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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是啥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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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你天天來看她,陪她,時間一長,她一定會記起你是誰。」丹珏給老頭子出點子。

陸焉識從那以後果然天天去看婉喻。他一早就離開子燁的家,在路上買幾副大餅油條,或者兩客生煎饅頭,或者四五個糯米糕團。他到達的時候總是婉喻從菜市場買了菜出來的時候。菜販子們現在跟婉喻很熟了,只要婉喻丟了東西在他們菜攤子上,他們一定會在晚上收市前送到家來,告訴丹珏:「馮家姆媽又糊里糊塗了!」過了一陣,焉識索性直接到菜市場去接婉喻,幫婉喻提提竹籃或網線袋,下雨時幫她撐撐傘。兩人一道走進弄堂,一道上樓,回到馮家的廚房時,丹珏一般還在馬桶間裡。馬桶間跟廚房只隔一片薄牆,上面還開了個高高的小窗。丹珏常常存心在馬桶間磨蹭,聽兩個老年男女都談些什麼。

這天她聽見婉喻說:「你提的意見很對,我再改一改。」

陸焉識說:「不用改了,塗掉幾個字就行了。」

婉喻說:「不行的。入黨申請書的字一定要寫得最漂亮。塗了就不漂亮了。對嗎?」

丹珏心裡羨慕母親,把那個「對嗎」說得那樣甜,那樣嗲,那樣天真無邪。

陸焉識就著婉喻的嗲勁說:「對的。」

婉喻又說:「人是不可以沒有理想的,對嗎?」

陸焉識說:「寫字也要有理想。你看現在那些年輕人,幹什麼都沒什麼理想了。」

「年輕人嘛。」婉喻勸慰焉識也勸慰自己地輕輕長嘆。

又一次陸焉識說:「婉喻,大衛·韋死了,你曉得吧?」焉識一定是試探她的記憶,看看她是不是還想得起個把故人來。

「死了?」婉喻說,口氣中一絲驚訝也沒有。她也一定是不想讓焉識看出,她根本不知道大衛·韋是誰。「怎麼死的?」

「文化大革命被造反派打成了內傷,腦子裡淤積了血塊,做了手術好多年了,一直蠻好,前兩天突然死的。」

「真的?倒是爽氣的。」

丹珏想,原來陸焉識回到上海還是走訪了一些人,得到了不少訊息。有一位姓凌的知名民主人士,在1959年被送到新疆勞改,1971年在新疆去世的事情,他也是回上海不久就知道了。

有一次丹珏在馬桶間聽到陸焉識跟馮婉喻說:「你孫女的字是你教的嗎?寫得不錯。」

婉喻沒有說話。她現在很謹慎,怕露餡兒,讓別人看出來她根本記不得有那麼個孫女。

1979年中秋節過後,丹珏接到丹瓊的電話,說他們一家準備到中國來過春節。這個時候,馮婉喻和陸焉識已經很熟。

馮婉喻的容貌發生了奇怪的變化。變化是漸漸的,似乎隨著她記憶中事物人物的淡去,她的臉乾淨光潔起來。也有些時候,丹珏在一夜醒來之後,發現婉喻的面容突然年輕了十來歲。她坐在靠著小陽臺的椅子上,膝蓋上放一個竹笸籮,豆子一顆一顆被她的滿是心事又漫不經意的手指剝出,落進笸籮,剝豆的動作本身就是回憶和夢想。她的安靜和優美在夕陽裡真的可以入畫;她臉上的皮膚是那種膏脂的白皙,皮下灌滿瓊漿似的。那樣的一個馮婉喻也是等待本身,除了永久地無期地等待遠方迴歸的焉識,也等待每天來看望她、似乎陪她等待焉識的那個男子。你無法使她相信,陪她等待的這個人,就是她等待的那個人。有時丹珏也發現陸焉識看婉喻看呆了,他也想不通這個女人的生命怎麼會倒流,這種倒流如此怪誕,卻是一種很妙的怪誕。

丹珏通過偷聽,也通過向父親直接打聽,摸清了他和婉喻半年來的關係進展。婉喻不時會拿出個漆器小箱子,表情和動作帶著膜拜意味地把箱蓋開啟。箱子裡整齊擺放著一紮一紮的書信,用紫色、深藍、酒紅的緞帶捆紮。每一捆上面放著一個小紙箋,上面標有袖珍毛筆字:「1928—1933,焉識書自美國華盛頓」,「1954—1956,焉識書自上海,提籃橋」………對於婉喻來說,「書自美國」和「書自提籃橋」沒什麼大區別,都是意味著遙遠和隔絕,只能靠兩人的文字相互走動,並心交談。

婉喻告訴焉識:「喏,這都是他來的信。」她的表情是驕傲的,滿足的。

她不斷地把這些信拿出來給他看,丹珏猜想她的動機可能是這兩種:第一,她不記得前兩天剛剛把這些信炫耀給他;第二,她意識到這個常常出現在她家的男人對她有愛慕之心,因此她得一再告訴他,自己是名花有主。有時候,陸焉識問馮婉喻可不可以開啟那些信,讓他讀一讀裡面的內容。她立刻把漆器箱子往自己懷裡一收,意思是:你怎麼會有這麼無禮的要求?

終於有一天,她主動開啟了一封信,鋪平在八仙桌上。焉識看見自己的墨跡深一塊淺一塊,好多字都化成毛茸茸的了。她是怎樣一面流淚一面讀他的信?並且,每封信她讀了多少遍?每讀一遍都流淚?

陸焉識對小女兒說:「你姆媽真不容易。」

有時候陸焉識和馮婉喻會一同出去散步,天氣好的話,還會到公園野餐。婉喻跟焉識說:「一定要靠近組織。組織常常到公園裡開小組會。」假如焉識問她:「小組會你參加過嗎?」她會說:「參加過呀!黨支部的領導常常邀請非黨員參加小組會。」但過了一陣,她又忘了事情的前後順序,對焉識說:「他們沒有批准我入黨,我讓我自己入黨了。」

「你怎麼能讓你自己入得呢?」焉識是這樣問的。

「我把入黨申請書燒掉了,把灰衝了開水喝進去了。」婉喻莊嚴地說。「怎樣入黨不要緊的,理想最要緊,對吧?」

陸焉識是從婉喻這裡認識了共產主義。婉喻的共產主義。這主義非常美麗,詩一樣,畫一樣。也非常單純,甚至單調,像所有勸你善、教你好的教條一樣單調。那美麗理想的教條使所有人變得乾淨,漂亮,都穿著潔白襯衫和海藍褲子,帶著鮮紅的領巾,雙目中有著兩團太陽,頭髮裡過著好風,嘴唇上都是詩和歌,並且都有著大山大海的胸懷,什麼都容得下就是容不下自己。這個主義裡的人為了許多目的做好事,就是不為自己的目的。他看到這麼多年來,婉喻為了這理想修了怎樣的苦行,姿態那樣低,那樣地自卑。這就使他更加疼愛她;為她的自卑而疼她。婉喻一生都那麼自卑,一個優美的,優秀如婉喻的女子,自卑了一生,這是令人心疼的。一切壓迫了她的人和事物,甚至理想和主義,都應該對她這自卑負責。他陸焉識也是該負責的人之一,還有恩娘,還有他不認識的婉喻的領導、組織、同事,甚至她的學生們。

最令焉識心疼的是,婉喻從來沒有意識到人們和事物們對於她的不公,因此她沒有被不公變成怨婦。也許一切的不公都始於他陸焉識:那個獨守空帳的新婚夜,十九歲的婉喻就接受了焉識對她的不公,比起那份不公,世上便不再有不公了。罪魁禍首不是他焉識又是誰呢?……

焉識瞭解了婉喻,透徹地瞭解了:她實際上早就不再需要他,在沒有他的那些年裡,她的伴侶是理想。儘管這伴侶對她也不怎麼樣,不比陸焉識好到哪裡去。

他伸出手,摟住了婉喻單薄的肩膀。那肩膀沒有變過,跟四十多年前一樣單薄,但似乎更知寒暖,更懂呼應,因此更美好。難道一定要經過二十多年的分離,經過陪綁沙場、饑荒和人吃人,才能領略它們的妙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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