菜湯加玉米麵大餅有他的份。除此之外,他還被上了紙銬。漁業中隊沒有加工隊,管落實懲罰的是大組長。大組長用心險惡,選了作廢的發票做紙銬,廢發票幾乎半透明,還用糨糊一截截粘接起來,糨糊是大組長用嚼爛的大餅做的,缺乏黏性,稍微動作它就裂開。

知識青年靠老幾的幫助吃完了晚飯。飯後他讓老幾幫他用菸葉卷一根「大炮筒」,再幫他點上。小邢總能接到打架集團小兄弟寄的菸葉或者白紙包菸捲。

老幾問他當時想到了什麼,給了貪汙犯那麼狠的一腳。知識青年說那一刻他想的太多了。他想,自己怎麼會跟號子裡那一灘灘大糞攪和到一起?假如自己的父親不是臭老九,母親不是個勢利女人,「反右」、「四清」、「文革」、「下放」都沒有發生,他應該是個駐外大使或者大翻譯家或者大臭老九。可就是老幾當時一句提醒,他想到他這一輩子就只能跟大糞攪和在一起了。所以他抬起腳就朝離自己最近的大糞跺下去。

他每抽一口煙,紙銬就發出危險的響聲,仔細看看,就能看見半透明的「銬子」上添出一條裂紋。老幾見他又艱難地把頭低下去,去湊手上拿的菸捲,想幫他一把,他卻一扭身,倔頭倔腦地拒絕了。他帶著一條紫紅色人造纖維的圍脖,老幾聽他說過,那是他打架團伙裡的女朋友送給他的。他告訴老幾,現在外面時髦的人趁錢的人都不穿棉花羊毛,而是穿晴綸,因為顏色特別鮮豔,還不打折子,蟲也不會蛀。他囚服裡套著女朋友給他織的晴綸毛衣和毛褲。熄燈後他的晴綸毛衣毛褲就會噼裡啪啦打出火星子。一根菸抽完,老幾問他要不要去上廁所,他可以幫忙。他說馬上大組長就要來給他解「銬」了,就不麻煩老幾了。老幾發現他也可以是個通情達理的人。

到了熄燈時間,大組長卻沒有來。知識青年猴坐在床頭,眼睛看著門。對面鋪上的過失殺人犯說:「小邢別尿一炕啊。」

其他幾個犯人尖聲笑了。

知識青年這回不想跟他們一般見識。老幾聽見他紙銬刺啦刺啦響,睜眼一看,他正在卷一根「大炮筒」。老幾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幫你大娘去」。老幾知道他又成了銅錘花臉,所以翻身對牆壁,隨他去了。知識青年「咔噠咔噠」地按打火機,「咔噠」了無數聲,老幾聽得緊張得不敢喘氣,生怕他點著了紙銬,但也不再提出幫忙。

「咔噠咔噠」的聲音聽上去越來越犟,越來越惱怒。四周響起呼嚕聲,只有老幾在被窩裡緊握兩隻拳頭。他怕自己的肚子今夜會再次跟他鬧著玩,讓他不斷起來、躺下,這樣會引起知識青年的誤解,認為老幾在監視他或者死乞白賴要幫他忙。老幾越來越發現明哲保身的重要。一聲「咔噠」似乎比之前更響,同時黑暗被光亮捅出一個洞,洞在老幾飛快轉身時就擴大了幾倍:知識青年已經一聲不響地成了個火球。老幾喊道:「救火!」同時拎起便桶,將小半桶尿潑到「火球」上。

火球滾到了地上,但鋪位上乾透了的芨芨草已大火燎原。巨大的火舌毫不費力地舔著了屋頂上的芨芨草把子,那也是乾透了的草把子,都是好燃料,沾火就著。大火呼啦啦作響地燒向夜空。

一屋子的犯人們都跳起來,一些人已經往門外跑去。老幾扯下知識青年的棉被,往「火球」上撲打。「火球」在地上竄跳,在所及之處飛快撒開火種。老幾跟著「火球」撲打,耳邊響著犯人們和警衛解放軍的叫喊:「快出來!……救不了他了!……」老幾看著腳邊的「火球」,開始還動彈,漸漸成了一堆極旺的篝火,冒著奇怪的氣味。「火球」在成為「火球」前惦記著自己的臭老九父親,老父親是他鐵硬的心裡唯一的柔軟角落。「火球」白天戴著紙銬時,還露出了他的可愛之處,讓老幾明白他懷有許多夢想,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夢想。老幾看見跑出去的人們又冒著被燒死的危險跑回來,救出自己的棉被、棉襖和細軟。老幾在濃煙裡胡亂抓起自己那包細軟,又抓起自己冒火苗的棉衣。等他從燃燒的草門簾裡踉蹌出去,才發現自己手裡抓著的不是棉衣,而是知識青年的半截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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