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我的祖父就成了我們家很有用的一個人。我父親馮子燁是第一個抓他差的人:讓祖父替他到某圖書館還書,借書,給他買菸,退啤酒瓶。漸漸地,我母親錢愛月常把髒衣服泡在浴缸裡,就像忘了它們似的。一大盆髒衣服一天兩天地浸泡在那裡,肥皂水開始是灰白色,漸漸變成灰黑色,再過兩天,就是灰中帶綠,看上去稠膩得可以去肥田。祖父當然看不過去尚好的浴盆裡泡著尚好的衣服,他擔心最後不是衣服泡壞了盆就是盆泡壞了衣服。他把兩個搓衣板釘在一塊,使這長得出奇的搓衣板可以抵住頗深的浴缸底部,然後坐在加長了腿的凳子上,把搓衣板抵住他乾癟的腹部,一上一下地搓洗。我們常常看見他機械屈伸的側影,動作有力,節奏鏗鏘,成了我們家一部人形洗衣機。後來我和畢業回來的哥哥也學會抓他的差,叫他買早點,跑郵局寄包裹,拿掛號信;也派他去中藥房抓藥——哥哥得了胃氣痛這個老年病症,只能吃中藥。抓回來的中藥煎熬也是阿爺的本職工作。只要他從我小嬢孃馮丹珏家看望我祖母回來,我們家就會見縫插針地把他的工作安排得有條有理,一分鐘也不讓他浪費。
於是我們家的日常生活場景是這樣的:某日馮子燁在客廳裡叫喊:「報紙怎麼都沒人拿呀?!……馮學雷!」
學雷在他和老阿爺合住的臥室裡喊回來:「幹什麼?」
「我叫個人都叫不動?!」馮子燁在原地嚷道:「愛月,叫你兒子!」
「學雷!」錢愛月的聲音出動了,人卻仍在自己的臥室。
學雷不出聲,母親的聲音又朝女兒出動:「學鋒!學鋒啊,你去一趟傳呼電話室,拿今天的《新民晚報》!」
學鋒一動不動,眼一閉以同樣的腔調和音量喊:「外頭熱死了!阿哥,你去拿今天的《新民晚報》!」
馮學雷有響動了,他走到廚房門口,用足趾把門撩個縫,喊道:「阿爺!你去一趟傳呼電話室,把今天的《新民晚報》拿回來!」
老阿爺從書本上抬起眼睛,目光又從老花鏡上面舉到孫子的臉上。
「阿爺,爸爸派你去拿晚報!」學雷說。
阿爺慢慢擱下手裡的書,從凳子上站起,從門後掛鉤上取下出門穿的襯衫。哪怕去的是傳呼室,對於老阿爺也是一場重要的登門訪問。
這個家裡的一個正常現象就是,誰都差不動的時候,老阿爺總是可以差。
往往是錢愛月燒菜燒到半路,會突然想到缺少一把蔥或一塊姜,此時就得派老阿爺急差,去樓下鄰居家借。子燁在暑假期間總是到對面弄堂去和鄰居下棋,到了開晚飯的時間,愛月就會說:「阿爺,子燁白相起來像個小孩,不會餓的!你去叫他回來吃飯!」她會忘掉,前一分鐘剛剛派老頭子切生薑絲,擇香蔥。愛月是個很賢良的女人,雖然不斷給老阿爺安排工作,但在餐桌上她總不會虧待老頭子的腸胃,會在大家一開始吃就給他揀菜:「你吃,哦!多吃點,哦!」自從阿爺回到上海,住到家裡,她燒菜的分量越來越足,但無論她怎樣把分量增長上去,每天晚餐桌上所有盤子都會精光。大家都看得出老頭子嘴上說:「夠、夠了,不要給我揀菜了!吃、吃不落了!」他的眼睛卻非常餓。
錢愛月便玩笑著跟丈夫說:「其實你都給他吃他也吃得落!還好是假牙,要是真牙齒,老家底都要給他吃空了。」
「吃福倒好哦,」馮子燁也玩笑地說,「這麼窮兇極惡地吃,血壓也吃不高,人也吃得瘦骨嶙峋,清清秀秀。我不敢像他那樣吃還高血壓,大肚皮呢!」他拍了拍凸在襯衫裡的好生活的壞結果。
錢愛月有時候問馮子燁:「你聽到老頭子夜裡打呼嚕嗎?天花板上的電燈線都在發抖!」
「你看得出嗎?他年輕的時候是個花花公子!留美的時候好像還花過美國女人!他那時候要這樣打呼嚕……」馮子燁搖搖頭,皺眉苦臉地笑了——對於父親這方面的事情,想象力失敗最好。
不僅馮家的男女主人在背地議論陸焉識,兩個孫兒輩的也開始在背後對老阿爺產生了不敬的探討。
「真受不了阿爺的假牙!一吃飯就聽見他嘴裡忙來!」學雷說。
那是因為假牙的牙託大出許多,沒有真正扣牢在真牙床上,因此每一個咬合,再鬆開時,假牙託就被帶起來,再落回牙床,發出一聲「跨拉搭」。咬合連續起來,就是「跨拉搭、跨拉搭、跨拉搭……」
「那種聲音像什麼?」學鋒比劃著,「像木拖板打在腳板上,走一步,打一下。喏,跨拉搭、跨拉搭。」
在北京上了四年學的學雷聽了妹妹的形容哈哈大笑,用北京話說:「所以阿爺一嚼東西就是滿嘴跑木拖板兒!」
有一次兄妹倆談到阿爺的口吃。
「我發現他不結巴,是裝的!我每次問他勞改的事情,他一開口就滔滔不絕,口齒來得個好!」妹妹說。
「訓人也不結巴。」哥哥學雷說。他被老阿爺訓過話,所以口氣耿耿於懷的,「肯定是在裡面被打怕了,裝結巴。他現在倒滿神氣,到處訓人!」
學鋒反駁哥哥,阿爺沒有到處訓人,只不過聽到學雷在餐桌上炫耀自己在單位考英文的時候如何作弊才訓他的。學雷的單位是賓館管理局,要求外語本科生的水平。老頭子一聽到考官可以被買通就講起「阿拉老早考試……」學雷嬉皮笑臉頂他,「你不要老是‘阿拉老早’,那是舊社會!」老頭子更沒完沒了,從他父親辦學校的理想,講到他自己十六歲考取大學……學鋒油頭滑腦地點頭稱是,但心裡一直不以為然。只要阿爺一糾正兄妹倆的英文語法和發音,他們就嘟噥:「就是因為有阿爺儂一個語言大師在家裡,我們誰也不要想學外語了!」
不久學鋒也發現了老阿爺訓話的喜好。這天老頭子走到弄堂口,打算去看婉喻,看見幾箇中學生扛著掃帚去上學,便上去問:「學校裡是教你們掃大馬路?還是教你們編掃帚?」中學生回答,學校裡每個月都有「學雷鋒日」。於是訓話開始了:「掃掃地就是‘學雷鋒’了?掃地還用到學校去學嗎?怪不得現在學生一問三不知,國語外文都一塌糊塗!……」中學生們老早跑了,聽他訓完話的是幾個買菜回家的保姆和老太太。兩個老太太飛快交換老花或白內障的眼色——她們都是居委會多年教育培養出來的老骨幹,讀的報紙和檔案不比國家幹部們少,報紙和檔案給她們制定了語言,因此什麼語言屬於什麼時代,她們一點都不會弄錯。在她們聽來,這個老頭子的語言不僅不屬於她們的時代,也不屬於她們的群體——被叫做「人民」的大群體。馮學鋒剛從自家門裡出來,正好看到兩個老太太警惕地用渾濁的目光互通無線電。
學鋒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哥哥學雷聽。學雷又去告訴父親。馮子燁一聽臉色就變了。他是一隻政治的貓,靠聞來生存,能聞得出哪怕一絲不正確的氣味。這麼多年來,他頭上壓著一個無期徒刑的父親,帶領全家,以嗅覺開路,平安避開了多少災難?
這天下了一場暴雨,天氣涼快下來。陸焉識帶著馮婉喻一道回到了馮子燁家。婉喻一身做客的打扮,米色和紫色小格子皺綢襯衫,淺駝色滌卡長褲,淺咖啡色皮鞋(當時我們都不知道,這套新裝是陸焉識用他特赦後發的一筆補助金給婉喻買的)。
馮子燁正在陽臺上抽菸,喝茶,看見一對老情侶依依戀戀走進弄堂,馬上掐滅了煙,猛地拉開陽臺的門,走進來,再砰然關上。陽臺的門是鐵的,此刻聽上去遠比人更憤怒。所以正在看電視的學鋒被憤怒的鐵門驚動了,蹭地從沙發上站起。馮子燁走過去關上電視,走回長沙發,坐下,等他的父母上樓來。等了幾秒鐘,他又起身,去開啟電視。誰都能看出他的目光穿透了螢幕上新聞播報員的臉,或者把那張臉看成他的聽眾,聽他那無聲的聲討排練。他心裡這番憤怒發言早就在醞釀了。陸焉識住到他家來近一年,有許多次,老頭子的行為或話語引起他此刻這樣的憤怒,但他都壓住了。
子燁聽見兩人已經上到三樓,陸焉識輕聲輕氣地跟婉喻說:「上三層樓蠻吃力的,是吧?」然後又聽他為她找拖鞋替換,更加溫柔地說:「新皮鞋不舒服的,哦?」
子燁對自己說:準備好——預備——
現在陸焉識和馮婉喻進了客廳的門,子燁卻仍然瞪著眼睛看著電視。
「沒、沒去下棋?」陸焉識主動跟兒子打招呼。
子燁知道老頭子滿懷熱望想給他來一場訓話:一個大學講師,整天不想著學術上的進步,就知道鬼混,不是下棋就是打牌,要麼就是跟樓下鄰居扯扯黃魚漲價,魚販子在魚鰓上塗紅顏料,冒充新鮮。但子燁太清楚老頭子不敢訓他。老頭子明白自己有多坑人,兒子錯過了出息的年齡就是被他坑的。
「我還有心思下棋?!」子燁大聲說,聲音把他自己額上厚厚的頭髮都震得發抖。
老頭子定住了。兩腳迅速站成了立正,雙眼向前看,那種老犯人的身姿和神色馬上再現。
婉喻看看兒子,有些害怕地一笑,安靜地找了個椅子坐下來,把兩個飯盒放在桌上。她燒了好吃的菜總是給兒子留一些。
「你在外面瞎三話四,群眾都有反映了!」
子燁所指的群眾之一——學鋒,此刻在父母臥室裡試穿自己改制的裙子,此刻跑出來,看看她爸爸在吵什麼。
「我、我……瞎三話四什麼了?」大概老阿爺悟到自己並不是立正在管教幹部面前,姿態和神態都變了一點,臉上出現一個長輩不計較晚輩的微笑。
子燁的指控開始了:阿爺家裡外面都是老三老四地訓話,看來二十多年的牢是白坐了。無期徒刑都不能讓一個人學乖,此人就沒救了。難道還不懂政治運動今年不來明年就會來嗎?就算明年、後年太平,大後年一定在劫難逃。毛主席講得再明白不過了:看來三五年就要來一次。政府特赦你也沒跟你道歉,沒有跟你承認錯誤,承認當初捉你進去是捉錯了人,誰知道明年或者後年會不會又請你進去。
婉喻看著兒子,看呆了:兒子原來有這樣一頭好頭髮,發怒時會這樣抖顫,她從來沒見過。
陸焉識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子燁說的都是對的,統統正確:為父的坐牢其實並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全家都跟著坐無形的牢獄;在那牢獄裡你是被你的領導、組織、同事、鄰居看守。那牢獄裡限制你走入人民大眾和組織這類正面人物的群落,也限制你得到平等,被人民和政府信賴的平等。人民和政府不信賴你,你愛的人,你愛的人的家人都不信賴你。子燁的憤怒嗓音毛躁了,憤怒也軟化了,一種可憐人的悲哀讓他有了一點女人模樣。
這是下午三點半,暑假中的孩子們在弄堂裡嬉笑尖叫。離愛月下班的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離學雷回家的時間可能還有四五個小時,可能還有七八個小時——二十來歲的社會里天天有新生活。因此這是一個安全時段,可以讓子燁從容地把他第一次婚戀攤開來,作為陸焉識危害他一生的證據。不一會,物證也有了:一張多年前的照片被出示出來。看吧,馮子燁是怎樣和幸福擦肩而過的。照片上那個二十二歲的馮子燁和那個二十歲的長辮子姑娘胸前彆著同一所大學的校徽。照相館把一對青春男女擺弄得錯落有致、高低呼應,如同完美的盆景。那是子燁和第一個女友偷偷照的私訂終身照。
叫蘇咪咪的女孩是一個南下幹部的千金。子燁和她戀上時,她只有十七歲,是個智力不高但非常漂亮的女孩(馮子燁的理想女孩)。子燁幫她補課,選擇大學和學科,她最終考上了子燁就讀的那所大學。整整兩年,他們約在區圖書館見面,子燁佈置功課,咪咪認真完成,她的智力、學習成績、個頭都在這兩年中大大增長,按照子燁的理想,從一個璞玉渾金的微帶蒜味呼吸的咪咪長成了一個小布林喬亞的咪咪。
第一次去見咪咪的南下幹部父母時,咪咪替子燁打圓場,把「父親是做什麼工作的?」這個提問遮掩過去了。第二次又出現了這個提問,比第一次顯得急迫。不能再打圓場,女孩子只好輕聲地替子燁回答:「他父親不在……」聲音輕到不容別人聽清。她當然是希望自己父母聽不清,因為等兩人的關係木已成舟之後,她和子燁會有較大的狡辯餘地。第三次與長輩們的會面是在老城隍廟的綠波廊,馮子燁一家做東。一對南下幹部被馮婉喻的優雅氣質打動了:這樣的一個知書達理的母親是不會養出差勁的兒子的。綠波廊成了兩家非正式認親家的地方。
南下幹部並沒有徹底放心那個「不在了」的馮家父親。「不在了」不說明問題;說明問題的是他在的時候社會定位是什麼,做過什麼,什麼政治面貌,又是為什麼不在了。他們是爽快的人,打過仗,不喜歡神秘,不喜歡似是而非的任何人任何事。他們便一次一次地向咪咪打聽,未來女婿的父親到底怎麼「不在了」。糊里糊塗跟個一問三不知的人做親家公,哪怕是個「鬼親家公」,也不行。咪咪一次次在子燁跟前哭,要他務必想出一個說法來給她的父母。馮子燁是咪咪的情人,也是老大哥、智慧庫、百科大全書,在咪咪心目中,世界上沒有馮子燁對付不了的難題。馮子燁卻一句話也沒有。他能幫咪咪從幾何不及格到名列年級前五名,但他此刻比咪咪還白痴,還膽怯。
在咪咪終於考上大學的那年秋天,子燁認為攤牌的時候到了。蘇咪咪有今天那心血是誰拋灑的?這大把心血總該作為他子燁取得女婿地位的籌碼吧?他和咪咪到照相館照了海誓山盟的相片,子燁感到有了點底氣。他向咪咪的父母坦白了自己父親如何「不在了」,他的辯解是:「我們都當他不在了。因為我們早就不跟他來往,跟他劃清界限了。」
咪咪的父親聽了這個辯解後,沉重地說:「來往不來往並不重要。」
接下去的談話變得非常吃力。子燁的話越說越多,咪咪的父母越聽越無話,臉容越來越像一對男女領導。
當子燁說到「年級的團支部正在考慮吸收我入團」的時候,咪咪的父親發出一聲笑來。接下去他告訴子燁,團支部接受團員和父母接受女婿不一樣,完全兩碼事兒!
「對呀,」咪咪的母親說,「我們不像團組織,可以幾十幾百地接受團員,接受錯了還能開除。」
咪咪這時候又哭了,哭著對母親叫喊:「你們不接受我就讓團組織當家長,反正我要跟子燁結婚!」
「你敢!」蘇家父親以膠東腔大吼。
咪咪的邏輯是:「團組織能接受的人,你們怎麼就不能接受?!團組織是挑好人,挑青年先進分子接受的!……」
南下幹部握槍桿子的手指朝縮坐在一邊的馮子燁一劃拉,他的邏輯是:「他父親是無期徒刑犯,是老反革命,他能是個啥好人?!」
咪咪父親這句話砸在子燁臉上,比一口唾沫還臭,比一塊磚頭還重。一貫以學識和教養吸引女孩的馮子燁覺得自己頭破血流地站起身。他嘟噥一句:「伯父,伯母,再見……」就從咪咪家出來。他走得很慢,一身病似的。他後來分析,走得那麼病態是希望蘇咪咪跟上來,憐憫心碎腸斷病懨懨的他。但她也沒跟上來。沒人憐憫他。他加快了腳步,瘋了一樣快,逐漸進入一種休克行走。他不知道在馬路上走了多久,腦子裡才開始有了活動。咪咪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溫情,咪咪是唯一的一個人讓他感到他那麼男子漢,出身背景的灰暗都不影響他頂天立地的自我感覺。正是咪咪對他的需要和依戀使他更需要她和依戀她。他愛咪咪還因為咪咪永遠不會徹底自立。而正因為咪咪的不自立而結束了他們的緣分。雖然咪咪今天瘋狂地頂撞父母,但她最終是走不出那個門,跟上他的。這一點子燁在逐漸恢復思維之後就認定了。他深知咪咪身上讓他著魔的一切正是咪咪的父母可以利用的;咪咪是個容易掌控的人,水一樣的透明無形,誰都可以侵染,可以用不同形狀的花瓶、水晶杯、玉缽、爛泥壇給她塑形。
果然,咪咪不再出現了。出現的是她的一封信,一看就是在母親的教唆下寫的。那是一封客氣道謝、道歉的信。總之他不再有原先的蘇咪咪了,有的就是兩張薄紙的蘇咪咪,擲下的個個字跡都是微型原子彈,把子燁殺死了無數次。此後的許多年,它們仍然持續那巨大的衝擊波和光輻射。
我父親無法把失去咪咪的痛苦完全講給我祖父聽。對於這段痛苦的瞭解,我祖父是慢慢咂摸出來的。老阿爺把他咂摸出來的兒子的痛苦又寫進他的回憶錄,我讀了之後才明白他對我爸爸這段痛苦的理解遠超過我爸爸自己。
當時的馮子燁痛苦到了什麼程度?到了一週內見兩個物件的程度。在子燁的概念裡,物件和女朋友是不同的,物件是「旁觀者清」的人們為他子燁著想,為了他子燁的利益而推薦給他的。他痛苦到了隨便從物件中找一個就開始進電影院,軋馬路。痛苦並不緩解,因此再換一個去看電影、軋馬路。這樣換了十多個,就換到了錢愛月。他跟她軋了幾個月馬路,在她身上發現了一種世俗的活力。等到他習慣性地把星期天交給她去安排時,他才意識到她的名字是那麼不討自己喜歡:錢如何能夠愛月?愛錢的會愛月?!……矛盾吧?荒誕吧?
子燁在跟愛月結婚之後,每天都在心裡列出一份清單,上面依次排出愛月的長處:1不難看;2牙齒整齊潔白;3個頭合適;4能幹;5賢惠;6燒菜的手藝不錯;7窮家女的低調;8樸實……但偶然他會突然對著心裡這份「長處清單」玩世不恭地一笑(他此刻已經相當玩世不恭了),樸實是個什麼東西呢?什麼時候開始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抽象褒義詞,抽象優點缺點,以及罪行?……
此刻馮子燁對陸焉識說:「你害我們還沒有害夠嗎?!」
在一邊安靜坐著的婉喻看了看被兒子斥罵的老爺子,似乎失去了一些安靜,在椅子上扭動幾下,又扭動幾下。
我躲在馬桶間,聽著父親的失敗姻緣。原來如此。原來父親在家裡稱王稱霸是有原因的:他認為他屈尊娶了我母親。假如他前一段姻緣不失敗,我和哥哥就會有一對老幹部的外祖父母。那樣的長輩是我們在1960—1970年代內心暗暗渴望的。
這時我爸爸叫道:「學鋒!要聽就出來聽,不要縮在馬桶間鬼頭鬼腦地偷聽!」
馮學鋒只好老一老臉皮,從馬桶間出來了。她把自己安置在沙發正中央,面對電視,假裝對正在發生的事毫無知曉,看看阿爺,看看爸爸,再看看阿爺。
陸焉識聽著馮子燁的控訴,一點反駁的意思都沒有。他那張皺紋縱橫的臉非常入神,感動在馮子燁的戀愛悲劇裡,看著一個活下來的羅密歐是什麼樣子。他的臉上如果還不至於空白的話,那就是一絲催促:往下講,再往下講啊。馮子燁應該早一點控訴,控訴得再詳細一點,從控訴裡他可以跟兒子一塊重溫親人們的生活。也許老頭臉上的催促被子燁領會了,也可能子燁回頭的時候瞥見了母親——得了失憶症的婉喻,他從自己的悲劇上轉開。
「你害姆媽吃了多少苦,你曉得吧?!」馮子燁說。清算已經開始,索性圓滿結束它。
老阿爺轉過臉,看看自己的前妻,點點頭。老阿爺點頭的樣子差點讓學鋒笑出來:那一定是被監獄幹部捉住了什麼短處,無可逃遁只得殷切認錯的樣子。殷切得有些弱智,呆傻,缺自尊。
馮子燁前胸一圈汗漬,臉容由於出了太多的汗而油乎乎的,更消失了一些稜角。他想到多年前可憐的母親一個月才掙四十元代課老師的工資,但一買就買十幾斤螃蟹。剛上市的大閘蟹那麼貴,她得把半個月的工資都花出去,買來的螃蟹才夠剝出一罐子蟹黃蟹油。深夜,馮家成了個螃蟹加工作坊,婉喻躲在廚房裡,就著十瓦的燈光蒸蟹剝蟹。她不願意當著孩子們開螃蟹作坊,怕自己一不忍心就把螃蟹給孩子們吃了,哪怕吃掉一部分也不行。但那饞人的腥香還是關不住,出了廚房,進了子燁和丹珏的房門,進了他們的睡夢。總是在兩三個夜晚之後,他們會看見一個眼睛熬紅的婉喻和沉甸甸一大罐蟹黃。罐子裡是母親半個月的工資,是他們該添而未添置的冬衣,是他們最想看而始終捨不得看的話劇和電影,是他們最需要買卻一直靠借的書本。那一大罐蟹黃之後,全家人以婉喻剩下的半個月工資吃大頭菜炒黃豆,蘿蔔乾炒黃豆、雪裡紅炒黃豆,最大口福是兩角錢肉末炒黃豆。婉喻再窮,她的孩子也不會缺黃豆,有了黃豆就有了健康。
「一直吃到我現在看到黃豆就像看到狗屎!」馮子燁說。
老阿爺猛一眨眼,頭也微微一動,似乎要躲開馮子燁的用詞和語氣。
「五八年的夏天,姆媽你記得嗎?」子燁轉向婉喻。婉喻的樣子已經很不適了,簡直如坐針氈。「我姆媽不記得了。」子燁再轉回來,不看陸焉識;受不了看見這個老禍害。子燁的清算還沒完呢。姆媽不記得了,於是他必須記得,他必須替姆媽記憶到永遠:五八年的春天,母親買了五斤鴨蛋,從學校一個老師那裡要來一種能醃出「紅太陽蛋黃」的紅泥,把五斤鴨蛋醃了一個春天,但突然收到陸焉識的獄中書,叫母親不要去探監。鴨蛋一個個被紅泥孵著,孵出了蛆來。子燁總是看到母親在轉不開屁股的小陽臺上,守著那一缸鴨蛋半缸蛆,細心地用筷子把一條條肥白蛆蟲挑揀出來,放進腳邊一盆兌了大量敵敵畏的水。一旦發現子燁或丹珏在注意她,她總是心虛地笑笑,告訴兒女:「他在裡面沒得吃,人瘦得來!……」她心虛自己像個晚娘,生了蛆的鴨蛋也不給孩子們吃,一個都捨不得,全都供奉給那個被政府判了無期徒刑的人。
陸焉識開口了:「我、我當時不曉得……你、你們在外頭那麼苦……」
子燁給他迎頭回擊:「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苦?!你一個人冤枉?!你冤枉是自作自受!我們才是真正冤枉!」
「阿爺,你們監獄裡伙食特別差?比我們學校還差?」學鋒突然插嘴,「所以阿爺看上去營養不良,爸爸看上去營養過剩。」
「閉嘴!」子燁訓斥道,「油腔滑調!」
學鋒站起來,兩手插在西裝短褲的口袋裡,臉容和姿態明顯地跟父親唱反調:「好的,閉嘴。」她用哈欠聲音說。
「你有什麼話好好講!」